广告灯箱在街角兀自亮着。
我每下班必经簇,它就嵌在梧桐路与青石巷交口的灰砖墙上,像一枚被遗忘的铜钉,锈迹斑斑却固执发光。灯箱玻璃蒙着薄雾似的水汽,内里LEd灯带常年低频嗡鸣,仿佛有只指甲在铁皮背面缓慢刮擦。没人修——物业“没报修”,城管“非市政设施”,而广告公司的人,三年前就搬空了整栋楼,连门牌都拆走了。可灯箱还在亮,日日亮,夜夜亮,从不熄。
今夜风硬,卷起几片枯槐叶撞在灯箱上,“啪”一声脆响,像谁突然合上了相册。
我下意识抬头——前一秒,灯箱里是“清泉薄荷牙膏”的海报:雪白管身斜插在青瓷盘中,泡沫丰盈如初雪,模特笑容标准得如同用游标卡尺量过,眼角笑纹深浅一致,连左耳垂上那颗痣的位置,都和去年十一月刊发的版本分毫不差。
可就在那片槐叶落地之前——
画面猝然一跳。
不是渐变,不是淡入,是“断”。像老式胶片放映机突然崩断齿轴,银幕黑半秒,再亮时,已全然换作另一重时空。
泛黄。不是做旧滤镜那种温润的褐,而是尸蜡渗进纸纤维的浊黄,边缘微微翘起,似被反复摩挲过千百次,又在潮湿阁楼里闷了三十七年。照片里九个人,站成松散一排,背靠一辆17路公交车。车漆剥落严重,露出底下暗红底漆,像干涸的血痂;车窗玻璃蒙着厚厚一层灰,唯独正对镜头那扇,被人用指腹用力擦出一块椭圆的明镜,透出后面模糊的梧桐树影——那树影的枝杈走向,竟与我此刻头顶这棵老梧桐一模一样。
他们穿深蓝工装,布料硬挺如棺盖封条,领口扣至喉结,袖口绷紧,露出的手腕苍白无血色。九人皆未笑,目光齐齐平视前方,却并非看向镜头,而是穿透镜头,钉在我此刻站立的位置。最左边那人,左眉骨有一道细疤,弯如新月;最右边那人,右手指缺了半截,断面平整,像被铡刀利落切下。我数了三次呼吸,才敢确认:他们胸前工牌编号,确为连号——087、088、089、090、091、092、093、094、095。
没有086,没有096。
编号尽头戛然而止,像一句被掐断的遗言。
照片右下角,一行钢笔字斜斜爬出,墨色浓黑,却洇开毛边,仿佛书写者手腕剧烈颤抖:“1987.10.17 全员到岗”。
笔锋在“岗”字最后一捺上狠狠顿住,墨点炸开,形如一滴凝固的泪,又像一粒未爆的炭疽孢子。
我喉头一紧,手机屏幕自动亮起——锁屏时间赫然跳动:2024年10月17日 22:17:03。
分秒不差。
冷汗顺着脊椎沟往下淌,冰凉黏腻,像有条死蛇在皮肤下游走。我猛地后退半步,鞋跟磕在路沿石上,发出空洞回响。就在此刻,灯箱“滋啦”一声,电流声陡然拔高,如金属锯齿割开耳膜。泛黄照片倏然消失,牙膏海报重新浮现——可那模特嘴角,竟比方才上扬了三分,露齿更宽,眼尾皱纹更深,瞳孔位置……微微偏移了两毫米,正正对准我右眼。
我倒抽一口冷气,转身欲走。
却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咔哒”声。
不是灯箱,是车门。
缓缓开启的,是照片里那辆17路公交的前门。
门轴锈蚀,呻吟如垂死者喉间痰音。门缝里涌出的不是风,是寒——一种带着铁锈腥气与陈年汗碱味的阴寒,贴着地面漫来,舔过我的脚踝。我低头,看见自己影子在路灯下拉得极长,可影子的脚边,竟多出九个模糊的、轮廓僵直的暗影,正一寸寸向我脚后跟爬来,速度极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粘滞感,仿佛沥青冷却前最后的流动。
我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耳畔忽然响起极细的杂音:是九种不同的呼吸声。
有人鼻息粗重如破风箱(087);有人吸气时带哨音,像肺叶裂晾缝(092);有人呼吸间隔长达十二秒,停顿处静得能听见自己鼓膜震颤(089);还有人……根本没呼吸,只有一声声微不可闻的、指甲刮擦金属的“嚓…嚓…嚓…”(095)。
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咸腥味在舌尖炸开——这是活饶痛觉,是锚定现实的绳索。可就在这时,左手无名指突然一凉。
低头,只见一枚铜质工牌静静躺在掌心。
编号:093。
背面刻着蝇头楷:“补岗·即刻生效”。字迹新鲜,铜屑还沾在凹痕里,泛着幽微的、刚被体温焐热的暗红光泽。
风停了。
槐叶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整条街的声浪——远处酒吧的贝斯轰鸣、近处便利店自动门的“欢迎光临”、甚至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全部被抽空。世界变成一只巨大真空罐,唯有灯箱内部,传来细微的、湿漉漉的剥离声:
“嗤……嗤……”
像胶片从显影液里被一张张揭起。
我抬眼。
灯箱玻璃上,不再映出我的脸。
而是九张面孔,正隔着泛黄相纸,一帧帧缓缓转头。
087的疤痕在眉骨上蠕动;088的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扭转180度,后脑勺朝向我,发根处钻出几缕灰白绒毛;090的嘴唇无声开合,露出牙龈上密密麻麻、排列如算盘珠的黑色点;094的眼球突然凸出眼眶半寸,浑浊角膜上,映出我此刻惨白扭曲的倒影,以及倒影身后——那扇彻底敞开的17路公交前门内,幽暗深处,整整齐齐码放着八张空座位。第九张座位上,铺着一件叠得方正的深蓝工装,肩章位置,用金线绣着崭新的编号:093。
一股铁锈味猛地冲进鼻腔。
不是来自空气。
是我自己的舌尖——刚才咬破的伤口,正汩汩涌出温热的液体,可那味道,浓烈得如同舔舐生锈的刀龋
我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砖墙。
砖缝里,一株枯死的苔藓突然簌簌抖落灰粉。粉未落地,竟在水泥地上拼出三个歪斜字:
“别数错。”
我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数?数什么?
数照片里的人?可分明是九个。
数工牌?087到095,九个数字。
数呼吸声?也是九种……
等等——
我猛地抬头,死死盯住灯箱。
牙膏海报上的模特,依旧笑着。可她身后那面纯白背景墙,不知何时,浮现出九道极淡的、水渍般的竖痕。
第一道最深,第二道稍浅,第三道更淡……直到第九道,几乎不可见。
但若将九道水痕连起来看——
它们并非垂直。
而是以同一角度,微微向右倾斜。
像九个人,同时侧身,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灯箱最下方,那块常年积灰、从未清洁过的黑色亚克力板。
此刻,板面正中央,缓缓裂开一片深色。
不是水,不是油。
是血。
新鲜的、温热的、带着细微搏动感的暗红,正以每秒一毫米的速度,向外扩散。
它蔓延的形状,渐渐清晰——
是一只脚印。
左脚。
鞋底纹路清晰:横竖交错的方格,中间一道凸起的防滑棱。
我低头,看向自己左脚运动鞋。
鞋底纹路,分毫不差。
风,毫无征兆地回来了。
卷起满地枯叶,打着旋扑向灯箱。
就在叶影遮蔽玻璃的刹那,我瞥见血脚印旁,浮出一行更的字,由血珠自然聚拢而成,字字如针尖刺入视网膜:
“你站在第几个位置?”
我喉结滚动,想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灯箱深处,传来九声整齐划一的、金属工牌相互碰撞的轻响:
“铛……铛……铛……”
九声。
而我的掌心,那枚093工牌,正随着每一次“铛”声,微微发烫。
第九声落定。
灯箱“啪”地彻底熄灭。
黑暗吞没一牵
但我清楚知道——
在彻底的黑里,有九双眼睛,正借着我瞳孔最后残留的微光,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我。
它们不需要光。
它们早已,把我的视网膜,当作了新的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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