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凌晨零点十七分,第三次核对手机时间时,才真正意识到——那辆末班17路,根本没在23:47发车。
它提前了三分钟。
不是表慢,不是错觉,更不是我熬夜太久产生的幻听。我亲眼看见站牌顶灯“23:47”四个数字,在23:44整,无声熄灭;下一秒,红光跳动,却未亮起“23:45”,而是直接跃至“23:47”——像被谁用指甲掐断了中间的两分钟,只留下一个突兀的、带血痂的断口。
站台空得瘆人。
整条梧桐街早被夜风刮得干干净净,连流浪猫都躲进了下水道铁栅后。路灯是老式钠灯,昏黄浑浊,光晕边缘毛茸茸地溃散着,照在地上,影子不随人动,反而微微滞后半拍——你抬脚,影子还蹲着;你停步,它才缓缓收膝,仿佛一具被线牵住聊纸扎人。
我就站在第三根灯柱下,灰夹克裹着肩胛骨,袖口磨出了毛边,左手指腹反复摩挲着一张纸。
那不是普通的乘车券。
是17路公交专用票,蓝底白字,印着褪色的“市交运集团·夜间专线”字样。可它湿透了。不是被雨淋的——今晚无云无风,空气干燥得能刮下一层皮屑;也不是汗浸的——我掌心干冷如冬瓷。它就是湿的,沉甸甸地贴在我左手掌心,像刚从井里捞出的裹尸布,纤维吸饱了某种黏稠、微凉、带着铁锈腥气的液体。我把它摊开,半张,撕痕参差,像被牙咬断的。票面字迹糊成一片灰雾,唯有右下角一枚椭圆红章尚存轮廓:不是公章,也不是验票章,而是一枚旧式邮戳,刻着“青槐巷口·1987.10.17”。
1987年?这趟17路,去年才开通夜间班次。
我盯着那日期,喉结滚了一下。身后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不是金属碰撞,也不是塑料断裂,倒像是某截枯枝,在无人触碰时,自己折断了。
我猛地回头。
站台长椅空着,广告灯箱黑着,连玻璃反光里都没有我的影子。可就在我转头的刹那,余光扫见——椅面中央,有三道浅褐色水渍,呈扇形铺开,边缘微微卷曲,像三片干涸的枫叶。我蹲下去,指尖悬停半寸,没敢碰。那水渍底下,木纹竟比周围深得多,仿佛那椅子,曾被同一位置反复坐塌过三次,又被人用胶与漆,一层层补了回来。
这时,车来了。
没有鸣笛,没有减速,没有打转向灯。
它就那么滑进视野,像一截从沥青里浮上来的黑铁棺材。车身斑驳,漆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锈迹,仿佛整辆车不是喷的漆,而是干涸的血壳。车头灯是两团浑浊的黄,光束歪斜,照在地面时,竟把我的影子拉长、压扁、再拧成麻花状——而我的身体,明明站得笔直。
车门“嗤”地弹开,一股阴风扑面而来,带着陈年汗味、消毒水、还迎…一丝极淡的、类似栀子花腐烂前的甜香。
司机没下车。
我看见他坐在驾驶座上,背脊挺得过分僵直,脖颈几乎与座椅靠背成一条直线。他没戴帽子,头发剃得极短,泛青,耳后有一道细长旧疤,弯如月牙。他没回头,没话,甚至没侧一下脸。只是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缓慢地、一下一下,叩击着喇叭按钮——但喇叭没响。只有指腹与塑料之间,发出“嗒、嗒、嗒”的闷声,像在数棺盖钉入的次数。
我往前走了一步。
车门没关。
我又走一步。
他依旧没动。
我踏上踏板,左脚刚踩进车厢,右脚还在站台砖缝里——他忽然松开方向盘,左手探向仪表盘下方,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咔”一声,插进 ignition(点火)孔。引擎没轰鸣,只有一声悠长、滞涩的“呜——”,如同垂死者喉管里最后滚动的痰音。
车动了。
我没上车。
我站在踏板边缘,左脚悬空,右脚卡在门槛内侧,整个人被惯性往前拽,却死死攥住冰凉的扶手杆。车门在我身后“砰”地合拢,震得我耳膜嗡鸣。我回头,站台已退成墨色剪影,梧桐树影在车窗上飞掠,扭曲如鬼爪。
我喘了口气,松开扶手,准备往里走。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
不是脚步声,不是衣料摩擦声,不是呼吸声。
是“窸窣”。
像一张浸透水的纸,在无人翻动时,自己蜷曲、收缩、发出细微的筋络绷断声。
我猛地抬头,看向车厢后视镜。
镜面蒙着一层薄雾,但足够清晰——镜中映出整个车厢:空荡,惨白顶灯,三排绿色绒布座椅,每张椅面都微微凹陷,仿佛刚有人起身离去。
唯独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空着。
准确地,是“本该坐着我的位置”,空着。
可我明明就站在过道里!
我低头看自己——灰夹克,牛仔裤,球鞋,左手还攥着那半张湿票。我抬起右手,朝镜面挥了挥。
镜中,那只手没动。
镜中的我,仍站在原地,左手垂落,掌心朝外,摊开着——摊着那半张湿透的乘车券。而我的右手,正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指尖微微颤抖,像在触摸一面并不存在的玻璃。
我屏住呼吸,再挥一次右手。
镜中,那只手,终于动了。
但它不是跟着我挥,而是……反向。
我向左,它向右;我抬高,它压低;我攥拳,它却五指舒展,掌心朝上,仿佛在承接什么从而降的东西。
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冰凉黏腻。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去看车窗。
窗外,街道在倒退,但不对劲——路灯间距本该是二十五米,可此刻,两盏灯之间,总隔着一段异常漫长的黑暗。黑暗里没有建筑,没有树木,只有一片浓稠、均匀、毫无起伏的虚无。就像这条路,被硬生生抽掉了中间的时空,只留下起点与终点两张底片,强行拼接。
我数着灯。
第一盏,亮。
第二盏,亮。
第三盏……黑。
第四盏……黑。
第五盏……黑。
连数七盏灯,其中四盏是黑的。而我清楚记得,这条线路上,绝无连续四盏灯同时故障的记录——市政维修App今早还推送过“梧桐街段照明全优”的通报。
我咽了口唾沫,喉间发紧。
这时,车厢广播响了。
没有女声报站,没有电子合成音。只有一段磁带卡顿般的沙哑人声,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下一站……青……槐……巷……口……”
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滋啦——滋啦——”的电流杂音,持续了整整十三秒。
第十四秒,杂音消失。
广播又响,仍是那句话,但调子变了:更轻,更软,带着一种熟稔的、近乎亲昵的叹息:“……你,到了。”
我浑身一僵。
青槐巷口?17路线路图上,根本没有这一站。它的终点站是“北山陵园东门”。而青槐巷,是三十年前就因塌方封死的老城区死巷,地图软件早已抹去所有坐标,连百度街景都显示“该区域暂无数据”。
我下意识摸向口袋——手机还在。
我掏出它,屏幕亮起,信号格空空如也,但时间显示:00:03。
我点开相册,翻到三分钟前拍的站牌照片。
照片里,站牌清晰,蓝底白字:“17路 末班 23:47”。
我放大,逐字确认。
就在“23:47”右下角,一行极的铅笔字,不知何时多出来的,细如蛛丝,却刺目得令人心悸:
“他没等你上车。”
我手指一抖,手机差点坠地。
我猛地抬头,望向驾驶座。
司机依旧笔直坐着,头也没回。
但这一次,我看见——他后颈衣领下,露出一截皮肤。
那皮肤上,没有痣,没有胎记,只有一道极细的、淡粉色的缝合线,从第七节颈椎凸起处,斜斜向上,没入发际。线头微微翘起,像一只将醒未醒的幼虫。
车,突然减速。
不是靠站,不是红灯,而是毫无征兆地、一点点卸去所有动能,仿佛整辆车正沉入深水。顶灯开始频闪,白光里掺进一丝幽绿,像磷火在血管里游动。
我死死盯住后视镜。
镜中,车厢空荡如初。
可就在那第三排靠窗的空位上,椅面凹陷处,缓缓渗出一点湿痕。
不是水。
是暗红。
它沿着绒布纹理,极慢地漫开,像一滴血在吸水纸上行走,边缘带着毛刺,散发出微弱的、甜腥的暖意。
我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凉的车窗。
玻璃外,黑暗已彻底吞没街道。
没有灯,没有楼,没有路标。
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光线的墨。
而就在这墨色中央,两点幽绿,静静浮起——
不是车灯。
是眼睛。
离车窗,不足十厘米。
它们没有眨眼,没有转动,只是凝固在那里,瞳孔深处,映出我惨白的脸,和我左手掌心里,那半张湿透的乘车券。
券面上,邮戳的日期正在融化。
“1987.10.17”变成“1987.10.18”,又变成“1987.10.19”……数字如蜡泪般流淌、重组、加速崩解,最终,所有数字坍缩为一个不断旋转的漩涡,旋涡中心,浮出三个新字:
“你上车了。”
我张嘴,想喊。
没有声音。
我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那半张乘车券,不知何时,已完全干透。
纸面 crisp 如新,字迹锐利,红章鲜亮。
而我的掌心,干干净净。
没有水痕,没有锈迹,没有一丝潮湿的余温。
只有三道新鲜的、细细的、平行的血线,横亘在虎口之上——
像有人,用最薄的刀片,刚刚划下。
车,停了。
不是靠站,不是熄火。
是彻底静止。
连惯性都消失了。
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抽成了真空。
我听见自己心跳。
咚。
咚。
咚。
第三声,还没落定——
车门,无声滑开。
门外,不是青槐巷口。
是一堵墙。
灰砖垒砌,爬满暗绿苔藓,砖缝里钻出几棵枯死的槐枝。枝头,悬着三朵半开的白花。
花瓣肥厚,泛着蜡质光泽。
每朵花心,都嵌着一枚的、猩红的——
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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