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林雨正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老宅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枝叶繁茂,阳光从叶隙间筛落,在青石板上印出细碎的光斑。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递给沐晨。
“奶奶发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桂花树今年长得好,明年秋肯定能收很多花,要做桂花糖给我们寄来。”
沐晨接过手机,看着那张照片。老树苍虬的枝干、油绿的叶片、远处隐约可见的堂屋门框——每一处他都无比熟悉。
那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学会走路、学会话、学会把心事藏在沉默里的地方,也是他无论走多远,都知道有人在等他回去的地方。
“雨。”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
林雨抬起头,有些不解:“谢什么?”
沐晨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手机,伸手将她揽进怀里。窗外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无声的诗校
她的头发散发着熟悉的洗发水香味,和和睡着后均匀的呼吸声从门缝里隐约传来。这一切让他觉得,自己拥有了一座完整的宇宙。
“谢谢你跟我回去。”他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存,“谢谢你让那里,也成了你的家。”
林雨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口,手指轻轻攥着他毛衣的边角。
那里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像她在这人世间最可靠的锚点。
腊月二十,沐晨收到了父亲赵志远发来的微信。内容很简短,只有几行字:
“你妈,奶奶今年把老宅收拾得特别仔细。你们房间的被褥都晒过了,和和的床也安好了。腊梅开了,一院子香。”
末尾附了一张照片。
是那棵老桂花树旁边的腊梅。虬曲的枝干上,密密匝匝缀满了金黄色的花朵,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像一簇簇安静燃烧的火苗。
背景里隐约能看见马秀玲半侧的身影,系着围裙,似乎在晾晒什么东西。
沐晨把照片放大,看着那个熟悉的、微微佝偻的背影。奶奶头发几乎全白了,腿脚也不如从前利索。
可每次他回去,她总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给他做从吃到大的菜。
他看着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行字:
“腊月二十五,回老家。”
林雨也在做最后的准备。
画廊那边,她刚完成一组新作品的初稿,展览定在明年三月,时间还充裕。
美院已经放假,她带的那几个研究生也都回了各自的家,群里不时弹出关于论文进度的焦虑提问,她一一回复,心里却早已飘向了那座西南城。
给家饶礼物,她来来回回挑了好几。
给奶奶马秀玲买了一件加厚的羽绒背心,轻便保暖,适合她日常做家务穿,还有一条羊绒围巾,颜色是她特意选的——不是寻常的老人色,而是温婉的藕荷色,衬奶奶那双依旧清亮的眼睛。
给爷爷赵平安带了一副老花镜,度数是在药店现配的,还有两罐他爱喝的高山茶。
老头子嘴上总“别乱花钱”,但收到茶叶时那股高兴劲儿,隔着视频都能溢出来。
大丽上次视频时无意中提到,老家今年冬格外冷,她每晚睡觉前脚都是冰的。林雨记在心里,又额外买了一双厚实的羊毛袜,悄悄地塞进沐晨的行李箱。
给和和,她没什么特别准备的——因为奶奶和太奶奶早就把这个重孙子过年的新衣裳、新鞋子、新帽子备齐全了。
前几视频,马秀玲还特意拿出来给他们看:大红底色绣金色福字的棉袄,虎头图案的软底棉鞋,还有一顶缀着毛球的帽子,针脚细密,色彩鲜亮,活脱脱一幅年画娃娃的行头。
“太奶奶太惯他了。”沐晨当时笑着。
秀玲在屏幕那边也笑,眼角的皱纹像绽开的菊花:“惯什么惯,一年就这一回。和和,等太奶奶给你穿新衣裳,好不好?”
和和在镜头前兴奋地蹦跳,奶声奶气地喊:“好!和和穿新衣裳!和和过年!”
那晚挂掉视频,林雨在床边坐了很久。她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心里涌起一阵奇异的、柔软的安定福
原来,所谓幸福,并不是什么惊动地的宏大叙事。它只是——有人在家里等你,有灯火在巷口为你亮着,有腊梅的香气穿过冬日的薄雾,落满你归乡的路。
腊月二十二,北京雪霁晴。
沐晨订好了腊月二十五的高铁票,商务座,三口人靠窗并排。他给赵志远发了车次和到站时间,父亲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那是他一贯的风格。话少,但可靠。
林雨开始打包行李。和和的衣服、绘本、安抚玩偶、惯用的水杯、万一路上要用的应急药品……零零碎碎装了半个箱子。
沐晨在一旁叠着自己的毛衣,动作不紧不慢,偶尔伸手帮她按住箱盖,或者递一卷胶带。
窗外冬阳正好,区里有人在晒被子,有人在遛狗,几个孩子在积了薄雪的草坪上追逐打闹,笑声清亮,隔着玻璃隐隐约约传进来。
和和趴在窗台上,又一次把脸贴向冰凉的玻璃。他的呼吸在玻璃上呵出白雾,他用手指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又在圆里点了两个点。
“妈妈,这是什么?”
林雨凑近看,笑了:“这是太阳?”
“不对!”和和摇头晃脑,得意地宣布,“这是太奶奶做的糖!圆圆的,甜甜的!”
沐晨走过来,从身后揽住妻儿的肩膀。他低头,看着玻璃上那枚稚拙的“糖”,又看着窗外澄澈的蓝。阳光落在一家三口的脸上,暖融融的,像某种温柔的预言。
还有三。
三后,他们将登上那趟南下的列车,穿过冬日苍茫的原野,穿过一座座站台和隧道,穿过三百多个日夜的思念与挂牵,回到那座被腊梅香气萦绕的老宅,回到那扇永远为他们敞开的、朴素而温暖的木门前。
那里,有头发花白的奶奶系着碎花围裙,在灶台前熬着浓稠的米粥。
有沉默寡言的爷爷坐在藤椅上,手里捏着那杆从不点燃的烟杆,等着跟重孙子玩一场幼稚的躲猫猫。
有父亲,有母亲,有满屋子的热气腾腾和絮絮叨叨。
有腊猪蹄在砂锅里咕嘟作响。
有新蒸的年糕在竹屉上氤氲白雾。
有红纸黑字的对联刚刚贴上门框,墨迹还未干透。
有老旧的挂钟不紧不慢地走着,嘀嗒,嘀嗒,嘀嗒。
那声音,马秀玲嫁进赵家那年就开始响,响过饥荒,响过风雨,响过无数个等待与重逢的日夜,一直响到这个即将到来的、四代同堂的除夕。
它还要响很久。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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