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刚蒙蒙亮,老宅的厨房已经飘出第一缕炊烟。
秀玲照例起得最早。她系好围裙,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坐上那口用了三十年的铁锅,准备熬一锅浓稠的米粥。
昨一家人聚齐的热闹劲儿还没散,今又是忙碌的一——大丽要去集市再买些鲜货,志远要陪老父亲去理个发。
她喜欢这样的忙碌。越忙,越明这个家兴旺。
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映红了她满是皱纹的脸。秀玲正往锅里撒米,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大丽。
“妈,您这么早就起了?”大丽披着棉袄,头发还有些乱,显然是刚醒。
“人老了,觉少。”秀玲继续搅动锅里的粥,“再去睡会儿,饭好了叫你。”
大丽没走,反而在灶门口的板凳上坐下了。她看着灶膛里的火,欲言又止。
秀玲察觉到了异样,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儿媳:“怎么了?有事?”
大丽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半晌,她才压低声音:“妈,有件事……沐晨昨晚跟我商量了。”
“什么事?”
“是关于……扎西的。”
秀玲的手顿了一下。扎西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她平静的心湖。
她当然记得扎西。志远年轻时的好兄弟,当时感情好得能穿一条裤子。后来出了那些事,扎西犯了法,进了监狱。
这些年,志远从没提过扎西的名字,但秀玲知道,他每个月都会去邮局寄一笔钱,匿名,但收款人是扎西。
母子连心,她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不破。
“扎西怎么了?”秀玲的声音平静,手里的勺子却慢了下来。
“他……要出来了。”大丽的声音压得更低,“沐晨,扎西在里头表现好,减了刑,今,今就是出狱的日子。”
秀玲愣了一下,随即慢慢点零头:“那是好事。”
“以前志远经常念叨扎西,沐晨这些年,一直偷偷去看他。”大丽继续,“那孩子心细,替他爸去的。扎西也知道志远心里有他这个兄弟,托沐晨带过话,对不住志远,让志远别惦记他。”
秀玲沉默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
“志远知道吗?”
“不知道。”大丽摇头,“沐晨想给他个惊喜。他今就去接扎西,先去监狱那边办手续,然后带扎西收拾收拾,换身干净衣裳,买点东西,再带回来。”
秀玲的目光落在灶膛深处,那跳动的火焰像是这些年家里经历的那些起起伏伏。
“妈,”大丽心翼翼地问,“您觉得……合适吗?志远他……”
“合适。”秀玲打断她,声音笃定,“有什么不合适的?扎西我也见过,是个好孩子,走错了路,但不是坏人。这么多年,志远心里一直放不下他。能见上一面,把话开,是好事。”
大丽眼圈有些红:“我也是这么想。沐晨,扎西出来没地方去,想先接他回来过年……”
“那就接回来。”秀玲得斩钉截铁,“咱们家,不缺这一双筷子。多一个人,多一份热闹。”
大丽用力点点头,抹了抹眼角。
“那我去跟沐晨,让他放心去接。”
“去吧。”秀玲继续搅动锅里的粥,又补充了一句,“多买点好菜,晚上加餐。”
大丽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又回过头来。晨光从门外斜射进来,落在秀玲微微佝偻的背影上,那背影系着碎花围裙,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妈,”大丽轻声,“谢谢您。”
秀玲没回头,只是摆摆手:“一家人,什么谢。”
大丽走了。厨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秀玲站在灶前,看着那升腾的蒸汽,思绪飘得很远......
米粥煮好了,满屋子都是朴素的粮食香。秀玲把锅端下来,又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准备热几个馒头。
外面的色越来越亮,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案板上,落在那排刚腌好的腊肉上,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今,会是个好。
上午九点,沐晨独自开车出了门。
他谁也没惊动,只跟林雨了实话。林雨抱着和和站在院门口送他,轻声:“路上慢点,注意安全。接到人了,给我们打个电话。”
“嗯。”沐晨点点头,又从车窗里探出头,看向院子里的和和,“和和,爸爸出门办点事,一会就回来。听妈妈的话,好不好?”
“好——”和和拖着长腔答应,又好奇地问,“爸爸去哪儿?”
“去接爸爸的一个……叔叔。”沐晨想了想,“一个很久没见的叔叔。”
车子发动,慢慢驶出巷口。林雨站在那儿看着车尾消失,低头对和和:“走,妈妈带你去找太奶奶。”
和和仰起脸:“爸爸接什么叔叔?”
“一个……爷爷奶奶、太奶奶和太爷爷都认识的叔叔。”林雨抱紧他,“和和见了,要叫爷爷好。”
“好!”和和响亮地答应,又问,“爷爷有糖吗?”
林雨失笑:“也许有吧。”
车开出城,上了省道,又拐进一条人烟渐少的公路。路两边的田野覆盖着薄薄的残雪,远处有村庄,有炊烟,有偶尔响起的犬吠。
沐晨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心里却不太平静。
这条路,他这几年走了好几趟。
第一次来,是他刚工作不久,瞒着所有人,一个人开车过来。那时候扎西叔已经服刑好几年,他拿着父亲寄钱的地址,一路打听,才找到监狱。
隔着厚厚的玻璃,他看到了那个记忆中高大、爽朗的男人——可玻璃那边的人,头发白了大半,背也佝偻了,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
他喊了一声“扎西叔”,扎西愣了很久,才认出他是沐晨,当场就红了眼眶。那没太多话,扎西反反复复就几句:“我对不起你爸……我该死……你让他别惦记我……”
沐晨后来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父亲。只是那时父亲沉默地听着,什么都没。但他知道,父亲每月寄钱的习惯,一直没断。
后来的几年,他又来过几次。每次来,扎西的状态都会好一些。减刑的消息,也是扎西亲口告诉他的。
那扎西眼睛里终于有了光,:“沐晨,替我谢谢你爸。不是他那些钱,不是他一直没放弃我,我早就垮了。”
沐晨把那些话咽在肚子里,没有告诉父亲。他知道,有些话,得当面。
车开了三个多时,终于看到那座灰色的大墙。
沐晨停好车,走进接待大厅,出示证件,明来意。工作人员核对了信息,告诉他手续都办好了,只等最后签字。
等了约莫半个时,走廊尽头那扇铁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拎着个包袱的身影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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