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末班地铁三号车厢靠门的硬塑料座椅上,后颈贴着冰凉的金属扶手,像一块被遗忘在冬夜窗上的霜。车厢顶灯忽明忽暗,电流声如垂死蛇类在铁皮夹层里游走,滋——嗒——滋——嗒——节奏缓慢,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福窗外隧道壁飞速倒退,不是黑,而是浓稠的、吸光的墨色,仿佛轨道尽头并非下一站,而是某种尚未命名的界碑。
我数过,这趟车共载客十七人。七男十女,其中三人戴口罩,五韧头刷手机,屏幕幽光映在他们眼底,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尸蜡。我数得这么细,是因为从上车起,我就没再看见新面孔——哪怕在“西山陵园”站,车门嘶哑开启又闭合,也无人上下。那扇门开合时,铰链发出类似颈椎错位的“咔”声,而站台空无一人,连应急灯都熄了,只余一盏孤灯悬在三十米外,光晕浑浊发黄,像一颗溃烂的瞳仁。
就在这时,广播响了。
不是电子合成音,不是预录提示,而是活饶嗓音——低沉、平稳、字正腔圆,带着二十年公交系统练就的报站腔调,每个顿挫都精准得令人脊背发紧:“请乘客确认随身物品:活物、证件、影子。”
声音落定,车厢内所有光源同时暗了半秒。
不是停电,是光被“吃”掉了一瞬——顶灯、手机屏、腕表LEd……全数失色,唯余窗外隧道壁上偶然掠过的检修口红漆编号,在黑暗里拖出猩红残影,像未干的血指印。
死寂。
不是安静,是真空般的静。连我自己的呼吸声都被抽走了,耳道里只剩嗡鸣,低频,持续,仿佛整列地铁正悬浮于两界夹缝,连空气都凝成胶质。我下意识攥紧背包带,指节泛白,指甲陷进帆布纹路里——可就在我低头那一瞬,余光扫过脚下地面:我的影子还在。斜斜铺在灰绿色地砖上,轮廓清晰,连鞋带松脱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我猛地抬头。
目光撞上斜对角座位的男人。
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短款夹克,肘部磨出毛边,领口微敞,露出一段青白脖颈。从我上车起,他就一直垂首,下巴几乎抵住胸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粗大,指甲边缘泛着不健康的灰黄。他像一尊被遗忘在车厢角落的旧陶俑,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可此刻,他抬起了头。
动作极慢,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咬合。脖颈转动时,喉结上下滑动,发出轻微的“咯”声。他双眼睁开——不是黑,是深褐,近乎焦糖色,却毫无反光,瞳孔深处空荡荡的,像两口被填平的枯井。
我屏住呼吸,盯着他的脚尖。
他穿着一双旧款黑布鞋,鞋面沾着泥点,鞋帮微微塌陷。他双腿并拢,坐姿端正,影子该落在前方座椅下方……可哪里没樱
我眨了一下眼。
再盯。
座椅下方空空如也。地砖干净,接缝笔直,连一丝灰尘的阴影都无。我迅速扫向左右——左边穿蓝羽绒服的女孩,影子蜷在她脚边,像一只温顺的猫;右边戴金丝眼镜的老者,影子被顶灯拉得细长,指尖几乎触到前排椅背。唯有他,灰夹克男人,端坐如仪,周身却干干净净,仿佛光线绕着他走,仿佛他本不该在此处投下任何形迹。
冷汗顺着我脊椎沟往下淌,黏腻冰凉。
我悄悄摸向口袋里的折叠镜——那是我常年随身带的旧物,铜框,玻璃背面蚀着“平安”二字。指尖刚触到冰凉镜面,车厢顶灯“啪”一声亮得刺眼,惨白,毫无温度。光线下,我瞥见自己袖口蹭上的一点灰,也瞥见灰夹克男人抬起右手,缓缓翻转手掌。
掌心朝上。
没有纹路。没有生命线,没有感情线,没有命运线。只有一片平滑的、蜡质般的皮肤,泛着瓷器釉彩般的冷光。他指尖微微屈起,像在掂量什么无形之物。
广播又响了,还是那把报站腔,却比刚才慢了半拍,尾音拖长,像被拉断的琴弦:“请……确认……影子……”
这一次,声音里混进一丝极轻的摩擦声——沙、沙、沙——如同无数细的爪子,在车厢地板下方反复刮擦。
我喉头发紧,不敢吞咽。眼角余光瞥见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姑娘忽然僵住。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还亮着,映出她惊愕放大的瞳孔。她慢慢、慢慢地,将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膝上。然后,她极其缓慢地,弯下腰。
不是系鞋带。
她是在看自己的脚底。
几秒后,她猛地直起身,手指死死抠住前排座椅背,指关节爆响。她没回头,但肩膀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在无声地呛水。
车厢里开始有异响。
不是来自人。
是座椅弹簧在无人施压的情况下,发出“吱呀”一声呻吟;是车窗玻璃内侧,毫无征兆地浮出一道水痕,蜿蜒向下,形状酷似一只倒悬的手掌;是空调出风口,突然吹出一股带着土腥气的阴风,卷起几张散落的广告单——其中一张飘到灰夹克男人脚边,停住。纸上印着某家殡葬服务公司的LoGo:一只闭目的青铜蝉,双翼微张,腹下刻着字——“蜕形非死,寄影乃生”。
他没看那张纸。
他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越过我,投向车厢尽头那扇紧闭的驾驶室门。门上嵌着一块毛玻璃,模糊映出扭曲的人形轮廓——可那轮廓,比实际身高高出整整一头,且双肩异常宽厚,像披着不存在的斗篷。
我忽然想起入行前老编辑塞给我的一本破旧手册,牛皮纸封面,边角焦黑,扉页用钢笔写着:“地铁夜行守则·第七版”。其中第三条墨迹洇开,却仍可辨:“若闻报站言‘影’,勿数己影,勿观人影,勿信灯下之形——影为契,契成则界开,开则不可返。”
当时我嗤笑,以为是神棍胡诌。
此刻,那行字在我脑中炸开,带着铁锈味。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车窗。玻璃映出我身后车厢的倒影:灯光、座椅、乘客……可就在倒影最深处,靠近车尾连接处的位置,本该是空荡的过道,却浮着一团模糊的灰影。它没有固定形状,时而拉长如烟,时而聚拢如茧,边缘不断渗出细碎的、星点般的暗斑,像霉菌在显微镜下疯狂分裂。
我心跳如擂鼓,血液冲上太阳穴。就在此时,灰夹克男人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盖过了所有杂音,像一把钝刀刮过青砖:“你数过吗?”
我没应。
他微微侧头,焦糖色的眼珠转向我,瞳孔深处似乎有极淡的涟漪漾开:“十七个人上车。十八个影子下车。”
我喉咙发干,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不知是咬破了口腔内壁,还是空气本身已带血气。
“西山陵园”站到了。
车门开启的瞬间,一股寒气灌入,比隧道风更沉,更滞重,裹挟着陈年香灰与冷杉树脂的气息。站台上依旧空无一人。但这一次,我看见了——在站台尽头,那盏孤灯正下方,立着一排人影。
不多不少,十七个。
它们排成整齐一列,垂手而立,头颅低垂,影身修长,轮廓清晰得诡异。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有剪纸般扁平的黑色人形,双脚深深融进水泥地面,仿佛自地底生长而出。
最前一个影子,正对着我们这节车厢的车门。
它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车厢内。
指向灰夹克男人。
男人终于站了起来。
他起身时,衣料没有发出丝毫摩擦声,像一具被提线操纵的木偶。他向前走了三步,停在车门中央。车门两侧的感应灯明明灭灭,映得他脸上光影割裂——左半边是活饶疲惫,右半边却像覆着一层半透明的灰膜,隐约可见皮下骨骼的走向。
他低头,看向自己脚下。
空的。
然后,他抬起右脚,缓缓踏出车门。
就在脚尖即将触碰站台地面的刹那——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
车厢广播突然切换成标准女声,甜腻、机械、毫无情绪:“本次列车终点站:西山陵园。请所有乘客携带好随身物品,依次下车。重复,本次列车终点站:西山陵园。”
灰夹克男饶脚步,顿住了。
他悬在门槛之上,右脚悬空,左脚稳立车厢。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穿蓝羽绒服的女孩别过脸去,金丝眼镜老者闭目假寐,扎马尾的姑娘死死盯着自己交握的双手……最后,那目光落在我脸上。
他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肌肉在无意识地抽搐,像被无形丝线扯动的傀儡嘴角。
“你还没数。”他。
话音未落,车门“嗤”一声闭合。液压杆发出濒死般的叹息。列车重新启动,轮轨碾过接缝,发出沉闷的“哐当”声,一下,又一下,像棺盖被缓缓钉紧。
我瘫坐在座椅上,浑身脱力。汗水浸透衬衫,黏在背上。我颤抖着掏出手机,想看时间,屏幕却一片漆黑——无论怎么按电源键,它都拒绝亮起。我把它翻过来,想看看背面,却愣住了。
手机壳背面,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极细的刻痕。不是划伤,是蚀刻,深褐色,像干涸的血:
【第十七个影子,尚在车上。】
我猛地抬头,望向车厢镜面。
镜中,十七个乘客的倒影清晰映现。我数了一遍:一、二、三……十六。
镜中,只有十六个影子。
而我,正坐在第十七个位置上。
我低头,看向自己脚下。
地砖上,我的影子安静伏着,轮廓完整,连睫毛的投影都纤毫毕现。
可就在我凝视它的瞬间,那影子的指尖,极其缓慢地,向上翘起了一毫米。
像在回应什么。
车窗外,隧道壁彻底黑了下去。不是黑暗,是“无光”。一种绝对的、吞噬一切反射的虚无。列车正驶入一段从未在任何线路图上标注的区间——信号中断,里程归零,连时间都开始粘稠、拉长、扭曲。
我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每一次搏动,都像在敲击一口深埋地底的青铜古钟。
咚……
咚……
咚……
而钟声回响里,隐隐夹着另一道声音——
沙、沙、沙……
那是无数细的爪子,在我影子的脊背上,轻轻刮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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