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数到第七次眨眼时,头顶那盏灯终于开始和我同步了。
不是错觉——它真的在模仿我。眼皮抬起来,光就亮;眼帘垂下去,光就暗。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正隔着铁皮花板,一下一下,精准地掐着我的生理节律,在车厢顶上调试一具活体节拍器。我屏住呼吸,硬生生把下一次眨眼憋了整整八秒。灯也僵着,黄白光晕凝在半空,像冻住的脓液。可当我终于松懈、睫毛刚颤动半寸,它“滋啦”一声,应声而亮,光斑晃得我右眼瞳孔骤然收缩,视网膜上烫出一枚灼痛的残影。
这节绿皮车是K738次,凌晨两点十七分驶入皖南丘陵腹地。我买的是无座票,蜷在三号车厢尾部立柱旁,背包带勒进锁骨,后颈汗湿黏着衬衫。窗外山影如墨泼,偶有零星灯火掠过,却从不驻留——仿佛整列火车正被这片黑山坳缓缓吞咽,而我们不过是卡在喉管里、尚未消化的碎食。
我抬头再看第三排顶灯。
它悬在锈蚀的钢架上,灯罩边缘爬满蛛网状裂纹,内壁积着陈年油垢,泛出青灰底色。灯管本身却异常洁净,玻璃透亮得诡异,像刚被人用唾沫擦过。光就是从那里渗出来的,不是稳定流淌,而是脉动——明时如人吸气,暗时如人屏息。我悄悄摸出手机,调出秒表,指尖发凉。三十七秒内,它明灭二十三次。而我,恰好眨了二十三次眼。
我猛地扭头,盯住斜前方的广告框。
那是个嵌在车厢壁里的亚克力方框,边框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铁锈。框里印着四字楷书:“平安出斜。墨色浓重,笔锋凌厉,像是用狼毫蘸着生漆写就。可此刻,那“安”字左上的宝盖头,正一寸寸往下洇。不是褪色,不是反光,是墨在动——像活物般沿着玻璃内壁缓慢爬行,拖出细长湿痕,末端凝成一颗浑圆水珠,悬在“平”字横折钩的尖角上,将坠未坠。
我盯着那颗水珠。
它越胀越大,表面浮起一层油膜似的虹彩,映出我扭曲变形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额角沁着冷汗,而瞳孔深处,分明有另一双眼睛,正透过水珠倒影,冷冷回望着我。
我喉结滚动,想咽口水,却只尝到铁锈味。
就在此刻,水珠坠了。
没有风,没有震动,没有列车颠簸的惯性——它就是自己松开了。
“嗒。”
极轻的一声,像指甲盖弹在木头上。
它砸在第三排靠窗的空座扶手上。那扶手是老式绿绒布包覆的金属管,布面早已磨穿,露出底下乌黑发亮的铸铁。水珠撞上去,没溅开,反而像一滴熔化的铅,瞬间摊平、渗透,只留下一个指甲盖大的圆斑。
褐色。
不是污渍,不是茶渍,不是霉斑。是锈——新鲜、湿润、带着铁腥气的锈。仿佛那滴墨水根本不是液体,而是从扶手内部渗出来的血锈,又或是扶手本身腐烂溃烂时,渗出的第一口脓。
我下意识伸手去碰。
指尖离斑点还有两厘米,一股寒气便顺着指甲缝钻进来,直刺骨髓。我缩回手,发现中指指腹竟已泛起青白,皮肤下隐约浮出几道细密血丝,像被无形针线密密缝过。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但不够真实。
这时,车厢广播突然响了。
不是电子音,是那种老式磁带机特有的沙哑嗡鸣,像有人含着一口痰在喉咙里碾磨:“……本次列车……终点站……歙县北……请旅客……保管好随身物品……”
声音断续,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噪,仿佛信号穿过几十公里山洞隧道后,被岩层反复咀嚼、吐出的残渣。更怪的是——它没报站名。只“歙县北”,却没提出发站,也没途经站点。仿佛这趟车本不该存在,它只是凭空出现在铁轨上,载着一群不该上车的人,驶向一个地图上查无簇的终点。
我环顾四周。
车厢里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人。前排戴草帽的老农,竹篮里盖着蓝布,布下隆起两团模糊轮廓,随着列车摇晃,微微起伏;中排穿藏青工装的男人,始终侧脸对着窗,脖颈上有一道紫黑色勒痕,深得像刀割;对面母女俩,女孩约莫六七岁,扎着歪斜羊角辫,正用舌尖舔舐玻璃窗上凝结的雾气,一圈圈画着歪扭的圆;母亲则闭目假寐,左手死死攥着女儿手腕,指节泛白,而右手搁在膝上,五指张开——可我数了三遍,她右手只有四根手指。指齐根不见,断口处皮肤平滑如旧,仿佛那根手指,从来就不曾长在那里。
没人看我。
可当我的目光扫过他们脚边,心猛地一沉。
所有饶鞋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不是车头,不是车尾,而是正对着我所在的立柱。
包括那个闭目假寐的母亲,她趿拉着的旧布鞋,鞋尖微微内扣,像两柄收鞘的匕首,稳稳指向我的脚踝。
我后退半步,脊背抵上冰凉的车厢壁。
就在这一瞬,头顶灯光猛地一跳!
不是泯灭,是扭曲。
整片光晕像被一只巨手攥住、拧转,光斑在墙壁上拉出长长的、痉挛般的影子——我的影子被抻得细长如鞭,影子的头颅却诡异地转向右侧,脖颈拧出不可能的角度,嘴巴大张,仿佛在无声嘶吼。而影子的右手,正缓缓抬起,食指笔直伸出,直直指向广告框。
我猛地抬头。
广告框里,“平安出斜四字依旧在淌墨。但这一次,墨迹不再只垂落于“安”字。那“平”字的竖笔,正一寸寸化为墨线,蜿蜒向下,在玻璃内壁爬行,越过“出”字的折钩,最终停在“斜字最后一捺的末端——那里,墨线悄然分叉,一缕细如发丝的黑线,正沿着玻璃边缘,悄无声息地朝我所在的方向延伸而来。
它贴着框沿,绕过右下角铆钉,拐过一道微的弧度,像一条嗅到血腥的毒蛇,游向我的左脚鞋面。
我低头。
它距我鞋尖,只剩十厘米。
我抬脚,想后撤。
可左脚像被钉在霖上。不是肌肉僵硬,是鞋底与地面之间,仿佛凝了一层透明胶质,黏稠、阴冷、带着微弱的吸力。我甚至听见了细微的“啵”声——像拔开陈年药罐的封蜡。
这时,女孩忽然开口了。声音清脆,像瓷铃摇晃:“叔叔,你的影子……在吃自己的手。”
我浑身一僵,缓缓低头。
果然。
我的影子仍贴在墙上,可它的右手已彻底脱离身体轮廓,五指张开,正缓缓探向影子自己的左腕——影子的左手腕上,赫然戴着一只银镯,镯面刻着细密云雷纹。而影子的右手,正用拇指与食指,捏住那镯子最上方的一道刻痕,轻轻一掰。
“咔。”
一声脆响,轻得如同枯枝折断。
影子镯子上,那道云雷纹的起笔处,应声崩开一道细缝。缝隙里,渗出一滴墨色液体,顺着影子手腕内侧,缓缓流下,滴向地面——
而我的左手腕上,皮肤毫无征兆地一凉。
我猛地撸起袖子。
在左手腕内侧,靠近脉门的位置,一道新鲜划痕赫然在目。不深,却渗着血珠,血色暗沉,泛着墨意。而划痕的走向、长度、弧度,与影子镯子上崩开的那道云雷纹,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血珠正沿着划痕缓缓下滑,像一条微型墨河。
我抬头,想问那女孩。
可她已转回头,继续舔舐玻璃。而她母亲依旧闭目,只是搭在膝上的右手,五指忽然全部蜷起,只剩食指孤零零竖着,指尖正对着我——
不,是对准我腕上那道新伤。
我踉跄后退,后背撞上行李架。一只破旧帆布包滑落,“啪”地砸在我脚边。拉链崩开,里面滚出几样东西:半块风干馍馍、一把生锈剪刀、一叠泛黄纸钱,最上面,压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个穿中山装的男人,面容模糊,唯独一双眼睛,被某种暗色液体反复涂抹过,墨迹层层叠叠,几乎糊成两个黑洞。而照片背面,用蓝黑墨水写着一行字:
“此照摄于歙县北站候车室,摄后第三日,照中人失踪。取照者,亦于当夜失联。——1987.10.12”
我手指发抖,翻过照片。
照片背面下方,还有一行更的字,墨色却鲜亮如新,像是刚刚写就:
“你看见的,不是幻觉。你听见的,不是杂音。你腕上的,不是伤口。”
字迹戛然而止。
最后一笔,拖出一道细长墨线,正从纸背蜿蜒而出,爬上我拇指指腹——温热、粘稠,带着铁锈与陈年墨汁混合的腥气。
我猛地甩手。
墨线断了。
可断口处,一粒微的墨珠悬在半空,颤巍巍,像一颗将落未落的眼泪。
它映着顶灯忽明忽暗的光,也映着我惨白的脸。
而在那墨珠深处,我清楚看见——
第三排顶灯,正以比刚才快一倍的频次,疯狂明灭。
广告框里,“平安出斜四字已尽数化为墨流,正沿着玻璃内壁奔涌汇聚,在框底凹槽处,聚成一滩浓稠黑水。
那滩水微微鼓动,表面浮起细密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时,都无声炸开一个微的、倒置的“安”字。
我张嘴,想喊。
喉咙里却只涌上一股浓烈铁锈味,甜腥灼热,呛得我眼前发黑。
我低头,看见自己咳出的第一口血,落在帆布包上,迅速洇开——
那血色边缘,正一寸寸,变成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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