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站声响起:“下一站,槐荫巷。”
那声音太熟了——熟得让我后颈发紧。不是电子合成的冷调AI音,也不是地铁公司惯用的年轻女声配音库里的标准样本。是那种带点旧式广播腔的、略压低的中音,尾音微颤,像老式磁带在转轴上轻轻打滑,每个字都裹着一层薄薄的潮气,仿佛从潮湿的砖缝里渗出来,又顺着车厢顶灯的金属边沿一滴一滴垂落。
我坐在三号车厢中部靠左的蓝色硬塑座椅上,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那里有一道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裂口,是我昨在旧货市场淘来的那件靛青工装裤留下的纪念。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铁锈与梧桐叶腐烂的微酸气息。我抬眼扫过头顶的电子屏:绿色LEd数字正跳动着,“槐荫巷”三个字刚亮起,便倏然一暗,屏幕边缘泛出蛛网状的灰斑,像被水洇过的墨迹,又像某种活物在玻璃背面缓慢爬校
广播盒悬在车厢连接处上方,铝壳泛着哑光,漆皮剥落处露出底下暗红底色,像干涸的血痂。我盯着它看了三秒——没有插头。没有电源线。没有接驳口。它就那样孤零零地钉在墙上,喇叭网罩蒙着薄灰,可声音却清晰、稳定、不容置疑地灌满整个空间。更诡异的是,我分明记得,这趟车自始至终没开过广播系统。司机室门紧闭,驾驶台绿灯全灭,连应急灯都未启,整列列车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躯壳,在隧道幽暗的腹中匀速滑校
我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发涩的唾液。
就在这时,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不是通知,不是消息,是锁屏界面自动亮起——黑底白字,时间显示“23:47”,右下角还浮着一行字:“电量剩余17%”。我下意识低头,屏幕映出身后那一排座椅的倒影:六张空座,一张有人。
不,准确地——七个人。
倒影里,第七个人坐在最末排靠窗位置,穿着深蓝工装外套,头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身侧座椅上,整整齐齐铺着一件叠好的蓝布雨衣——对折两次,边角方正,针脚细密,布面泛着陈年浆洗后的哑光,像一块凝固的夜色。
我猛地回头。
颈骨发出轻微的“咔”一声脆响,像枯枝断裂。
身后,六张座椅空荡荡地排开,不锈钢扶手泛着冷光,椅背上的广告画——某款祛痘膏的少女笑脸——在顶灯下显得格外僵硬。第七张座椅上,空无一人。
但那件蓝布雨衣还在。
它就铺在那里,叠得一丝不苟,像某种仪式前的供品。布料边缘微微翘起,仿佛刚被人放下不久,余温尚存。我甚至能看清布面上几道极淡的、横向的褶皱,那是折叠时留下的压痕,新鲜得如同呼吸刚停。
我屏住呼吸,慢慢起身,鞋底与地板摩擦发出“吱”的一声轻响。车厢灯光忽明忽暗,像垂死者的心电图。我一步步走过去,脚步声被放大了数倍,在耳道里嗡嗡回荡。越靠近,越闻到一股气味——不是雨衣该有的樟脑或塑料味,而是湿土混着陈年棉絮的微腥,还有一点点……铁锈似的咸。
我在第七张座椅前站定。
伸手,指尖距雨衣约三厘米时,停住。
它太静了。静得不像一件死物。
我忽然想起槐荫巷是什么地方。
不是地图上那个挂着“历史文化街区”铜牌的 tourist spot。是老槐树巷——上世纪五十年代拆掉的棚户区旧址。1958年秋,一场暴雨连下十七,巷内排水沟堵塞,雨水倒灌进地势最低的七号院。七口人,全没出来。打捞时只找到六具遗体。第七具,始终未寻获。后来填沟筑路,水泥浇下去那,工人听见地下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整整一夜。
我父亲,就是当年七号院的守夜人。
他总在醉后喃喃:“那件雨衣……是阿沅的。她最爱蓝布,自己裁、自己缝,针脚密得能盛水。”
阿沅,我从未见过的姑姑,失踪时二十二岁,怀孕六个月。
我盯着那件雨衣,瞳孔收缩。
它叠得太过规整——蓝布正面朝上,领口朝左,袖口内折,下摆压在最底。这不是随手一撂,是有人以极度郑重的姿态,完成了一次献祭式的安放。
我缓缓蹲下。
视线平齐座椅边缘时,发现不对劲。
雨衣下方,座椅海绵垫的黑色pU皮表面,有一片颜色更深的印痕。不是污渍,是浸透的痕迹——呈椭圆形,约巴掌大,边缘晕染开细密的毛边,像一滴墨滴入清水后尚未散开的瞬间。我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布面。那股湿土与铁锈的气息更浓了,还混进一丝极淡的、甜腻的腐香,像熟透坠地的桂花。
我掏出手机,打开相机,调至微距模式,对准那片印痕。
屏幕里,印痕中央,浮出几个模糊的凸起纹路——不是水渍,是字。
我屏息,放大,再放大。
是用指甲,或者某种钝器,在湿软的pU皮上刻出来的:
【廿三·子时·未归】
字体歪斜,力道不均,最后一笔拖得极长,直没入椅缝深处,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我手指一抖,手机差点脱手。
就在这时,车厢广播再次响起——
“下一站,槐荫巷。”
声音比刚才更近,更沉,仿佛就贴在我耳后话。我猛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可余光扫过左侧车窗,玻璃映出我身后半米处,站着一个穿蓝布雨衣的人影。
他没戴帽子。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脸色青白,嘴唇泛紫,眼窝深陷,瞳孔却异常清亮,像两粒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他正微微歪着头,静静看着我。
我僵在原地,血液冻结。
再眨眼——人影消失。
车窗只映出我惨白的脸,和身后空荡的座椅。
但我清楚看见了:他左手垂在身侧,手腕翻转,露出内侧——那里没有皮肤,只有一片深蓝布料,严丝合缝地包裹着骨骼轮廓,布面下隐约可见指节弯折的阴影。
那不是穿雨衣。
那是……长在身上。
我踉跄后退一步,后腰撞上座椅扶手。金属冰凉刺骨。
就在此刻,整列列车毫无征兆地减速。不是惯常的缓冲制动,而是骤然失重般的顿挫——所有悬挂灯管同时爆闪三次,惨白强光撕裂黑暗,照得车厢每一寸角落纤毫毕现。
强光中,我瞥见:
——第六张空座的椅背上,不知何时搭着一条褪色红头绳,缠着三根乌黑长发;
——第五张座椅的坐垫凹陷处,积着一洼清水,水面倒映的不是顶灯,而是一株歪斜的老槐树,树冠浓密,枝干虬结,树根盘错如爪,深深扎进水泥地砖的裂缝里;
——第四张座椅扶手上,搁着一只搪瓷杯,杯身印着褪色的“先进生产者”红字,杯口一圈浅褐色茶垢,杯底沉着半枚泡胀的槐花,花瓣已呈灰败的酱紫色;
——第三张座椅下方,一只儿童布鞋静静躺着,鞋尖朝向车尾,鞋带系得死紧,鞋帮内侧用蓝墨水写着两个字:“阿沅”。
我喉咙发紧,想喊,却发不出声。
列车彻底停稳。
车门“嗤”一声启动开启。
门外,不是站台。
是一条窄巷。
青砖高墙夹峙,墙头覆满墨绿苔藓,湿滑如舌。巷口悬着一盏煤油灯,灯焰幽蓝,无声摇曳,将“槐荫巷”三字木匾照得忽明忽暗。匾额右下角,新添一道斧凿痕迹,木屑未落,断口新鲜。
风从巷内涌出,带着浓重的土腥与陈年霉味,卷起我额前碎发。
我下意识摸向裤袋——那里本该有一把黄铜钥匙,父亲临终前塞进我手心的,“槐荫巷七号院的门锁,只认这把”。
可指尖触到的,只有一块硬物。
逃出来。
是一枚生锈的铜铃,铃舌已断,铃身蚀出蜂窝状孔洞,内壁刻着蝇头楷:“阿沅·戊戌年七月廿三”。
我抬头,望向巷子深处。
巷底,一扇黑漆木门虚掩着。门环是只青铜蝙蝠,双翼展开,眼珠镶嵌两粒浑浊琉璃。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不是电灯,是烛火,正正跳动着,像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
而就在那光晕边缘,我看见——
第七张座椅上,那件蓝布雨衣,正缓缓……自行展开。
布面如活物般舒展、绷直,袖口垂落,领口微扬,仿佛正等待一个主人,披挂而上。
我站在车门与巷口之间,左脚在车厢,右脚悬在虚空。
广播第三次响起,这一次,没了女声。
只有电流杂音,嘶嘶作响,像无数细的牙齿,在啃噬电线外皮。
而在那噪音深处,一个极轻、极缓的童音,贴着我耳道,一字一顿地念:
“哥……你终于……来接我回家了。”
我浑身汗毛倒竖。
因为我知道——
我从未有过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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