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晨站起身,迎了上去。
“扎西叔。”
扎西站在那儿,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嘴唇颤抖着,半才出话来:“沐晨……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您回家。”沐晨接过他手里的包袱,语气平静却坚定,“我爸……等着您呢。”
扎西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些什么,却一个字都不出来。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大颗大颗的眼泪。
沐晨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先出去,找个地方洗个澡,换身衣裳。晚上,咱们回家过年。”
扎西用力点点头,用手背抹了一把脸,跟着沐晨朝外走去。
身后,那扇铁门缓缓关上了。
门里,是多年的岁月。
门外,是新的人生。
下午三点多,沐晨的车停在了县城一家洗浴中心门口。
扎西进去洗澡的时候,沐晨去旁边的商场买了一身新衣服:从里到外,秋衣秋裤、棉袄棉裤、袜子鞋子,还有一件厚实的羽绒服。
他记得扎西叔的身量,和父亲差不多,挑的都是最大众的款式,但质地厚实保暖。
等了约莫一个时,扎西出来了。换了新衣服,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头发也理过了,虽然还是瘦,但眼睛里有了些光亮。
“沐晨,这……这让你太破费了。”扎西摸着身上的新棉袄,声音有些发颤。
“应该的。”沐晨打量他一下,满意地点点头,“走吧,咱们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然后直接回老家。”
“老家……”扎西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眶又有些发热。
沐晨带他去了一家饭馆,点了两碗热汤面,一盘酱牛肉,一碟菜。扎西吃得很慢,像是好久没吃过这样热乎的饭菜,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沐晨,”他忽然放下筷子,“你爸他……真愿意见我?”
沐晨看着他,认真地:“扎西叔,我爸每个月给您寄钱,您知道吧?”
扎西点点头。
“他从来不提,但我妈,他每个月都亲自去邮局,雷打不动。”沐晨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他心里一直有您这个兄弟。只是他那人,您也知道,什么都闷在心里。”
扎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低下头,用袖子胡乱擦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当年糊涂……”他的声音哽咽着,“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
“都过去了。”沐晨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人回来就好。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扎西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长得很像志远,眉眼间那股沉稳劲儿,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沐晨,叔谢谢你。”他握紧杯子,“谢谢你这些年来看我,谢谢你今来接我,谢谢你……没忘了我。”
沐晨笑了笑,没什么。他看了看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站起身:“走吧,不早了。家里人……都等着呢。”
车子驶出县城,驶向那座他熟悉的城。
扎西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山,那河,那田野,那村庄。他的眼泪,一直没干过。
黄昏时分,夕阳把边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老宅里,秀玲已经开始准备晚饭。大丽在灶台边打下手,林雨抱着和和在院子里看腊梅。
平安依旧坐在藤椅上,慢悠悠地喝着茶。赵志远坐在一旁,翻着一本旧书,偶尔抬头看一眼院门的方向。
他不知道沐晨去了哪里。早上出门时,沐晨只有事出去一趟,晚上回来。他也没多问,儿子大了,有自己的事。
但他隐约觉得,今的气氛有些不一样。母亲和妻子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雨看他的眼神也有些怪,好像藏着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翻书,没太往心里去。
院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和和第一个反应过来,从雨怀里滑下来,朝门口跑去:“爸爸!爸爸回来了!”
赵志远抬起头,看向院门。
车门开了。
沐晨先下来,然后绕到另一边,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一个身影,慢慢地从车里走出来。
那身影有些瘦,有些佝偻,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棉袄,站在夕阳的余晖里,看不清脸。
但他迈步的姿势,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他站在那儿茫然四鼓样子——
赵志远的手,猛地攥紧了手里的书。
那个身影,朝院门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终于,他走进了院门,走进了夕阳的暖光里,走进了赵志远的视线里。
赵志远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老了,瘦了,满是风霜的刻痕。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明亮、曾经爽朗、曾经充满义气的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他,里面盛满了泪水、愧疚、渴望和太多太多不清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然后,他听到一个沙哑的、颤抖的、却无比熟悉的声音,从那具瘦弱的身躯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哥。”
院子里一片寂静。
风停了,腊梅的香气仿佛也凝固了。
赵志远手里的书,滑落在地上。
他慢慢站起来,看着那个站在院门口的人,看着那张被岁月摧残得几乎认不出的脸,看着他眼里流下的浑浊的泪。
七年了。
七年的时光,像一条巨大的河,隔在他们中间。河里有委屈,有误解,有牢狱之灾,有无法言的苦痛。
可就在这一刻,那一声“哥”,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尘封的闸门。
赵志远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一步一步走向院门,走向那个人。他的步子起初有些僵硬,有些迟疑,可走了几步,便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然后,他猛地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那具瘦弱的身躯。
扎西被他抱住的瞬间,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随即放声大哭。
那哭声像一个受了太多委屈的孩子,压抑了太久,终于在这一刻,全部倾泻出来。
“哥……我对不起你……哥……我错了……”他语无伦次地哭着,喊着,重复着。
赵志远没有话。他只是用力地抱着他,抱得那么紧,仿佛要把他揉进自己身体里。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滴在扎西崭新的棉袄上,洇开一块深色。
院子里,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秀玲站在厨房门口,用围裙擦着眼角。大丽靠在门框上,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林雨紧紧抱着和和,眼眶也红了。
和和懵懂地看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的大人,声问:“妈妈,爷爷为什么哭?”
林雨蹲下来,轻轻擦去他脸上不知何时落下的泪珠,柔声:“因为爷爷很高兴。他见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沐晨站在院门外,看着这一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看了一眼西边的空。夕阳正慢慢沉下去,最后的光芒把整个院子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腊梅的香气在晚风中越发浓郁,萦绕着那两个相拥而泣的身影。
他迈步走进院子,站在母亲大丽身边。大丽轻轻握住他的手,什么也没,只是用力捏了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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