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舍初夜的墨香与虫鸣
应府贡院的号舍比想象中更逼仄。贾宝玉背着考篮踏入“”字第三十七号舍时,夕阳正从号舍顶赌窗斜射进来,在青灰色的砖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光尘里浮动着细碎的木屑——那是上届考生刻在墙壁上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后剥落的痕迹。
“后生,借过。”身后传来苍老的声音,张有德佝偻着背,考篮在他肩头晃悠,里面的砚台碰撞出“叮叮”的轻响。贾宝玉连忙侧身,看着老伯用袖子擦了擦墙壁上“正德十三年,李三木在此”的刻字,笑着:“这号舍比我家老屋还老,却比老屋公道——不管你是勋贵还是寒门,进来了,就只剩一支笔、一卷纸。”
贾宝玉放下考篮,开始整理物件。黛玉给的棉布垫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刚好能盖住那些扎饶木刺;锡制的食盒里,酱肉包的香气透过油纸隐隐传来,混着他特意带的墨锭清香——那是黛玉托柳砚从徽州捎来的“松烟墨”,是“遇水不化,适合潮湿的号舍”。
暮色渐浓,贡院的铜锣“铛”地响了一声,皂隶们提着灯笼巡场,灯笼的光晕在号舍间游走,照见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张有德正用石子在地上练字,写的是“民为邦本”四个字,石子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桑叶。“年轻时总觉得考场上的字是写给考官看的,”他抬头对贾宝玉笑,皱纹里盛着灯笼的光,“后来才明白,是写给自己的——写得越实在,心里越踏实。”
贾宝玉取出砚台,往里面倒零清水,开始磨墨。墨锭是新的,棱角分明,在砚台里转动时,发出“细腻”的摩擦声。他想起黛玉磨墨的样子,她总“磨墨要顺时针转一百八十圈,墨汁才够匀”,当时他还笑她讲究,此刻握着墨锭,不知不觉就数起了圈数,数到一百八十时,果然磨出了一汪浓黑如漆的墨汁,在灯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第一夜考的是经义,题目是“吾日三省吾身”。贾宝玉提笔时,忽然想起黛玉送他出门前,在书房里临摹《论语》的样子。她蘸着朱砂,在“三省”二字旁画了个的箭头,指向旁边的批注:“省者,非独内省,亦需观人。观父母之辛劳,观百姓之疾苦,方为大省。”
笔尖落在纸上,他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空谈“修身”,而是写道:“晨起省书,见窗纸破而未补,念及府中仆妇日夜操劳,当减其劳;午间省食,见粥中有沙,念及农夫汗滴禾下,当惜其力;暮时省文,见策论空泛,念及考官盼得实策,当改其虚。”写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手腕轻松了许多,仿佛那些藏在心里的话,正顺着笔尖一点点流出来。
夜渐深,号舍外传来虫鸣,叽叽喳喳的,像在和墙壁上的字迹对话。张有德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还沾着点墨渍,像个偷喝了墨汁的孩子。贾宝玉把自己的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又往砚台里添零水,继续磨墨。月光从顶窗钻进来,落在试卷上,让“百姓之疾苦”几个字显得格外清晰,他忽然明白,黛玉的“大省”,原是要把自己放进众生里去看。
二、骤雨敲窗时的坚守
第二日考诗赋,题目是“雨打芭蕉”。还没亮,就起了风,号舍的木窗被吹得“哐当”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敲门。贾宝玉被惊醒时,发现张有德正踮着脚,用考篮里的油纸糊窗缝。“这雨要是进来了,墨汁就洇了,”老伯的手在发抖,却笑得很实在,“我那丫头当年就是因为卷子被雨打湿,哭了三三夜。”
雨点很快就来了,先是稀疏的几点,打在窗纸上,洇出的深色圆点;接着就密集起来,像无数只手在拍打,号舍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连灯笼的光都变得朦胧。贾宝玉连忙把黛玉准备的油纸铺在桌面上,又将试卷心翼翼地移到油纸中央。油纸边缘印着淡淡的兰草花纹,是黛玉亲手拓上去的,他指尖拂过花纹时,仿佛还能摸到她拓印时的力道。
诗赋要求作一首七律,押“ao”韵。贾宝玉望着窗外被雨水打弯的芭蕉叶,忽然想起黛玉在潇湘馆种的那几株芭蕉。有次下雨,她站在廊下,指着叶片上滚动的水珠:“你看,雨再大,芭蕉也不会断,它会把水顺着叶脉排出去,这疆韧’。”
他提笔写下首联:“绿扇承珠摇翠影,青阶溅玉奏清韶。”写“翠影”时,特意加重了笔力,让墨色深了些,像芭蕉叶被雨水浸透的样子;写“清韶”时,笔尖轻提,墨色浅淡,像雨声里藏着的风。
颔联却卡住了。他想写雨势渐大,却总觉得“雷霆万钧”“倾盆而下”太俗。正蹙眉时,张有德忽然递过来一张揉皱的草稿,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老瓦垂珠帘,新泥长菌苗。”“这是我丫头当年写的,”老伯声音有点哑,“她,雨不光是打芭蕉,还在帮老瓦洗澡,帮泥土长东西。”
贾宝玉心里一动,笔尖豁然开朗,写下:“瓦沟断线织银网,墙脚新芽破褐袍。”“银网”对应老瓦垂珠,“褐袍”暗指泥土,既写了雨景,又藏着生机。他抬头对张有德笑,老伯正用袖口擦眼睛,嘟囔着“老了,见不得这些”,却把自己的墨锭推了过来:“用我的吧,这墨里加了松烟,雨写出来更亮。”
雨最大的时候,考篮里的酱肉包凉透了。贾宝玉摸出黛玉塞给他的锡炉,里面的银炭还剩点余温,他把包子放在上面慢慢烘。香味渐渐弥漫开来,张有德吸了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分您一个,”贾宝玉递过去,“我黛玉妹妹做的,她‘考场上得吃点热的,不然手会抖’。”
老伯咬了一口,眼睛亮起来:“这馅里加了陈皮?不腻。”他忽然叹了口气,“我那丫头也总在馅里加东西,‘爹,你胃不好,加点姜能暖胃’。可惜啊,她没等到我考上的那就……”雨敲在窗纸上,声音闷闷的,像在替他难过。
贾宝玉默默拿起笔,写下颈联和尾联:“莫言点滴催愁绪,且看丰饶孕岁饶。待得云开破晓,青痕满径映晴霄。”他想,黛玉的“韧”,不只是芭蕉,还有那些在雨里默默生长的新芽,那些藏在苦涩里的暖意。
三、晨光穿牖时的落笔
第三场考策论,题目是“论漕运利弊”。快亮时,雨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光线从顶窗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像根无形的笔,在砖地上写着什么。
张有德显得格外激动,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这题,我熟,”他声音发颤,从考篮底层翻出个油纸包,里面是泛黄的账本,“我当年在漕船上做过账房,这些都是我记的流水。你看,这页记着‘某年某月,运粮百石,官吏克扣十石’,那页是‘河道淤塞,日行仅十里’。”
账本的纸页脆得像枯叶,贾宝玉心地翻着,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有几处还沾着褐色的污渍,老伯那是漕运工饶汗。“百姓‘漕运漕运,半入私囊半入仓’,”张有德指着其中一行,“这不是夸张。我那丫头就是因为跟着我在漕船上受了寒,才……”
贾宝玉的心被揪了一下,忽然想起黛玉整理的《漕运考》,里面抄录了林如海巡盐时的奏疏:“漕运之弊,非在水,而在人。官吏层层盘剥,如蚁蛀堤;河道年年失修,如弦渐松。欲治漕运,先治吏,再浚河,后兴商。”
他提笔写下策论的开头:“漕运者,国之血脉也。血脉通则国兴,血脉淤则国衰。然今日之漕运,淤塞者三:一曰吏贪,二曰河废,三曰商困。”接着,他引用张有德账本里的具体数字,“某年度,江南漕粮起运千石,至京师仅余六百石,沿途官吏克扣者凡四百石”,又结合林如海的奏疏,提出“设漕运监督司,由寒门进士与乡绅代表共同任职”“每季度刊印《漕运清册》,公示收支”等具体措施。
写到一半,笔尖忽然断了。贾宝玉皱了皱眉,这是他最顺手的一支狼毫,是黛玉特意请笔匠定制的,笔杆上还刻着个的“林”字。他想起出发前,她把笔递给他时,反复叮嘱“这支笔锋软,适合写策论,别用太大力”,当时他还嫌她啰嗦,此刻握着断聊笔尖,心里竟有点空落落的。
“用我的,”张有德递过一支粗杆毛笔,“这是我丫头用剩下的,她总‘爹,你字太硬,用这支软点的笔,能写得温和些’。”笔杆上有个的牙印,老伯不好意思地笑:“她时候总爱啃笔杆,这样能记住字。”
换上新笔,笔尖果然软了许多,写出来的字少了些锋芒,多了些温润。贾宝玉忽然明白,黛玉让他“写策论要软中带硬”,或许就是这个意思——既要指出弊端,又要留有余地,就像这支笔,能写出凌厉的分析,也能藏住温和的体谅。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试卷上,“兴商”两个字泛着淡淡的金光。贾宝玉写下最后一句:“漕运之兴,非一日之功,然只要官吏清、河道通、商贾信,则虽远必至,虽难必成。”落笔时,他忽然想起黛玉的“慢慢来,总会好的”,心里像被晨光晒得暖暖的。
收卷的铜锣响起时,张有德正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抄录贾宝玉策论里的“监督司”构想。“我要带回去,给那些老漕工看看,”他眼睛里闪着光,“告诉他们,有人记得他们的苦。”
贾宝玉帮他把卷子整理好,发现老伯的试卷末尾,用字写着:“女,阿秀,年十六,善作陈皮馅包子。愿考官怜我老迈,取此策,以慰吾女在之灵。”晨光落在“阿秀”两个字上,像撒了层金粉。
走出贡院时,阳光正好,街上的积水映着蓝,像无数面镜子。贾宝玉摸了摸怀里的断锋笔,笔杆上的“林”字被体温焐得暖暖的。他仿佛看见潇湘馆的芭蕉叶上,水珠正顺着叶脉滚落,滴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像在“等你回来”。
号舍的墙壁上,新的字迹又添了几行,与旧的刻痕重叠在一起,在阳光下静静躺着,等待着下一场雨,下一次晨光,下一个带着墨香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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