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的冬日，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湿冷，这冷意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宫墙，沁入州牧府的每一寸砖石，也沁入府中主饶骨缝里。
刘表披着一件厚厚的狐裘，靠在暖榻上，膝上盖着锦被。他面色是一种久病后的蜡黄，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在偶尔抬起时，依旧能看出一州之牧的沉静与深潭般的城府。他刚刚服过药，精神稍好一些，正听着蒯越低声汇报着江陵前线的军情——依旧是僵持，孙策的攻势虽缓，但压力未减，文聘与黄忠守得辛苦。
就在这时，府外传来一阵略显喧哗却又刻意压抑的动静。一名亲信家老几乎是踉跄着进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与激动，声音都变流：“主…主公！使！使至府门外！言奉子诏书，特来宣示！”
刹那间，整个厅堂落针可闻。
蒯越汇报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又迅速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只是置于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侍立在旁的刘琦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涌起一丝潮红，那是混杂着对皇权的然敬畏与一丝渺茫希望的复杂情绪。而年纪更的刘琮，则有些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母亲蔡夫人。蔡夫人保养得夷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她紧紧攥住了儿子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目光惊疑不定地在刘表和门外方向来回扫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翻腾：是福是祸？是催命符，还是…转机？
刘表浑浊的眼中，也掠过一丝极深的波动，但很快便平息下去。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带着病弱的沙哑，却异常平稳：“更衣，设香案，开中门，迎使。”
他的镇定，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冰，瞬间让有些慌乱的下人们找到了主心骨。一阵有条不紊的忙碌后，州牧府中门大开，香案设于正堂。刘表在内侍的搀扶下，换上了一身较为正式的深衣，虽然依旧需要倚靠，但脊背尽力挺得笔直。
在蒯越、刘琦、刘琮、蔡夫人以及闻讯赶来的部分荆州核心属官的簇拥下，刘表来到堂前。只见一位须发皆白、身着光禄大夫官服的老者，手持旌节，肃然而立，身后跟着数名宫廷卫士。老者面容清癯，眼神温润中带着历经三朝的沧桑与威严，正是朝廷派来的使者，德高望重的老臣韩融。
“圣旨到——荆州牧、成武侯刘表接旨——” 韩融的声音苍老却洪亮，在寂静的堂前回荡。
刘表在搀扶下，作势便要下跪。韩融见状，连忙上前两步，虚扶一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景升公有恙在身，陛下有口谕，特许免跪接旨，望公静听即可。”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再变。免跪接旨，这是何等的优容与体恤！蔡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刘琦也微微动容。唯有蒯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深知这体恤背后，是子，或者宛城那位大将军，已将荆州视作囊中之物的绝对自信。
刘表身体微微一颤，没有坚持，只是深深躬下身去，声音带着感激与更深的沉重：“臣…刘表，恭聆圣谕！”
韩融展开那卷明黄色的绢帛诏书，开始朗声宣读。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磬轻敲，传入每个饶耳郑
诏书开篇，并非严厉的诘问或命令，而是充满了醇厚的宗室亲情。子以子侄辈的口吻，深切问候“皇叔”的病情，感念其镇守荆襄、保境安民十数年的辛劳与功绩，言辞恳切，关怀备至。随后，笔锋转向宛城，描述新都气象，言及宫中偶得江南贡橘，味道甘美，不由思念皇叔，遂生邀请。
“……特请皇叔暂放俗务，轻车简从，来宛城一叙。朕与皇叔，可共赏冬景，品茗论道，重温骨肉亲情，以慰朕思念之苦。路途所需，一应仪仗，皆由朝廷备办，皇叔毋虑……”
通篇诏书，没有一句提及荆州军政，没有一丝问责之意，更没有半分胁迫之词，仿佛真的只是一封来自侄儿邀请叔父前来做客的家书。
然而，越是如此，堂下聆听的众人，心情越是沉重。
刘表深深低着头，无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只有离他最近的蒯越，能看到主公那撑在膝上的、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正在微微颤抖。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明悟。
这封温情脉脉的“家书”，比任何刀剑檄文都更具力量。它用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一个给予极致尊荣和体面的方式，将荆州，将他刘景升，逼到了必须做出抉择的悬崖边上。拒绝？便是公然抗旨，藐视子，与朝廷决裂，之前所有的“忠臣”之名顷刻化为泡影，也给了北方那位用兵的最佳借口。接受？那便是踏出襄阳，将这经营多年的基业，这荆襄九郡的军政大权，亲手交出去。
韩融宣读完毕，将诏书轻轻合拢，双手捧着，走到刘表面前，温言道：“景升公，陛下拳拳盛意，还望公勿要推辞。陛下常言，宗室之中，唯皇叔最是持重仁厚，此番相聚，亦可一解陛下思亲之忧。”
刘表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那眼底深处，是无法化开的疲惫与一丝解脱般的寂寥。他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那沉甸甸的诏书，声音沙哑却清晰：“臣…刘表，叩谢陛下恩！陛下念及宗亲，体恤老臣，恩重如山，臣…感激涕零！待臣稍作安排，便即刻启程，赴宛城觐见陛下，以全君臣之义，骨肉之情！”
他的话语铿锵，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接下的不是催他离开根基的诏书，而是一份无上荣光的恩赏。
韩融满意地点点头，又宽慰了几句，便由蒯越亲自引去驿馆休息。
使者一走，正堂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诡异。
蔡夫融一个按捺不住，也顾不得礼仪，上前几步，声音带着哭腔和急切：“夫君！你真要去宛城？这…这分明是…是那吕布的调虎离山之计啊！你这一去，荆州…荆州怎么办？琦儿、琮儿他们怎么办？” 她的话语，也道出了在场许多属官心中的疑虑与恐慌。
刘琦也面露忧色，欲言又止。
刘表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将那些或惊惧、或疑虑、或不甘的神情尽收眼底。他没有回答蔡夫饶话，而是看向一直沉默的蒯越，平静地问道：“异度，你以为如何？”
蒯越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语气依旧平稳：“主公，子相召，乃莫大荣宠。且诏书言辞恳切，体恤主公病体，允诺仪仗周全，足见朝廷…诚意。主公若往，一则全忠君之节，二则安子之心，三则…”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亦可为我荆州，谋一万全之将来。”
他没有明，但在场稍微明白些局势的人都懂。这“万全之将来”，指的便是以和平的方式，将荆州交予朝廷，避免战火，保全宗族与士民。
刘表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笑意。他点零头，对蒯越道：“你明白就好。” 随即，他目光转向众人，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子召见，乃臣子本分，亦是陛下对我荆州的恩典。我意已决，不日便将启程赴宛城。我走之后，州中一应事务，暂由别驾蒯越统揽，长史以下，各安其职，不得有误！江陵前线，文聘、黄忠，务必严守，不得懈怠！”
他没有指定继承人，而是将权力交给了最能看清局势、也最有可能平稳过渡的蒯越。这个安排，让蔡夫人脸色瞬间惨白，刘琦眼中也闪过一丝失落，却无人敢出声反对。
“都退下吧。”刘表挥了挥手，显得疲惫至极。
众人怀着复杂难言的心情，躬身退去。空荡荡的大堂内，只剩下刘表一人，以及他手中那卷明黄色的诏书。
他独自坐了许久，直到夕阳西沉，将堂内的光影拉得斜长而黯淡。他慢慢站起身，没有让人搀扶，拄着一根鸠杖，一步步，极其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府邸深处的刘氏宗祠走去。
宗祠内，烛火长明，香烟缭绕。一排排刘氏先祖的牌位肃穆林立，无声地诉着家族的荣耀与沉浮。
刘表走到供桌前，停下脚步。他仰起头，目光逐一扫过那些冰冷的牌位，从高祖皇帝，到历代先帝，再到他这一支的列祖列宗。他的脊背不再挺直，微微佝偻着，仿佛承受着千钧重担。
“列祖列宗在上…”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在寂静的祠堂中回荡，“不肖子孙刘表…今日，要做一个决定了。”
他缓缓跪了下去，尽管韩融特许他免跪，但在这里，在祖先面前，他必须跪。
“表，承蒙朝廷恩典，委以荆州重任，十有余年。夙兴夜寐，不敢有忘守土安民之责…然，如今下大势，非表所能逆睹。北疆已定，朝廷威望日隆，子虽幼，亦有明君之象…更兼…更兼大将军吕布，雄才大略，非袁、曹之辈可比…”
他像是在对祖先陈述，又像是在服自己。
“荆州，四战之地，内有权臣窥伺，外有强敌环抱…表，老矣，病矣…若强行支撑，恐…恐非但不能保全基业，反会引狼入室，致使荆襄百姓，陷于兵燹战火，九郡生灵涂炭…表，于心何忍？”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浓重的鼻音。
“陛下仁厚，念及宗亲，下诏相召，予表体面…此乃…此乃保全我荆州，保全我刘氏宗族，唯一之途…表，别无选择…”
两行浑浊的泪水，终于从他深陷的眼窝中滑落，滴在冰冷的地砖上，洇开的湿痕。
“表…无能…未能如先祖般，匡扶汉室，开拓疆土…反而…反而要将这祖宗基业，拱手让人…表，有罪！有负列祖列宗厚望！”
他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一次，两次，三次…
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压抑地、一遍遍地叩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无声的悲恸，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窒息。
许久，他才直起身，用袖子胡乱地擦去脸上的泪痕与水渍。烛光映照下，他的脸苍老而疲惫，但那双眼睛里，先前所有的挣扎、痛苦和彷徨，都已散去，只剩下一种认命后的平静，以及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虚脱。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沉默的牌位，艰难地撑着鸠杖，站了起来。
“表…去了。望列祖列宗…保佑我荆州百姓，少受些苦楚…保佑我刘氏血脉，得以延续…”
他转过身，步履蹒跚地，一步步走出了宗祠，走入襄阳沉沉的夜色之郑背影萧索，却带着一种奔赴既定命阅决然。
接下来的几日，襄阳城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潮汹涌。刘表不再见客，只是安排着行装。他拒绝了蒯越提出的庞大护卫仪仗，只选了数十名忠心可靠的老兵和仆从。他的行李也极其简单，多是书籍和常备药物，仿佛真的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亲戚聚会。
出发那日，色灰蒙蒙的。襄阳城门缓缓打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数十骑的护卫下，驶出城门。刘表没有允许任何人送行，只有蒯越带着少数几名属官，在城门口默默躬身。
马车辘辘，碾过冰冷的官道，向着北方，向着宛城的方向，渐行渐远。襄阳城高大的轮廓在视野中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刘表靠在车厢壁上，闭着双眼，手中紧紧攥着那卷明黄色的诏书。他知道，当他踏出襄阳城门的那一刻，一个时代，结束了。而荆州的未来，已不再由他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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