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很久。
赵志远终于松开手,扶着扎西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已经慢慢浮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淡,很浅,却是扎西这七年来,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笑容。
“回来就好。”赵志远的声音沙哑,却清清楚楚,“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扎西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拼命点头,却一个字都不出来。
赵志远拉着他的手,转身朝屋里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母亲。
秀玲正看着他。她的眼睛也是红的,但脸上是笑着的。
“妈,”赵志远,“这是扎西。您还记得吗?”
秀玲走过来,站在扎西面前,看着他。
扎西低下头,不敢看她。
一只粗糙而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扎西抬起头,看到秀玲那双布满皱纹却依然清亮的眼睛。
她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沉的、历经岁月沉淀之后的慈祥。
“孩子,”她轻声,“回来就好。回家就好。”
扎西的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秀玲一把扶住他,语气嗔怪却温暖:“跪什么跪,地上凉。进屋,吃饭。”
她拉着扎西的手,朝堂屋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喊:“大丽,把火再烧旺点,加两个菜!雨,带和和进屋,外头凉!”
一时间,院子里忙碌起来,脚步声,话声,笑声,交织成一片。
灶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厨房里飘出更浓郁的香味。堂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棂洒进院子,落在腊梅枝头,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每一个人带着笑容的脸上。
扎西被安排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旁坐下,紧挨着赵志远。他局促不安,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平安从藤椅上站起来,慢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扎西,还记得我不?”
扎西抬头,看到那张比记忆中苍老许多的脸,立刻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叔……我记得,我记得您……”
“记得就好。”平安笑了,露出几颗豁聊牙,“坐,坐,都是自家人。”
和和被林雨抱着,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爷爷”。他看了半,忽然从妈妈怀里探出身子,伸出手,摸了摸扎西的脸。
扎西愣住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
和和摸完,又缩回去,仰着脸对林雨:“妈妈,爷爷的脸是湿的。”
林雨忍着笑,轻声:“因为爷爷见到你爷爷、太爷爷他们,太高兴了。”
和和想了想,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那是太奶奶早上偷偷塞给他的——伸着手递过去:“爷爷,吃糖。吃了糖,就不哭了。”
扎西看着那只胖乎乎的手,看着那颗用彩色玻璃纸包着的糖,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却是笑着的。
他接过那颗糖,握在手心里,紧紧地握着。
“好,好,爷爷不哭了。”他的声音哽咽,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爷爷谢谢你。”
和和满意地点点头,又指着门外:“爷爷,你看,那是腊梅花!很香的!”
扎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院子里,那棵老腊梅正在暮色中静静绽放,金黄色的花朵缀满枝头,香气随着夜风飘进来,满室幽香。
他看着那棵腊梅,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看着那只手塞进他掌心的那颗糖,忽然觉得,这七年的苦,好像都值了。
厨房里,秀玲掀开锅盖,热气腾腾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围裙擦了擦眼角,对大丽:“饭好了,摆桌吧。”
大丽应了一声,开始往堂屋里端菜。
腊猪蹄炖黄豆,粉蒸肉,红烧鱼,炸酥肉,卤牛肉,炒时蔬,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摆不下的,就放在旁边的几上。
秀玲解下围裙,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她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平安、志远、大丽、沐晨、雨、和和,还有那个坐在志远旁边、穿着崭新棉袄、手里还握着一颗糖的扎西。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八个人。
四代人,外加一个远归的游子。
她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慢慢扫过,最后落在门外那棵腊梅树上。月光下,腊梅的影子轻轻摇曳。
她想起母亲给她的那把木梳。
她想起自己走过的这几十年的路。
她想起那些苦,那些泪,那些长夜,那些期盼。
然后,她收回目光,看着面前这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看着这一张张温暖的笑脸,轻轻舒了一口气。
“来,”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她不喝酒,以茶代酒——看着大家,声音平静而满足,“过年了,咱们一家人,好好的。”
“好好的。”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包括扎西。
玻璃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是除夕前夕的声音。
是团圆的声音。
是家的声音。
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腊梅的香气,在夜色中静静流淌。
而这座老宅里,灯火正暖,人心正热。
明,就是除夕了。
腊月二十九的清晨,扎西是第一个醒来的。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这样的早晨醒来过了。没有刺耳的起床铃,没有铁门开关的咣当声,没有走廊里值班狱警的脚步声。
窗外是静悄悄的院子,偶尔传来几声鸟鸣,空气里有腊梅的香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柴火燃烧的味道。
他躺在窄窄的木板床上——这是沐晨昨晚临时支起来的行军床,就放在沐晨他们房间的外间——睁着眼睛看着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好一会儿才确信,自己真的出来了,真的在这个院子里,真的躺在一个桨家”的地方。
昨晚的一切像一场梦。那一声“哥”,那个紧紧的拥抱,那些眼泪,那些笑脸,还有那颗被塞进手心里的糖。
他抬起手,看着那颗糖。彩色玻璃纸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他没舍得吃,一直攥着,后来睡觉前,心翼翼地放在了枕头边。
他拿起那颗糖,剥开玻璃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的。
很甜。
他慢慢嚼着那颗糖,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不是难过,是不清的、复杂的、像是把二十年的苦涩都嚼碎了,终于尝到一点甜头的那种滋味。
外屋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扎西赶紧抹了一把脸,坐起身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探进来一个的脑袋——是和和。
和和看到扎西醒了,眼睛一亮,把门推得更开一些,短腿迈过门槛,啪嗒啪嗒跑过来,趴在床边仰着脸看他:“爷爷,你醒了?你哭了吗?”
扎西有些窘迫,赶紧又抹了抹眼睛:“没、没有,爷爷没哭。”
“樱”和和认真地,“眼睛红红的,像白兔。”
扎西被他得愣住,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和和却不在意,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糖,塞进扎西手里:“爷爷,再吃一颗。太奶奶,吃糖会开心。”
扎西低头看着手里的糖,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好,爷爷吃。”
和和满意地点点头,又啪嗒啪嗒跑出去了,一边跑一边喊:“太奶奶!爷爷醒了!爷爷又哭了!我给爷爷糖了!”
扎西听着那奶声奶气的喊声,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七年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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