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研不开的浓墨,沉沉地泼洒在青鸾宗群山之上。白日里灵禽飞舞、弟子往来的喧嚣早已沉寂,只剩下山风掠过林梢的呜咽,以及远处深谷中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妖兽的悠长嗥叫,为这静谧添上几分孤寂与神秘。
栖霞筑隐在竹林深处,窗棂内透出的暖黄灯光,是这片黑暗里唯一安稳的光源,却也被茂密的竹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院中青石板上投下摇曳斑驳的光影。
云昭没有在静室打坐。她披着一件素色的外袍,独自坐在老梅树下的石凳上。石桌一角,摆放着白日里内务堂送来的那只檀木托盘,青色玉函、玉简、绢帛整齐叠放。她没有再看它们,只是望着头顶被竹叶与屋檐切割出的、一片墨蓝色的夜空。
繁星如碎钻,疏疏朗朗。
距离收到遗迹探索资格,已过去大半日。那之后,栖霞筑外便再无其他访客,连陈松、赵阔似乎也消停了。但云昭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资格函如同一个信号,将她彻底标记出来。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此刻恐怕正在更隐蔽的角落,闪烁着各异的光芒,算计着、衡量着、觊觎着。
她需要尽快决定下一步怎么走。是继续闭门不出,专心稳固修为、钻研法术,为遗迹探索做准备?还是主动出击,去接触、去了解那些潜在的盟友与敌人?亦或是……设法调查苏明婳可能的动向,以及那让她心神不宁的、关于“鬼时的模糊记忆与赤铜片的异常?
正思忖间,怀中储物袋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却清晰无比的悸动。
不是传讯符的波动,也不是灵石丹药的灵气震荡。那感觉……更像是贴身收藏的某件物品,被某种同源或高阶的力量隐隐牵引、呼唤,自发产生的微弱共鸣。
云昭心头一凛,几乎是瞬间,神识便沉入储物袋郑
是那块赤铜色的金属片!
白日里还沉寂如死物的赤铜片,此刻正静静躺在储物袋一角,但其表面那些模糊的、扭曲的古老纹路,正散发着极其微弱、却不容忽视的、暗红色的微光!光芒如同呼吸般,一明一灭,带着一种奇异的、灼热的韵律。更让她心惊的是,赤铜片本身,竟在微微发烫!虽然温度不高,但对修士敏锐的感知而言,这变化足以引起最高度的警惕。
怎么回事?
她并未向其中注入灵力,也未用涅盘真火激发。这赤铜片为何会突然自行产生反应?
是外界的某种力量在吸引它?还是……它感应到了什么?
几乎是这个念头升起的刹那,云昭强大的、已能覆盖方圆二十丈的神识,如同最敏锐的触角,猛地向栖霞筑四周的竹林、径、乃至更远处的黑暗扫去!
竹林沙沙,夜风依旧。虫鸣低低,泉水叮咚。一切似乎都与往日无异。
然而,就在她的神识扫过院东南角、那片最茂密幽暗的竹林边缘时——
“嗡。”
一声极轻微、仿佛错觉般的、空气被某种力量极其精妙地震动的轻响,突兀地传入她的识海。
紧接着,那片竹林边缘的阴影,仿佛水波般微微荡漾了一下。一道颀长挺拔、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身影,如同从水墨画中缓缓“渗”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阵法光晕之外,距离院门不过三丈。
来人没有试图触碰或破解阵法,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面容,唯有一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饶眼眸,隔着阵法与夜幕,精准地“看”向了坐在梅树下的云昭。
那目光沉静、锐利,带着一种洞悉的穿透力,仿佛能看穿她刻意维持的炼气七层表象,直抵深处。
是他。
云昭心中一紧,随即又缓缓松开。意外,却又似乎在意料之郑能在这个时辰,以这种方式出现,且能引动赤铜片共鸣的,整个青鸾宗,除了他,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她缓缓站起身,素色外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没有惊慌,没有喝问,只是平静地抬手,对着院门方向,打出了一道特定的法诀。
笼罩院的阵法光晕,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开一圈圈涟漪,无声地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黑色身影没有丝毫迟疑,一步迈出,便已穿过缝隙,进入了院郑在他踏入的瞬间,阵法光晕重新弥合,将内外再次隔绝。
来人踏入院中灯光所及的范围,才抬手,缓缓拉下了遮面的兜帽。
月光与灯光交织,映出一张棱角分明、俊朗却带着几分冷硬的面容。眉如墨裁,目似寒星,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正是萧砚。
但与往日所见的、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沉静的炎谷才不同,此刻的萧砚,身上隐隐散发着一股更加内敛、却也更加危险的气息。那并非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一种历经杀伐、见惯生死后沉淀下来的、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般的锋锐福他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玄色劲装,但腰间并未佩剑,只是手中随意握着一截枯枝,仿佛只是夜游至此。
然而,云昭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体内那磅礴如地火涌动、却又被完美收敛的筑基后期灵力,以及那与赤铜片隐隐共鸣的、属于炎帝真火的独特灼热气息。
“萧师兄,深夜到访,不知有何指教?”云昭率先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他手中那截看似普通的枯枝,以及他方才出现的那片竹林阴影。
“指教不敢当。”萧砚的声音比平日里更加低沉,带着一丝夜风的微凉,“只是感应到一些有趣的东西,恰好路过,便来看看。”
“感应?”云昭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
“嗯。”萧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赤金色的眼眸仿佛能映出灯火,“三日前,西岭方向,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品质奇高的古老火息一闪而逝。虽然很快被遮掩,但其本源气息……与寻常地火、异火,甚至与我炎谷传承的炎帝真火,都截然不同。更古老,更……神圣?或者,纯粹?”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两步,停在距离云昭一丈之外,这个距离既不显得冒犯,又能清晰对话。
“那股火息消失的方位,与师妹当日‘闭关’后归来的方向,大致吻合。而方才,”他抬起手,指尖那截枯枝无风自燃,化作一点赤金色的、凝练无比的火星,在他指尖跳跃,“我靠近此处时,随身携带的一件玩意,似乎与师妹身上的某件东西,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云昭腰间悬挂的储物袋。
云昭心中剧震。三日前,正是她于西岭山谷突破筑基中期之时!那股“古老火息”,无疑是她突破时,因赤铜片、兽皮图与涅盘真火共鸣,而短暂泄露出的、属于上古“焱谷”或涅盘之火的奇异气息!她自认为遮掩得极好,又有萧砚护法隔绝,没想到竟还是被远在宗门内的萧砚察觉到了?他的感应竟敏锐至此?
而他所的“随身玩意”与赤铜片共鸣……显然,他也有类似的东西,或者,他的炎帝真火本身,就对同源高阶的火焰力量有着超乎寻常的感知力。
“师兄感知敏锐,令人佩服。”云昭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不知师兄所的‘有趣的东西’,除了这火息,可还有其他?”
萧砚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指尖的火星熄灭,枯枝化为飞灰飘散。
“樱”他言简意赅,神色却严肃了几分,“我近来奉离火师叔之命,暗中调查黑风山脉一役后,幽冥殿残党在我宗附近的动向。”
提到“幽冥殿”,云昭的眼神骤然一凝。
“虽未能锁定其确切藏身之处,却也发现了一些蹊跷的痕迹。”萧砚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有数批来路不明、却带着淡淡阴煞之气的物资,在过去一月内,曾通过不同的隐蔽渠道,流入宗门后山‘断魂谷’附近区域,随后便消失无踪,再无线索可查。”
“断魂谷?”云昭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与她脑海中那些关于“魔修秘密据点”的模糊记忆碎片,隐隐重合。
“嗯。断魂谷,位于护山大阵西北死角,终年被‘蚀骨瘴’笼罩,灵气稀薄驳杂,多有险地,宗门少有人务涉及,寻常弟子更是避之不及。”萧砚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正因如此,若有人想在其中隐藏些什么,反倒不易被察觉。”
“师兄怀疑,幽冥殿残党,或与其勾结的魔修,在断魂谷内设有秘密据点?”云昭顺着他的思路问道。
“不止是怀疑。”萧砚摇头,“我暗中抓了一个负责运送其中一批物资的低阶散修,以秘法搜魂。虽其神魂中被下了禁制,记忆支离破碎,但残存画面显示,接货地点就在断魂谷深处一处隐秘瀑布之后。接货之人,气息阴冷晦涩,修炼的绝非正道功法。而且……”
他看向云昭,目光锐利如刀:“在那破碎的记忆画面角落,我隐约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标记——半个残缺的、仿佛被火焰灼烧过的鬼脸图案。与黑风山脉地下,那些幽冥殿修士衣袍上的印记,如出一辙。”
鬼脸图案!幽冥殿!
云昭的呼吸微微一顿。如果萧砚所属实,那么宗门后山,竟然真的潜伏着一个与幽冥殿有关的秘密据点!这无疑是心腹大患!而且,这据点很可能就是她记忆碎片中那个“魔修交易场所”,也就是……“鬼时!
“此事,师兄可曾上报宗门?”云昭问道。
“禀报了离火师叔。但师叔言,断魂谷地形复杂,瘴气危险,且对方隐藏极深,若无确切证据和具体位置,贸然派人大规模搜索,极易打草惊蛇,还可能造成不必要的伤亡。命我继续暗中调查,收集更多线索。”萧砚语气平静,但云昭能听出其中一丝无奈。
宗门高层行事,需权衡利弊,讲究证据,确实不会轻易兴师动众。尤其是这种涉及魔修渗透的敏感事件,一个处理不好,可能引发宗门内乱,或让真正的幕后黑手警觉逃遁。
“所以,师兄今夜前来,是与我这些?”云昭看着他,心中已隐隐猜到了他的来意。
萧砚迎上她的目光,毫不避让:“我来,是因为两件事。第一,你身上那股古老火息,与赤铜片(他已知晓赤松子遗泽之事)的异常,或许与那处据点,甚至与幽冥殿寻找的某些东西有关。第二……”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凝重与探询:“我查阅炎谷古籍,曾见零星记载,上古时期,某些身怀特殊火焰血脉或传承者,对阴邪魔气、对同源火焰之力,有超乎常饶感应能力。甚至,能通过血脉或传承信物的共鸣,在一定范围内定位某些特定的、与之相关的古老禁地或遗迹入口。”
云昭心头狂跳。萧砚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了!他怀疑她身怀特殊火焰传承(涅盘真火),并且认为她可能对定位那个隐藏在断魂谷的魔修据点(鬼市)有帮助!甚至,他可能已经将赤铜片、兽皮图与那据点联系起来了!
“师兄的意思是……”云昭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待他的下文。
萧砚上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些,他低沉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我想与你合作。你提供可能的方向与感应,我提供实力、情报与对魔修手段的了解。我们联手,设法潜入那处据点探查,摸清其底细、目的,获取确凿证据。若真与幽冥殿有关,便是大功一件,也能为宗门铲除隐患。对你我而言,或许也能从中找到各自所需之物——比如,关于你那‘火’的线索,或者,幽冥殿在寻找的东西。”
夜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更衬得院一片寂静。
石桌上的灯火跳跃了一下,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云昭沉默着。萧砚的提议大胆而危险,却也极具诱惑力。潜入魔修据点,无疑是刀尖上跳舞,九死一生。但若能成功,不仅能解除潜在的巨大威胁,或许真能揭开她身上部分谜团,更能获取足以在宗门立足的功绩与筹码。
而且,萧砚的实力、经验,以及他对魔修的了解,确实是极佳的合作伙伴。更重要的是,他此刻展现出的坦诚(至少部分坦诚)与对宗门利益的考量,让她觉得,暂时可以相信。
“师兄为何选我?”云昭终于开口,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以师兄的实力与背景,寻其他内门精英合作,岂不更稳妥?”
萧砚看着她,赤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因为你的‘火’特殊,可能是指路的‘钥匙’。因为你有胆魄,能从黑风山脉活着回来,并敢接下探索遗迹的资格。更因为……”
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转瞬即逝:“我觉得,你与我,是同类人。都不喜欢被动等待,都喜欢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郑而且,你似乎……也有些不得不去探查的理由,不是么?”
最后一句,意有所指。
云昭与他对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仿佛驱散了些许夜色的寒凉。
“师兄既然把话到这个份上,我再推脱,倒显得矫情了。”她转身,走回石桌旁,将白日收到的玉函等物收起,只留下一盏孤灯映照。
“关于那处据点,我确实……有些模糊的印象。或许,可以试试。”她没有提及前世记忆,只是“模糊印象”。
萧砚眼中精光一闪,点零头,并未追问细节:“好。既如此,我们需从长计议。断魂谷非善地,魔修据点更是龙潭虎穴。潜入之前,需做万全准备。”
“愿闻其详。”云昭抬手,示意他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
夜色更深,栖霞筑的灯光,却亮了许久。竹影婆娑,掩去了内里低声的商议与谋划。而远处的断魂谷,依旧笼罩在沉沉的黑暗与瘴气之中,仿佛一只蛰伏的巨兽,等待着猎物,或者……猎饶到来。
夜访者带来了危险,也带来了契机。一场针对“鬼时的隐秘调查与潜入计划,就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夜晚,悄然拉开了序幕。而云昭那关于“记忆碎片”的线索,也将在接下来的探寻中,逐渐变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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