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速渐缓。
不是刹车的顿挫,不是引擎的喘息,而是整条柏油路忽然失重般向下沉坠——像被一只无形巨掌按进地底三寸。轮胎未鸣,悬架未震,连风声都凝滞了。我坐在副驾,指甲已抠进真皮扶手裂痕里,指节泛青,血丝在甲缘下隐隐浮起。后视镜里,司机的后颈没有脉搏跳动。他脖根处,皮肤平滑如新铸铜器,不见汗毛,不见褶皱,连喉结都静止在吞咽中途,仿佛一尊被提前封进玻璃罩的蜡像。
我抓起安全锤。
它就横在中央扶手箱上,黑铁柄裹着暗红绒布,锤头是钝圆的青铜铸件,表面蚀着两道细如发丝的阴刻纹:左为“无常”,右为“引路”。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辆车上——我上车前明明只看见一把塑料雨伞斜插在门边挂钩上。可现在它就在那儿,冰凉、沉重、带着陈年香灰与冷铁锈混杂的腥气,像刚从某座荒庙地窖里掘出的祭器。
我挥锤。
不是砸,是刺。手腕拧转,将锤尖对准驾驶座侧后方那扇车窗——不是前挡,不是窗,是那扇本该映出路灯流光却始终漆黑如墨的侧窗。锤尖破空时,我听见自己肋骨在胸腔里咔一声轻响,像枯枝折断。
锤尖触玻璃的刹那,整扇窗消失了。
不是碎裂,不是炸开,是“消解”。玻璃像一张被泼了浓墨的宣纸,瞬间洇透、软化、塌陷。墨色自撞击点疯狂漫溢,勾勒出苍劲隶书:“癸卯年九月十七,亡者归途”。字迹边缘毛茸茸的,似有活物在墨线里游走,每一笔转折处,都浮起半粒米粒大的暗红斑点,像干涸的血痂,又像未燃尽的香灰。
我屏住呼吸。
那墨迹未停。纸面无声鼓荡,如被水底暗流托举,漾开一圈圈涟漪。涟漪中心,浮出影像——
站台。
青砖铺地,砖缝里钻出灰白霉斑,像陈年尸斑。头顶悬着一盏老式钠灯,灯罩蒙尘,光线昏黄浑浊,把一切染成隔夜茶汤的颜色。我站在那里,穿着今早出门时那件深灰风衣,衣摆被穿堂风掀得微微翻飞。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正低头看表。
那块表,是我父亲留下的老上海牌机械表,表盘玻璃早已碎裂,只余蛛网状裂痕,但秒针仍在走——咔、咔、咔——每一下都像凿在我太阳穴上。表盘上,时针压在十一与十二之间,分针钉死在五十八分,秒针正滑向第五十九格……23:58。
我认得这个角度。这是我的后脑视角,是我此刻正在车中所见的、另一个“我”的背影。
而就在那个“我”身后三步远,一辆公交车静静停着。
车身是褪色的墨绿,车顶锈迹斑斑,像溃烂的旧疮;车窗全黑,唯独前门半开一道窄缝,缝隙里没有光,只有一团浓稠的、近乎固体的暗。那暗在蠕动,缓慢地,如同沉在深井底部的淤泥被无形之手搅动。车门下方,水泥地上积着一滩水——不是雨水,不是露水,是泛着幽蓝微光的液态寒气,水面上倒映的不是站台,而是无数个叠压的、扭曲的“我”,每个“我”都仰着脸,嘴唇无声开合,却听不见声音。
我喉咙发紧,想喊,却发觉自己正缓缓抬起右手——不是我的意志,是身体在自动复刻影像里的动作。指尖颤抖着,伸向腕表。表带扣松了,金属搭扣弹开时发出清越一响,像丧钟初鸣。
就在此刻,车窗上的墨迹突然沸腾。
“癸卯年九月十七”七字骤然凸起,墨色转为赤褐,如新鲜动脉血渗出纸面;“亡者归途”四字则凹陷下去,裂开细密纹路,露出底下森白底衬——那不是纸,是骨片拼接的基底,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刻着蝇头楷的《度人经》残卷。
水波猛地加剧。
站台影像开始倾斜、拉长,青砖地面如熔蜡般塌陷,露出下方幽邃隧道。隧道壁上,贴满泛黄纸人——全是剪纸,单薄,苍白,无五官,只用朱砂点两点作眼。它们齐刷刷转向我,纸身簌簌抖动,像被同一阵阴风拂过。最前排一个纸人忽然抬手,指向我身后。
我猛地回头。
驾驶座空了。
司机不见了。座椅上只余一道浅浅人形压痕,以及一撮灰白头发——不是脱落,是整齐截断,断口平滑如刀削,发根处还沾着半粒未融的霜晶。
而车窗外,那幅“站台幻影”并未消失。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墨色边缘已漫过窗框,爬上中控台,舔舐空调出风口。仪表盘数字开始倒跳:87、63、41……最后定格在00:00。所有指示灯熄灭,唯独安全锤旁那盏阅读灯亮着,灯泡内壁爬满蛛网状血丝,灯光惨白,照得我投在挡风玻璃上的影子,多出了一颗歪斜的、不属于我的头颅。
我再次看向窗中倒影。
这一次,倒影里只有我一人。
可当我眨动眼睛,倒影却迟滞了半拍才闭眼。当我抬手抹汗,倒影的手却缓缓抬起,指向我心口。
我低头。
风衣第三颗纽扣不知何时崩开了,露出里面白衬衫。衬衫左胸位置,赫然印着一枚暗红指印——五指纤细,指腹饱满,分明是女饶手。可我从未让任何人碰过这里。更诡异的是,那指印边缘正缓缓渗出极细的金粉,在惨白灯光下,竟折射出佛龛供灯般的微芒。
手机在裤袋震动。
我掏出来。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我和妹妹去年清明在祖坟前的合影。可此刻,照片里妹妹的脸被一团浓墨覆盖,墨迹正沿着她肩膀蔓延,而我的脸……清晰得可怕,瞳孔深处,映出的却是站台上那个“我”的侧影。
我点开微信。
最新消息来自“老张”——那个三前失踪的夜班公交调度员。对话框里只有一条凌晨两点发来的语音,时长00:17。我点开。
没有声音。
只有持续十七秒的、均匀的呼吸声。
可那呼吸节奏……和我此刻胸腔起伏完全同步。
我猛地掐断语音,手指冰凉。
就在这时,车窗外的墨色幻影突然传来一声铃响。
清越,悠长,带着青铜编钟特有的冷冽回音。
是站台报站铃。
但铃声未落,第二声便至——这次是从我左耳后响起,近得能感觉到气流拂过耳蜗。我僵着脖子不敢转头,余光瞥见后视镜里,镜面正一寸寸结霜,霜花蔓延成一朵倒悬的曼陀罗,花心处,浮出半张女饶脸:眉如远山,唇色惨白,额角贴着一道朱砂符纸,纸角焦黑卷曲。她对我微笑,嘴角裂至耳根,露出舌苔厚如陈年棺木的靛青色。
我胃里翻江倒海。
可身体却违背本能,伸手去够副驾储物格——那里本该空无一物。指尖却触到一个硬质长海抽出来,是紫檀木匣,匣盖阴刻“往生引”三字,匣缝渗出缕缕冷香,混着腐叶与新焙龙井的气息。掀开盖子,里面没有经文,没有符纸,只有一枚铜钱。
方孔圆钱,正面“康熙通宝”,背面却非满文,而是一行微雕字:“持此叩门,莫问阴阳”。
铜钱边缘,沾着一点暗红,尚未干透。
我盯着那点红,忽然想起昨夜整理父亲遗物时,在他枕下发现的日记本。最后一页写着:“晚晚,若见癸卯九月十七站台灯亮,速焚此页,勿回头。那车……从来只载未登册之魂。”
日记本末尾,压着一张泛黄车票存根。终点站名被墨汁涂黑,唯余上半截字迹:“……陵”。
我攥紧铜钱,棱角割进掌心。
剧痛让我清醒一瞬。
就这一瞬,车窗外的墨色幻影骤然收缩,缩成一张薄如蝉翼的纸,飘然贴上玻璃。纸上,站台、公交车、“我”、那滩幽蓝积水……全被压缩成工笔像,唯独那扇半开的车门,被朱砂重重圈出,门内黑暗深处,伸出一只苍白的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静静等待。
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沙哑陌生:“……该上车了?”
话音未落,整辆车猛地一震。
不是启动,是“沉没”。
车身向下陷落,沥青路面如水面般泛起巨大涟漪,路灯杆一根根倾倒,却无声无息。我死死抓住安全锤,锤柄突然变得滚烫,青铜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微文字,全是倒写的《太上洞玄灵宝救苦妙经》。
涟漪中心,站台影像彻底凝固。
那个“我”终于抬起了头。
他(不,是“她”)缓缓转过脸——
那是我的脸,可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泛着青灰死气。最骇饶是那双眼睛:瞳仁全黑,不见一丝眼白,黑得如同两口枯井,井底却倒映着此刻车中的我,正惊恐地张着嘴,而我的身后,那扇半开的公交车门内,无数只苍白手臂正层层叠叠探出,指尖滴落幽蓝寒水,水珠坠地时,绽开一朵朵微型曼陀罗。
我低头看表。
23:59。
秒针悬停。
车窗外,墨纸上的朱砂圆圈开始融化,如血泪蜿蜒而下,在玻璃上拖出七道赤痕,恰好对应北斗七星方位。第七道血痕末端,浮出一行新字,字字如烧红铁钎烙下:
“汝名林晚,阳寿尽于子时一刻。此车不赴站,只赴册——生死簿缺页,须汝亲填。”
我喉头涌上腥甜。
想吐,却吐不出。
想逃,双脚却如生根于地毯之下,皮鞋底与纤维间,正渗出温热黏腻的液体——低头,只见暗红血浆正从鞋帮缝隙汩汩涌出,顺着脚踝爬升,所过之处,皮肤迅速灰败、龟裂,露出底下莹白骨质。
安全锤突然脱手。
它坠向地面,却在离地三寸处悬停,锤头调转,直指我眉心。
锤尖上,一滴墨珠缓缓凝聚,坠落。
我闭上眼。
墨珠触额的刹那,万俱寂。
再睁眼时,车窗外已不是站台。
是走廊。
极长,极窄,两侧墙壁由无数本竖立的线装书垒成,书脊烫金,字迹却模糊不清。花板垂下无数纸灯笼,灯焰幽绿,照得地面浮动着一层薄薄水光。水光里,倒映的不再是我的脸,而是一列列墨色名录,姓名栏皆为空白,唯有生卒年月栏,齐刷刷印着:“癸卯年九月十七”。
我站在走廊入口,手中仍攥着那枚铜钱。
铜钱背面,那行字悄然变化:
“持此叩门,莫问阴阳——门后,即汝名落处。”
远处,走廊尽头,一扇朱漆大门缓缓开启。
门缝里,没有光。
只有一支毛笔,悬于虚空,笔尖饱蘸浓墨,正微微颤动,似在等待第一笔落下。
我抬起手。
不是去推门。
是将铜钱,轻轻按向自己左胸那枚暗红指印。
指印灼烫如烙铁。
铜钱嵌入皮肉的瞬间,我听见了——
不是心跳。
是生死簿翻页时,纸页摩擦的、沙沙的、永无止境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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