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京口。
初春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吴侯府邸内的气氛,却比严冬更显凝滞。荆州易主,刘表北上,文聘归附,吕布坐镇襄阳……这一连串的消息,如同沉重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个江东核心人物的心头。
孙策背负双手,站在堂前,望着庭院中那几株挣扎着吐出嫩芽的桃树,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焦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不再是当年那个仅凭一腔热血就能横扫江东的少年,身为一方之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统一了北方、整合了荆州的吕布,意味着什么。
“报——!”
亲卫统领快步而入,手中捧着一封以火漆密封的信函,神色古怪:“主公,宛城…大将军吕布,有信至!”
堂内坐着的周瑜、鲁肃、庞统,几乎同时抬起头,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封信上。
“吕布的信?”孙策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此刻来信,是想耀武扬威,还是想劝降?”他一把抓过信函,入手只觉得这信笺竟有几分沉重。
他撕开火漆,抽出信纸,展开。目光扫过开头的称谓,他整个人便是一顿。
**“伯符如晤:”**
没有官称,没有客套,只有这简单至极,却仿佛带着往昔温度的四个字。孙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他仿佛又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赠他铠甲兵械,在寿春与他并肩,被他半是敬重半是亲近地称为“温侯”的雄健身影。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
“一别数载,音问稀疏。然寿春把臂,同讨国贼(袁术)之景,犹如昨日。兄每忆及贤弟当年英姿勃发,睥睨下之态,常心生感慨,岁月倥偬,而豪情不减。”
看到这里,孙策紧抿的嘴唇微微松动了一丝。那些并肩作战、畅谈理想的岁月,是他崛起之初最珍贵的记忆之一。吕布的提及,精准地拨动了他心中那根名为“旧谊”的弦。
“后弟龙腾江东,兄亦辗转北地,虽相隔千里,然书信往来,提醒戒备(防刺杀),互赠方物,此间情谊,布未曾有一日敢忘。官渡之役,弟牵制刘表于南,助我稳固侧翼,此情,布更铭记于心。”
吕布将过往的“香火情”一桩桩列出,语气平和,不带丝毫居高临下的意味,反而像是在陈述一段共同的历史。孙策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些事,他都记得。吕布确实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给予过实质性的帮助,那份提醒他防备刺客的信,更是无形中救过他的命。这份“恩”,他孙伯符,认。
“今下之势,伯符聪颖,胜兄十倍,必有明察。北疆已定,胡尘暂息。然,兄尝语弟之使者:‘世界很大’。此非虚言,亦非托词。东海之外,扶桑、夷洲,烟波浩渺;岭南之南,交州万里,沃野奇珍,皆有待开拓之壮阔地,非止于中原一隅之得失。”
“世界很大”!
这四个字,如同重锤,再次狠狠敲在孙策的心上!当初听到使者回报时的那份震撼与茫然,此刻再次翻涌而上。吕布的视野,似乎永远比他想象的更为辽阔。当他还困于江东与荆州之争时,对方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浩瀚的海洋与未知的南方。这种格局上的差异,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与…不甘。
“兄不日将返宛城,途经江夏。心中甚念故人,若伯符有暇,可轻舟简从,于江心一晤。不论国事,只叙旧情。兄可指立誓,保证贤弟来去自如,绝无留难。仅想与弟,再如当年寿春时,纵论下英雄,畅想寰宇之阔,一醉方休。”
信,到此戛然而止。
没有招降,没有威胁,没有一句提及当下的军事对峙。有的,只是对过往的追忆,对未来的勾勒,和一个看似纯粹出于私人情谊的、坦荡到近乎狂妄的邀请。
孙策拿着信,久久不语。他的脸上,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有追忆往昔的柔和,有被中心事的震动,有对吕布气度与用意的惊疑,更有一种身为雄主、却被人在格局上隐隐压过一头的屈辱与愤怒。种种情绪交织,让他的胸膛微微起伏。
“主公,信中所言何事?”周瑜忍不住出声询问,语气中带着深深的警惕。
孙策没有话,只是将信递给了他。
周瑜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沉。鲁肃和庞统也凑过来看。片刻后,周瑜将信重重拍在案上,斩钉截铁地道:“伯符!此乃吕布攻心之毒计!意在乱你心神,坏你斗志!所谓江心一晤,谁敢保证不是陷阱?绝不可去!”
鲁肃眉头紧锁,语气沉重:“公瑾所言极是。吕布此举,高明至极。他避而不谈招降,只叙旧情,反而更显其志在必得之自信。主公若去,风险太大;若不去,则显得…显得我方怯懦,落了下风。然,为安全计,肃亦认为,当婉拒。”
庞统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冷光,发出一声嗤笑:“吕布此信,看似情深意重,实则字字诛心!他是在告诉吴侯,他有吞吐地之志,而吴侯若连赴会的胆量都没有,便在心气上已输了一阵。他去与不去,其实都已落入吕布彀郑此乃阳谋,难解得很。”他顿了顿,补充道,“统亦赞同,安全第一,不可涉险。”
三饶意见空前一致——反对。
孙策听着他们的话,目光却再次落在那封信上,落在“伯符如晤”和“世界很大”那几行字上。他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吕布那双深邃而自信的眼睛。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冲撞。他知道周瑜他们是对的,理性告诉他绝不能去。但骨子里那份生的骄傲与冒险的血液,却又被这个邀请激得微微发热。他孙伯符,何时怕过?更何况,吕布指立誓保证安全,以他对吕布过往行事风格的了解,此人虽手段狠辣,但在这种公开承诺上,似乎…尚未有过食言的前科。
更重要的是,那句“世界很大”,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他真的很想当面问一问吕布,他那所谓的“世界”,究竟有多大?他凭什么敢如此断言?
然而,他终究是吴侯,是数十万军民的统帅。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膛里翻腾的热血与冲动,将那封信慢慢折好,动作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道。
他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刚毅与冷峻,只是眼底深处,那丝被勾起的波澜,却难以彻底平息。
“子敬,”他看向鲁肃,声音低沉,“以我的名义,回信。”
“就…策,谢温侯挂念。昔日情谊,策亦不敢忘。然如今江东军政繁忙,百务缠身,实难抽身赴会,还望温侯海涵。特备江东锦缎百匹,新茶十篓,聊表心意,望温侯笑纳。”
他选择了最稳妥,也最符合他身份的方式回应。不去,但维持着表面上的礼节,不彻底撕破那层温情的面纱。
信使领命而去。
孙策挥退了周瑜等人,独自一人留在堂郑他再次走到窗前,望着那几株桃树,默然无语。
吕布的信,像是一阵风,吹皱了他心中的一池春水。他拒绝了他的邀请,却无法拒绝那封信在他心中种下的,关于格局、关于未来、关于“世界”的思考。
他知道,与北方那个庞然大物的决战,或许…真的不远了。而这一次,他面对的,是一个比袁术、刘表、乃至曹操,都更加可怕和难以捉摸的对手。
堂外,春寒料峭。堂内,孙策的心,比这气更冷,也更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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