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手横杆冰凉刺骨,握处沁出细密水珠。
那冷不是冬晨铁栏上凝的霜,也不是地铁隧道深处渗出的潮气——它是一种沉在骨缝里的阴寒,像有人把整条冻僵的河底淤泥揉进金属芯里,再浇铸成这根横杆。我指尖刚搭上去,便如被针尖扎进指甲盖下三寸,一股滞涩的麻意顺着指节往上爬,直抵臂内侧的青筋。我下意识缩手,可掌心已黏住了——不是汗,是水。极细、极匀、极静的水珠,一颗接一颗从金属表面“渗”出来,仿佛横杆本身在呼吸,在出汗,在缓慢地、无声地溃烂。
我低头看去,水珠沿着弧形边缘滑落,坠地时竟不溅,只“嗒”一声闷响,像熟透的柿子坠入厚棉被。一滴,两滴,三滴……不多时,脚下水泥地便裂开一片暗色湿痕。那湿痕不散,不晕,反而越聚越深,越聚越亮,渐渐凹陷下去,竟真成了一个洼。
洼面平滑如镜,映着顶灯惨白的光,也映着我俯身时扭曲的脸——颧骨高耸,眼窝发青,嘴唇干裂起皮。可就在我盯着自己倒影的刹那,余光一颤:洼中水面微漾,倒影未动,而我的脖颈……却系着一条靛蓝头绳。
靛蓝。不是藏青,不是墨蓝,是旧染坊里用蓼蓝叶反复浸、晒、发酵七日才得的靛青,晾在竹竿上时泛着幽微的紫调,近看像凝固的淤血,远望又似未愈的旧伤。那头绳缠得极紧,绕颈三匝,两端垂至锁骨下方,末端还缀着一枚铜铃——铃舌却不动,铃身却微微震颤,仿佛正应和着某种我听不见的节拍。
我猛地抬头,喉结滚动,手指本能掐向自己颈侧——皮肤干燥温热,毫无束缚。再低头,洼中倒影里,那靛蓝头绳依旧静静伏在那里,像一道活过来的勒痕。
我屏住呼吸,缓缓后退半步,鞋跟碾过地面碎屑,发出沙沙轻响。车厢灯光忽明忽暗,顶灯管滋滋作响,像有虫在玻璃壳里啃噬灯丝。就在这明灭之间,我眼角余光扫过左侧三排座椅——
所有乘客,无论老少,无论男女,无论闭目假寐还是低头刷屏,脖颈处,皆系着同款靛蓝头绳。
整齐。绝对的整齐。
绳结位置分毫不差:距喉结下缘三指宽,缠绕方向一致(自左向右三圈),垂坠长度一致(至第二根肋骨下沿),连那铜铃的朝向都如出一辙——铃口微微朝前,仿佛随时准备迎向某道不可见的风。
可现实中呢?
我死死盯住前排穿灰夹磕男人——他正用拇指划着手机屏幕,脖颈裸露,喉结随吞咽上下滑动,皮肤松弛,有几道浅浅皱纹,唯独没有头绳。
再看斜后方戴耳机的年轻姑娘,马尾高扎,后颈线条利落,一截白皙的脊椎骨清晰可见,亦无靛蓝。
我甚至悄悄侧身,用余光扫过自己右侧——穿黑t恤的中年男人正打盹,下巴抵在胸口,领口微敞,露出汗津津的锁骨沟,那里空无一物。
没樱一个都没樱
可洼中倒影里,他们全都樱
我喉头发紧,手心汗涔涔的,却不敢擦。怕一抬手,那洼水便晃,倒影便乱,而乱了之后……会不会有别的东西,从晃动的水纹底下浮上来?
我强迫自己蹲下,离那洼更近。水泥地冰冷刺骨,膝盖骨硌得生疼。洼水约莫巴掌大,深不过半指,却黑得异常——不是脏,不是浊,是那种沉在古井最底层、百年未见光的黑。水面倒映着车厢顶灯,可灯影在水中拉长、变形,竟如几条垂死的银鱼,在墨汁里缓缓翻肚。
我凝神细看自己的倒影。
脸是模糊的,轮廓却愈发清晰:眉骨比现实更锐,下颌线更硬,瞳孔深处,似乎有两点极的靛蓝反光,一闪即逝。
我眨了一下眼。
再睁眼时,倒影里的我,正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按在自己左侧颈动脉上。
而现实中,我的手仍垂在身侧,五指微蜷,纹丝未动。
我浑身血液骤然一滞。
就在此刻,车厢广播响起,声音干涩如砂纸刮过铁皮:“下一站,槐荫路。请乘客提前做好下车准备。”
话音未落,洼中水面猛地一颤!
不是风,不是震动,是水自身在“抽搐”。
一圈涟漪自中心炸开,迅疾扩至边缘,水波撞上洼岸,竟未反弹,而是向上卷起一道极薄的水膜,半透明,泛着青灰光泽,像一层刚剥下的蛇蜕。水膜悬停半秒,倏然绷直——
它映出了另一幅景象。
不是车厢,不是顶灯,不是乘客。
是一条窄巷。
青砖墙斑驳龟裂,墙缝里钻出灰白霉斑,如陈年尸斑。巷子尽头,一扇木门虚掩,门楣上悬着褪色布幡,幡角绣着三个字,字迹被雨水泡得晕染开来,却仍可辨认:
“引颈堂”。
幡在动。
可巷中无风。
幡动得极慢,像被谁用极细的丝线,一寸寸往上提。
我瞳孔骤缩——那幡角掀起的弧度,竟与洼中倒影里,所有乘客颈间靛蓝头绳垂坠的弧度,完全一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很轻,很缓,带着痰音,像枯叶在陶罐里滚动。
我脊背一僵,没敢回头。
可余光已瞥见:右侧座椅上,那个打盹的黑t恤男人,不知何时已坐直身体。他没睁眼,头却微微偏转,朝向我蹲着的方向。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动作僵硬,如同生锈的齿轮被强行咬合。
而他颈间……
空无一物。
可洼中,他倒影的脖颈上,靛蓝头绳正随着他喉结的滑动,微微收紧。
铜铃无声震颤。
我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旧事。
村西头有个哑婆婆,专给人“理颈”。谁家孩子夜啼不止、脖子发僵、总听见铃声,大人便抱着孩子去她家。婆婆不点香,不烧纸,只端来一碗清水,水中浮着三根靛蓝丝线。她让孩子低头,自己则用枯枝蘸水,在孩子后颈画一道竖线。画毕,丝线自动沉底,水却由清转浊,泛起淡淡靛青。婆婆便:“颈上有绳,人未断,魂未走,只是……被记名了。”
记名?记给谁?
我脑中电光石火——槐荫路站,三十年前曾有一所“槐荫技校”,校训碑上刻着八个字:“正颈立身,守心如靛”。后来技校塌了,地基下沉,整栋楼歪斜如醉汉,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官方通报写的是“地基液化”,可老工人私下传:塌楼前七日,所有学生自发系上靛蓝头绳,是校庆传统;塌楼当日,头绳尽数断裂,断口齐整如刀割,每根断绳末端,都系着一枚铜铃……铃舌全被掰弯,指向地下。
我猛地抬头,想确认车厢电子屏上的站名。
屏幕却一片漆黑。
而头顶灯光,彻底熄了。
唯有那洼水,幽幽泛着光。
它不再映车厢,不再映我。
它映着整列地铁——但不是此刻的列车。
是三十年前的绿皮车厢。车窗糊满油污,玻璃上贴着褪色的“技校春游”红纸。车厢里坐满了穿蓝布工装的学生,人人脖颈系靛蓝,人人垂首静坐,人人……没有脸。
他们的头颅低垂,发顶整齐,可本该是五官的位置,只有一片平滑的、泛着蜡质光泽的皮肤,像被高温熨斗反复压过。
而就在这片“无面”的寂静里,我听见了。
极轻,极细,极规律的——
“叮……叮……叮……”
不是一声声,是三声叠在一起,像三枚铜铃被同一阵阴风同时拂过。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就贴在我耳道内壁震动。
我全身汗毛倒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痛。
因为就在此刻,我左手腕内侧,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道细痕。
淡青,微凸,蜿蜒如绳,自腕骨向上延伸,隐入袖口。
我抖着手,一点一点,卷起左袖。
靛蓝色。
三圈。
末端,一枚铜铃正随我脉搏,轻轻震颤。
“叮……”
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洼中水影里,所有无面学生,齐齐抬起了头。
他们没有眼睛,可我分明感到,无数道视线,正穿过水面,穿过时间,穿过三十年尘封的混凝土废墟,牢牢钉在我身上。
而他们抬起的脖颈上——
靛蓝头绳,正在一寸寸收紧。
我张嘴,想喊,喉咙却像被那绳子勒住,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这时,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搭上了我的左肩。
不是活饶温度。是井底淤泥裹着碎冰的温度。
我脖颈后的汗毛根根竖起。
那只手,缓缓下移,停在我左侧锁骨上方。
指尖,正对着我皮肤下那道新浮出的靛蓝绳痕。
它没有按下去。
只是悬停着。
像在等我点头。
像在等我,亲手,把那根绳子,系死。
车厢广播再次响起,这次没羚流杂音,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慈祥:
“槐荫路站到了。请所迎…系绳的乘客,有序下车。”
我听见身后,传来第一声衣料摩擦的窸窣。
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
整节车厢,开始移动。
不是脚步声。
是脖颈转动时,韧带与颈椎错位的、细微而密集的“咔…咔…咔…”声。
像一排生锈的提线木偶,正被同一根看不见的靛蓝丝线,缓缓牵起。
而我的倒影,在那洼水中,终于抬起了头。
它看着我。
嘴角,缓缓向上扯开一个弧度。
不是笑。
是绳结,勒进皮肉时,自然形成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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