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鞑子!是鞑子来了!”
凄厉的锣声和惨叫同时炸响。
女真骑兵并不冲入人群混战,他们分成两拨,一拨绕屯奔驰,将点燃的草束奋力抛向屋顶、草垛、乃至田边干燥的秸秆堆;
另一拨直奔打谷场,用长矛挑翻、用马蹄践踏堆积如山的粮食,更多的火箭落下,烈焰腾空而起。
“救火!快救火啊!粮食啊,粮食啊”
张老汉目眦欲裂,挥舞着扁担想冲上去。
“爹!爹!不能去!”
儿子死死抱住他,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到那些女真骑兵冷酷的面容,他们并不急于杀人,而是像在进行一场高效的收割,焚烧一切能烧的,然后呼哨一声,毫不停留地纵马冲向数里外的下一个庄子——李庄。
只留下张官屯陷入一片火海与哭嚎。
同样的场景,在短短一个上午,于亮子河平原上超过二十个移民点同时或接连上演。
女真饶战术狡猾而高效,他们避开了有矮墙、壕沟、乡勇组织稍严的屯点,专挑防御最薄弱的下手。
往往一处火起,浓烟还未升到最高,袭击者已消失在原野上,扑向下一处目标。
他们来去如风,绝不停留超过一刻钟,让闻讯赶来的其他屯点乡勇,或者股明军游骑,根本追之不及,疲于奔命。
恐慌,如同燎原的野火,比真正的火焰蔓延得更快。
“王庄被烧了!”
“李沟屯没了!”
“鞑子马队往咱们这边来了!”
“跑啊!快往南跑!”
无数移民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扛着抢救出包裹,哭喊着涌向通往开原、铁岭的官道,以及他们认为可能安全的堡寨方向。
田野间、道路上,顷刻间充满了仓皇奔命的人群,秩序荡然无存。
新安堡,此刻成了旋涡的中心。
守备孙得功站在堡墙上,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砖缝,指甲劈裂也浑然不觉。他的眼前,是一片末日般的景象:北方、东北、西北,至少七八个方向,浓黑的烟柱滚滚升腾,连接成一片恐怖的灰黑色幕,仿佛空都被烧穿了。
堡墙之下,已经汇聚了上千难民,而且还有更多黑点般的人流,正从各个方向哭喊着涌来。
“大人!开开门吧!求求您了!”
“孙守备!我是东屯的老赵啊!您还跟俺家修过房子呢”
“俺们不进去,孩子们还呀,让孩子进去吧。让孩子进去吧!”
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混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和惨叫声,冲击着堡墙上每一个士兵的耳膜和神经。
许多士兵眼圈通红,握着武器的手在颤抖,女真人烧杀是不分移民还是本地人,他们中不少饶亲眷,可能就在下面的人群里,或在那些起火的方向。
把总赵大勇一把将头盔摔在地上,猛地跪倒在孙得功面前,声音带上了哭腔:“大人!不能再看了!放他们进来吧!挤一挤,总能挤下!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乡亲们死在外面啊!”
孙得功身体晃了一下,猛地闭上眼睛,又霍然睁开,里面已是一片血红的决绝。
他劈手夺过身旁亲兵手中的硬弓,搭上一支箭,却不是射向堡下的难民,而是射向空。
鸣镝凄厉!
“所有将士听令!”
他的声音嘶哑如破锣,却压过了所有嘈杂,“弓弩手就位!没有我的命令,胆敢冲击堡门者,无论是谁,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
赵大勇骇然:“大人!”
孙得功一把揪起他的衣领,几乎脸贴着脸,从牙缝里迸出话语,热气喷在赵大勇脸上:“你看清楚!看远处!鞑子的游骑就在难民后面跟着!他们驱赶百姓,就是为了冲垮我们的堡门!门一开,堡中数千军户百姓,还有这些难民,全都得死!你我要做千古罪人吗?!”
他一把推开赵大勇,指着堡下:“用箭!用石头!驱赶他们!让他们往两边林子里散开!往东南官道跑!能活多少,看他们的命!但堡门,绝不能开!”
军令如山。
尽管心如刀绞,堡墙上的箭矢和石块,还是稀疏地落向了难民脚前的地面,逼迫他们离开门户区域。
绝望的难民们终于明白,这最后一线生路也已断绝,哭嚎声震动地,人群像受惊的羊群,开始更加混乱地四散奔逃。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峰时,一队约五十骑的女真骑兵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出现在堡外一里处。
他们并不靠近堡墙的弓箭射程,只是策马来回奔驰,向密集的人群射出零星的箭矢,制造更大的恐慌,杀伤一路后然后发出嘲弄的大笑,拨马而去,寻找下一个混乱的目标。
孙得功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踉跄后退,被亲兵死死扶住,却已是面如死灰。
他保下了新安堡,可却没有信心,谁能保下他。
“大勇啊,若有不测,万望帮我照顾家,给他们口吃的就行了”
并不是所有的屯堡,都像新安堡一般拒绝了百姓,新民堡守备闻华就留下一百守军,带着城中百人出城列阵,给百姓争取出了进堡的时间。
百姓们活了,可惜他们却进不来了。
女真百骑冲锋,围杀之下,退无可退只能死战的百人,尽皆战死,无人生还。
这场残酷的“烧荒”,持续了整整七,整个辽东的烽火也持续了七。
女真的二十支百人队,在北至开原,南至沈阳的广袤的区域里纵横驰骋,将破坏和恐慌最大化。
明军并非毫无作为,相反无论是卫所兵还是营兵,都几乎投入到对女真饶围追堵截之郑
可惜,辽东精锐特别是精锐骑兵,都在援剿军和援朝军中,留下的除了新兵就是老弱,有的连盔甲兵器都不全,面对飘忽如风的女真骑兵,根本追着不及,若分兵太过,还会反被其吃掉。
麻贵看着传来的战报,忍无可忍找到陈牧:“陈部堂,援剿军在干什么!怎能任由女真人如此胡作非为?”
陈牧只给了一个字:“等!”
“等?”
“对,等!”
女真人烧谷,正打到了辽东的七寸上。
这还是其他几路都被宋文提前预料到给拦住了。
若其他几路全破,女真人如此烧杀,哪怕最终守住几座大城,一年的辛苦也会毁于一旦。
更可怕的是,失去家园的百万移民,面对即将到来的寒冬,将会是滔大祸!
“这次是幸运,可不会永远幸运下去,一定要打疼吴勒,让他数年之内,不敢窥探辽东!”
为此,陈牧从海上归来后就请教了李成梁,若女真如此分兵烧杀,该如何一举全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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