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认得吗？”陈皓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万富贵心口，“三年前，赵家要在北岭矿坑下试制火药，结果炸塌了矿道。这位于老哥当时就在下面，被压了整整三。是你带人封了矿口，是‘自然塌陷’，甚至连抚恤金都没给，只让人打断了他的腿扔到乱葬岗。”
“鬼……你是人是鬼……”万富贵哆嗦着，裤裆处洇出一片湿痕。
“他没死，是靠吃死人供品活下来的。”陈皓站起身，挡住了初升的阳光，巨大的阴影笼罩着万富贵，“于老哥刚才告诉我，那个被你们封死的矿道下面，还藏着赵侍郎最大的秘密——私造火药库。”
“我！我！”万富贵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他疯狂地磕头，额头撞在碎砖上鲜血直流，“别杀我！火药库不在矿坑，早就转移了！在赵家祖坟！就在祖坟后山的山洞里！”
赵家祖坟，后山。
清晨的山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陈皓带人撞开那扇伪装成墓门的石板时，里面并没有预想中堆积如山的火药桶。
空空如也。
地上只有凌乱的车辙印，和几根遗落的引信。
显然，这里的人撤离得非常匆忙，甚至就在昨夜。
在原本应该摆放主座的石台上，放着一张信笺。
信笺的纸张极其考究，透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右上角印着一枚极淡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聊蟒纹印记。
那不是商贾能用的东西。那是京城某位王爷府邸的专用笺。
信上只有六个字，字迹飘逸，却透着一股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
“茶已凉，自裁。”
陈皓看着这六个字，手指捏得发白。
这封信不是给他的，是留给赵侍郎和万富贵的。
这是一次极其果断的切割。
赵侍郎倒台，万记被查，但这背后的真正操盘手，那只从京城伸过来的大手，已经在此刻毫不留情地斩断了所有线索，缩回了云端。
这空荡荡的山洞，比满库的火药更让人心寒。
“掌柜的，咱们……是不是惹上大麻烦了？”柱子看着那张信笺，虽然看不懂上面的印记，但本能地感到一阵压抑。
陈皓沉默良久，将信笺折好，贴身收起。
他走出山洞，站在高高的山岗上。
脚下，是刚刚苏醒的县城，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北岭茶山。
晨雾正在散去，阳光终于刺破云层，洒在那些昨夜为了传递信号而熄灭了炉火的千家万户的屋顶上。
“麻烦一直都有，躲不掉的。”
陈皓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点燃了他眼中更深沉的火焰。
“既然他们‘茶已凉’，那咱们就得告诉这世道……”
他回过头，看向身后那一双双充满迷茫却又信任的眼睛。
“这炉火，该重新烧起来了。”
山风卷着未散的硝烟味，把陈皓那句命令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转身，只是向后摆了摆手，那一刻，北岭死寂了数日的茶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唤醒。
“当——当——当！”
铜锣声沿着蜿蜒的山道次第传开。
紧接着，第一缕青烟从山脚的炒茶房烟囱里冒了出来，随后是第二缕、第三缕……那是茶农们把压抑许久的怒火和希望，一同塞进了灶膛。
被强制熄灭的“冷灶”不再仅仅是无声的抗议，而是化作了轰鸣的“旺炉”。
陈皓站在高处，看着脚下逐渐恢复生机的县城。
柱子正领着几个账房先生，在空地上支起长桌。
那些从万记酒坊废墟里抢出来的“金茶砖”，已经连夜让人熔了，兑成了散碎银两。
“排好队！按户头领！”柱子的嗓门大，压住了嘈杂的人声，“这是掌柜的的，不是赏赐，是补回大家伙儿去年的血汗钱！”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哭声，继而是欢呼。
陈皓的目光却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不远处那口供全城饮用的甜水井旁。
那里有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背着手在井沿边徘徊，眼神不住地往正在分银子的这边瞟，脚底下却像生了根似的往井口蹭。
“那个穿绸缎的，是你的人？”陈皓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
站在他侧后方的李少爷正百无聊赖地用折扇敲着掌心，闻言探头看了一眼，嗤笑一声：“那两个蠢货？那是赵家养在赌坊里的打手。以前我跟他们混过几，一看那缩脖子耸肩的样儿，就知道没憋好屁。”
李少爷虽然平日里是个纨绔，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比谁都门儿清。
没等陈皓吩咐，李少爷已经把折扇往腰里一别，带着几个以前的狐朋狗友——现在算是联席会的编外眼线，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陈皓看着李少爷假装脚滑，一肩膀把其中一人撞了个趔趄，那人袖口里藏着的一包砒霜顺势滑落在地，白色的粉末在黄泥地上格外刺眼。
紧接着便是一阵杀猪般的嚎叫，李少爷熟练地反剪那人双臂，膝盖顶住后腰，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以前没少在街头打架。
顺藤摸瓜的事，李少爷办得利索。
不到半个时辰，县城里那几处平日里伪装成杂货铺、实际上是赵家用来监视商户的暗哨，就被连根拔起。
入夜，皓记酒馆的后堂灯火通明。
长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红线。
“茶酒共销。”陈皓的手指在地图上的一条水路上重重一点，“王老板，你的船队往返京城，去时运盐，回时大多空仓。我的意思是，以后你的船，哪怕是一两银子的空位都别留，全给我塞满贴了‘皓记’标的北岭散茶。”
王老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皱成了川字：“陈掌柜，这路子倒是野。只是京城的茶市水深，咱们这乡野粗茶……”
“以前是乡野粗茶，以后是‘贡品源头’。”陈皓从怀里摸出一罐早已备好的样茶，推到王老板面前，“赵侍郎倒了，但他之前垄断的那些进贡渠道还在。咱们不走官道，走民心。只要价格压得住，品质过得硬，京城的茶楼就没有推不开的门。”
正着，李子匆匆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木盒，神色有些古怪：“掌柜的，外头有个黑衣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受一位‘故人’所托，把这个交给您，人放下东西就走了。”
陈皓接过木盒，入手沉甸甸的。
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
玉质古朴，没有繁复的花纹，只是在正中间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皓”字。
陈皓捻起玉佩，指腹传来一阵温热的触福
他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东西，但这字迹的笔锋，却隐约透着一股子熟悉的锐气——像极帘年父亲教他写字时，那个总是被刻意藏拙的起笔。
他不动声色地合上盖子，将疑惑压在心底。
“陈掌柜！”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张大叔领着十几个村里的老人，抬着那把五颜六色的万民伞，颤颤巍巍地进了酒馆大堂。
那是用百家布拼凑起来的伞，每一块布片都代表着一户人家的感激。
“陈掌柜，这是咱们全县百姓的心意。”张大叔眼眶通红，就要下跪，“要是没有您，这日子真就没法过了。大家伙儿商量了，以后这北岭，咱们只听联席会的！”
陈皓一把扶住张大叔，目光扫过那把万民伞，又看了看周围热切的脸庞。
他知道这把伞的分量，也知道这把伞是个烫手山芋。
在朝廷眼里，这叫收买人心，叫逾制。
但他没有退。
“柱子。”陈皓声音沉稳，“把这伞挂到酒馆正门口去。告诉所有人，从今起，北岭的事，不由衙门了算，也不由我陈皓了算。咱们农、商、工、运四业共治，谁坏了规矩，谁就滚出北岭！”
话音未落，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伴随着铁甲摩擦的铿锵声，瞬间包围了酒馆。
“好大的口气！”
一名身披重甲的参将大步跨入，手中的马鞭直指高悬的万民伞，满脸戾气，“聚众结社，妄议政令，陈皓，你这是要造反吗？驻军大营就在十里外，信不信本将现在就踏平你这破酒馆！”
大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村民们吓得缩成一团，王老板的脸色也变得惨白。
陈皓却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柜台后，拎出两样东西：一包黑乎乎的膏状物，和一坛封口极严的烈酒。
“将军远道而来，不如先看看这个。”陈皓将那包茶膏扔了过去。
参将下意识接住，狐疑地看了一眼：“什么鬼东西？”
“行军打仗，埋锅造饭最怕烟火暴露位置。这是我皓记新研制的‘茶膏’，遇水即化，一块能顶三所需的茶力，解腻消食，最关键的是——”陈皓顿了顿，眼神锐利，“它能防坏血病。北疆苦寒，将士们烂嘴角的不少吧？”
参将的眼神变了变。
陈皓又拍了拍那坛酒：“这是经过三次蒸馏的‘防冻烈酒’，泼在伤口上能止血防溃烂，喝一口能在这个儿里多挺两个时辰。将军，您是想要我的人头回去领那点死工资，还是想要这些东西，让手底下的弟兄们多几条命？”
参将握着茶膏的手紧了紧，目光在陈皓脸上停留了许久，终于冷哼一声，收起了马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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