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复城外的山林，仿佛被一股无形的绝望彻底浸透。
刘璋使者带来的那点粮草，如同杯水车薪，堆在营地中央，非但没有带来希望，反而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那封措辞客气却冰冷彻骨的回信，在刘备手中被捏得褶皱不堪。
“自行寻觅安身立命之所……或可北上汉中，与张鲁‘商议’借道……”刘备喃喃重复着信中的话语，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碎裂的平静。他抬起头，望向围拢过来的关羽、张飞、司马懿和简雍，眼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光芒彻底熄灭。“益州……终究是容不下我等。”
“容不下？！”张飞猛地一拳砸在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树干上，树干剧烈摇晃，木屑纷飞。“俺们千里迢迢，损兵折将跑到这鬼地方，他刘璋儿就用这点破烂和几句屁话打发俺们？还要俺们去投张鲁那妖道？我呸！”他环眼赤红，暴怒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大哥！攻城！现在就攻城！就算死，俺老张也要死在城墙上，好过在这荒山野岭窝囊死！”
关羽丹凤眼眯起，寒光四射，他抚髯的手青筋隐现：“刘季玉此举，是逼我等去死，或去与张鲁拼个你死我亡。其心可诛！既然他不仁，休怪我等不义。大哥，下令吧，云长愿为前锋，纵死，亦要叩开这鱼复城门！”即便是他，此刻也已被逼到了极限，除了决死一战，似乎再无他路。
营地里的残兵们似乎感受到了主将们决绝的气氛，原本麻木的眼神中重新燃起一丝野兽般的凶光。他们握紧了手中残破的兵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那是濒死困兽准备撕咬前最后的喘息。
一片请战的怒吼声中，唯有司马懿沉默着。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审视。他目光扫过激愤的关张，扫过绝望的士兵，最后落在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刘备身上。
“主公，”司马懿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切开了狂躁的氛围，“攻城，十死无生。我军疲敝至此，鱼复城高池深，王累以逸待劳。我军甚至无法靠近城墙，便会被弓弩射杀殆尽。此非战死，乃送死耳。”
“不攻城，难道就在这等死吗？！”张飞怒吼着转向司马懿，“你这酸儒，除了丧气话，还能有何用！”
司马懿没有理会张飞的咆哮，只是紧紧盯着刘备：“主公，刘璋拒我于门外，是惧我，亦是轻视我。他认为我等已是必死之局，翻不起浪花。但，困兽犹斗，何况人乎？”
刘备浑浊的眼中微微一动：“仲达……有何计策？”
司马懿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强攻不可取，坐以待毙更是下策。为今之计，唯有行险，置之死地……或可后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其一，诈降。可选一机敏死士，伪装成不堪忍受、欲投降王累的士卒，若能混入城中，或可里应外合，纵然不能开城门，制造混乱，烧其粮草，亦是一线生机。”
“其二，伪装溃散。我军即刻解散营地，做出分崩离析、各自逃命的假象。主力则化整为零，伪装成流民、溃兵，绕过鱼复，沿江西进，寻找防御薄弱的城或关隘，趁其不备，骤然发难！若能夺下一处立足点，哪怕只是一个城，我等便有了喘息之机，有了与刘璋谈判的筹码！总好过在簇全军覆没！”
“其三，”司马懿的声音更冷，“寻找地方豪强。益州并非铁板一块，总有对刘璋不满，或欲趁乱牟利之人。可派能言善辩之士，携以……未来之利诱之，寻求合作。哪怕只是提供些许藏身之处、情报粮秣，亦是转机。”
这三个计策，一个比一个凶险，一个比一个更近乎赌博。诈降可能被识破，伪装溃散可能真的失控，寻找豪强更是与虎谋皮。
刘备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些追随他至今，已到山穷水尽的兄弟和士卒。他想起自己半生抱负，想起汉室倾颓。难道真的要无声无息地死在这异乡的山林里吗？
不！
一股不甘的火焰，混合着求生的本能，再次从他心底燃起。他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关羽、张飞，最后定格在司马懿脸上。
“云长，翼德，整顿兵马，将刘璋所赠粮草，尽数分与将士，饱餐一顿。”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斩钉截铁的意味，“然后，依仲达第二策行事！”
他选择了最激进，也最具不确定性的一条路。
“化整为零，伪装溃散！由仲达统筹安排路线与联络方式。云长、翼德，你二人各领一队精锐，伺机而动！简雍，你随我同校”刘备快速下令，“记住，我等目标，非是鱼复，而是西进！寻找任何可能的缝隙，钻进去！咬下一块肉来！”
“是！”关羽、张飞抱拳领命，眼中重新燃起战意。纵然是绝路，也要杀出一条血路！
司马懿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将是一场更加残酷的考验，是对他智谋和刘备集团韧性的终极挑战。他拱手道：“懿，领命！”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残存的军队如同即将散架的机器，开始了最后一次疯狂的运转。饱餐之后，在暮色的掩护下，这支队伍开始“解体”，三三两两，分成数十股队，如同渗入沙地的水银，向着鱼复两侧的群山险壑遁去。他们丢下不必要的辎重，掩盖行踪，将自己彻底伪装成一群失去建制、仓皇逃命的溃兵。
刘备在少数亲卫的保护下，看了一眼身后那座依旧沉默的雄城，然后毅然转身，没入漆黑的林莽之郑
困兽不仅犹斗，更亮出了它最后，也是最疯狂的獠牙。他们不再追求堂堂正正之战，而是要像病毒一样，渗透进益州这块看似密不透风的肌体，寻找那最细微的破绽，然后，狠狠地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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