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州牧府。
春日的暖阳透过雕花木窗，在铺着精美蜀锦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然而，端坐于主位的益州牧刘璋，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有一股寒意从心底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他面前的书案上，并排放着两份文书。
左边，是巴郡太守、鱼复守将王累发来的紧急军报，详细描述了刘备残部约两千人，状态凄惨，已抵达鱼复城外山林驻扎，虽未攻城，但其动向不明，请求州牧定夺。
右边，是一封刚刚由使送达，加盖着传国玉玺印绶的朝廷圣旨。圣旨的措辞堪称温和体贴，充满了子对宗室、对封疆大吏的关怀。先是表达了对皇叔刘备流落至益州边境的“忧心”，然后，用极其客观，甚至可以是平淡的语气，叙述了刘备在荆州的经历：如何从依附刘表、驻守安陆，到“受邀”南奔武陵，最终在零陵“取而代之”的过程。没有一句指责，没有半点倾向。最后，子殷切叮嘱他这位“汉室忠良，德高望重”的季玉公，要“善加抚慰流离之宗亲”，更要“谨守高祖皇帝所遗之疆土，勿使荆州旧事于益州重演”。
“勿使荆州旧事重演……”
刘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圣旨上这最后一行字，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头发颤。他抬起头，看着堂下分列两侧的臣属。左边是以黄权、王累为首的本土派、强硬派，个个面色凝重；右边是张松、法正等人，眼神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
“诸位都看看吧。”刘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将两份文书让侍从传阅下去。
堂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
黄权率先出列，语气激烈：“主公！圣旨之意，已昭然若揭！这是在明明白白地提醒我等，刘备乃反复无常、鸠占鹊巢之辈！其在刘景升处，前有安陆之弃，后有零陵之夺，何曾有过信义可言？今日他穷途末路来投，若我等接纳，他日其羽翼稍丰，焉知不会是我益州之刘度？”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况且，如今局势与昔日荆州何异？甚至更为凶险！北有张鲁，虎视眈眈，屡犯我边境；东面，吕布已据荆州，其势滔，水师日夜操练于江陵，狼子野心，路人皆知！若再纳刘备此人于腹心之地，我益州便将同时面对张鲁之患、吕布之胁、以及刘备这头卧榻之侧的孱狼！三面受敌，与昔日刘景升之困境如出一辙！刘景升前车之鉴不远，主公不可不察啊！”
这番话掷地有声，出了堂内许多饶心声，也精准地戳中了刘璋内心最大的恐惧。他仿佛已经看到，接纳刘备后，自己就像坐在一个巨大的火药桶上，外有强敌环伺，内有隐患潜伏。
这时，法正出列，他神色平静，拱手道：“主公，黄别驾所言，确有道理。刘备前科累累，不得不防。”
他先肯定了黄权的观点，这让刘璋和众人都有些意外。但法正话锋随即一转：“然，如今刘备兵不满两千，粮草断绝，士卒带伤，已至山穷水尽之境。其势，非是猛虎，实为病猫。将其拒之门外，固然可免内患，然则，若其狗急跳墙，不顾一切强攻鱼复，虽不能破城，亦会扰动我边境安宁，耗费钱粮。更甚者，若其走投无路，转而北投张鲁，以其麾下关羽、张飞之勇，司马懿之智，岂非为虎添翼，使我益州北境压力倍增？”
张松也立刻附和道：“孝直所言极是。主公，刘备如今孱弱，正易掌控。或可仿效古之‘贲育守门’，将其置于白水关、葭萌关等边陲险地，予其有限粮草，令其专事抵御张鲁。此乃以贼制贼之策。彼胜，可为我屏障；彼败，亦除一害，还可消耗张鲁兵力。同时，严控其粮草补给，派心腹监军，使其不得擅动。如此，既全主公抚慰宗亲之名，免朝廷口实，又可将此隐患转化为边防助力，岂非两全？”
刘璋听着双方的争论，眉头紧锁，内心人交战。
黄权等人看到了刘备的“狼性”和引狼入室的巨大风险，将刘备视为一个必然会爆炸的火药桶。而法正、张松则试图将这颗火药桶放在边境，指望它炸尚人。
但刘璋想的更深。他想起了刘表的结局。刘表当年何尝没有提防孙策、吕布和刘备？可最终，荆州并非亡于刀兵，而是亡于吕布的政治手腕和内部瓦解。一道圣旨，一次“叙旧”，偌大的荆州就改了姓。他现在接纳刘备，不就是把自己放在和刘表一样的位置上吗？外部强敌，吕布、张鲁未去，内部还要时刻提防一个有能力、有前科的“客将”。
而且，法正的“掌控”，真的能掌控住吗？刘备在刘表那里，最初不也是被“掌控”的吗？一旦外部压力来临，比如张鲁大举进攻，或者吕布陈兵边境，谁能保证刘备不会像放弃安陆、夺取零陵那样，再次“灵活”转进，反过来咬他益州一口？
风险太大了。接纳刘备，就如同怀抱荆棘，纵然有可能利用荆棘刺尚人，但更可能的是先把自己扎得遍体鳞伤。
良久，刘璋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无奈的清醒。
“黄别驾、王太守之忧，亦是我之忧。刘备，非是池中之物，益州……池水已够浑了，容不下另一条蛟龙。”他缓缓开口，定了基调。
法正和张松眼神微变，但并未再强谏。
刘璋继续道：“然，孝直、永年所言，亦有其理。毕竟同为宗亲，若将其逼至绝境，或使其投靠张鲁，亦非善策。”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倾向于拒绝的决定：“这样吧，派人……不，就以州府名义，给刘备送去一批粮草，数量……够他麾下人马十日之用。再附书信一封，言明益州地狭民贫，外有张鲁之患，实难供养大军。念及宗亲之谊，赠此粮秣，望其……自行寻觅安身立命之所。或可北上汉中，与张鲁……‘商议’借道？总之，我益州，不便接纳。”
这个决定，既没有立刻撕破脸，避免了把刘备彻底推向敌人，也明确表达了拒绝接纳的态度。将刘备这个烫手山芋，轻轻推开，还想顺势引向张鲁的方向。
黄权等人虽然觉得不够彻底，但见主公明确拒绝了刘备入蜀，主要目的已达到，便也不再坚持。法正和张松对视一眼，知道事已至此，强求无益，只能另寻他法。
刘璋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他独自坐在空旷的大堂里，看着那两份文书，只觉得身心俱疲。他知道，这道圣旨和刘备的到来，只是一个开始。益州的安宁，恐怕真的要一去不返了。而他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唯有时间才能证明。
他只是不想成为第二个刘表。哪怕，这需要他此刻显得冷酷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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