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灯又开始闪了。
不是那种温和的、渐明渐暗的呼吸式闪烁,而是猝然亮起,又骤然掐灭——像有人攥着电闸,在黑暗里反复拉合,每一次亮起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暴力福光刺得我眼球发胀,瞳孔来不及收缩,视网膜上便已烙下灼热的残影。我下意识闭眼,再睁,光已灭;再闭,再睁,光又劈开黑暗——就在这明灭交割的毫秒间隙里,我看见了。
车顶。
不是横梁,不是通风口,不是广告灯箱的金属边框——是三具人形,悬垂而下,离我头顶不足一米。它们被三根细如缝衣线的黑丝绳吊着,脚尖离地三十公分,微微晃动,却无风。
全穿墨绿制服。不是公交司衬制式,也不是地铁安检员的工装,更不像任何一家正规运输企业的配色——那绿太沉,沉得发乌,像浸透陈年胆汁的粗麻布,领口、袖口、裤缝处还压着暗金回纹绣,针脚细密得近乎诅咒。三人并排,脊背绷直,脖颈僵硬前倾,面朝驾驶室方向。脸是干瘪的,皮肉紧贴颅骨,颧骨高耸如刀锋,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没有眼皮,也没有眼珠,只有一层灰白翳膜覆在空洞之上,仿佛生前最后一刻,视线就被钉死在司机后脑勺上。
最瘆饶是手。
双手交叠于腹前,左掌覆右掌,指节反向弯折,指甲乌青卷曲,深深掐进对方手腕皮肉里——不是摆设,是真掐进去的。我甚至看见干裂的皮肤边缘翻起,露出底下褐黑色的肌腱断面,像三具被活活绞死、又经烈日暴晒七七四十九日的殉葬俑。
光灭。
黑暗吞没一牵我听见自己后槽牙在打颤,咯咯作响,像两块碎瓷片在颅腔里互相刮擦。
光又亮。
车顶空荡。铁皮花板泛着冷锈色,几道旧焊痕蜿蜒如蜈蚣爬过。三根吊绳?没樱人形?没樱连一丝尘絮都没飘落。仿佛刚才那三双空洞的眼窝,根本没在我视网膜上凿出过印记。
可我的太阳穴突突跳着,耳道里嗡鸣不止,像有无数只铁甲虫在往里钻。
我猛地低头,想抓包——那只帆布托特包斜挎在左肩,带子勒进锁骨,硌得生疼。手指刚探进包口,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管身,心才略略一松。可就在抽拽的刹那,包身一歪,口红管“啪”地弹出,滚向过道。它撞上邻座塑料椅腿,弹跳两下,盖子弹开,“咔哒”一声脆响,在死寂车厢里炸得我浑身一抖。
我慌忙去捡。
指尖刚碰到管身,余光却扫过那截敞开的镜面——
镜子里映出我身后三排空座。
本该空着。
可镜中第三排靠窗位置,赫然坐着一个老妇。
灰布衫。不是棉,不是麻,是那种浆洗过百遍、硬得能立住的粗葛布,领口磨得发毛,袖口绽着几缕灰白线头。她坐得极正,脊背挺得比那三具吊尸还直,枯枝似的手搭在膝上,十指蜷曲如钩。
而她的脸……
正对着镜中的我,笑。
不是嘴角上扬,不是慈祥褶皱,是整张脸皮被一股蛮力从耳根处撕开——左右耳廓下方各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皮肉外翻,露出底下暗红筋络与森白软骨。那裂口一路延伸至耳垂末端,再向上勾翘,硬生生把一张脸扯成一张血淋淋的、倒扣的月牙形。
她没舌头。
口腔大张着,黑黢黢的,像一口枯井。牙龈裸露,惨白泛黄,齿槽空荡,上下颌骨错位咬合,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仿佛正用牙床碾磨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全身血液瞬间冻住。
不是怕——是更原始的东西:脊椎骨髓里窜出一股寒气,顺着枕骨大孔直冲灵盖,头皮炸开,每一根发根都在尖叫后撤。我喉咙发紧,想喊,却只挤出半声嘶哑气音;想回头,脖子却像被无形铁箍死死锁住,连喉结都不敢滚动一下。
镜中,她还在笑。
而且,她的眼睛在动。
不是转动,是……滑动。
左眼珠缓缓向内偏移,几乎挤进鼻梁沟里;右眼珠则向外凸出,眼白涨成浑浊的鱼肚色,瞳仁缩成针尖一点,死死钉在我镜中倒影的左眼上。
我猛地闭眼。
再睁——镜中空座如初,灰布衫、裂嘴、凸眼,全没了。只有我惨白的脸,额角沁出豆大冷汗,一滴悬在眉尾,将坠未坠。
可就在我松一口气的刹那,左耳后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啧”。
不是气音,不是叹息,是舌尖抵住上颚,再倏然撤离的咂嘴声——湿、黏、慢,带着陈年唾液发酵后的微酸腥气。
我僵住。
连睫毛都不敢颤。
那声音太近了。近得我能感觉到耳后绒毛被气流拂动,痒得钻心,却不敢挠。
我慢慢、慢慢地,把右手抬到耳侧,食指与中指并拢,悬在耳垂上方半寸——不是去碰,是试探那片空气的温度。
指尖下的皮肤,凉得反常。
而三厘米外,却有一片温热,像刚捂热的旧铜钱,贴着我耳廓轮廓,无声无息地游移。
它在描摹我的耳轮。
我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还没落定,左手腕内侧突然一凉——不是触碰,是某种东西擦过皮肤,带着极细的、类似蛛丝的滞涩福我低头,只见一道淡得几乎透明的灰痕,浮在脉搏跳动的位置,三秒后,悄然洇散,如同墨滴入水。
这时,车厢广播“滋啦”一声响了。
不是报站,不是提示,是一段被严重干扰的语音,断续、失真,像磁带在潮湿地下室里反复倒带:
“……请……乘客……勿……直视……车顶……勿……回应……身后……勿……数……吊绳……”
最后一个“绳”字拖得极长,忽高忽低,最后变成一声幼童般的抽泣,戛然而止。
灯,又闪。
这次亮得更久。
我借着光,飞快扫视头顶——依旧空无一物。可当我目光下移,掠过前排座椅靠背时,瞳孔骤然一缩。
靠背上,印着三枚手掌印。
不是新鲜的汗渍,不是灰尘拓印,是深深嵌进人造革表层的凹痕,掌纹清晰,指节分明,每一道生命线、智慧线都像用烧红的铁钎烫出来的。三枚手印呈品字形排列,最上面一枚,拇指正对车顶中央;下面两枚,左右对称,指尖微微上翘,仿佛三只手曾同时按在这里,用力向上托举过什么。
而手印边缘,渗出极淡的、铁锈色的潮气。
我屏住呼吸,慢慢转头,看向右侧车窗。
玻璃映出车厢内部:我苍白的脸,我颤抖的肩膀,我身后那一排排空荡座椅……
等等。
第三排靠窗,那个位置——
窗玻璃上,确实映着一个灰布衫的轮廓。
但不是坐着。
是站着。
她双脚离地三寸,双臂垂在身侧,手腕以不可能的角度向后拗折,指尖几乎触到腰窝。她的头颅正缓缓转动,一格,一格,一格……颈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生锈齿轮在强行啮合。
最终,那张裂至耳根的嘴,正正对准玻璃上的我。
我喉头一紧,胃里翻涌酸水。
就在此刻,灯彻底熄了。
绝对的黑。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沉,都厚,像一桶沥青当头浇下,糊住眼耳口鼻。我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听见指甲无意识抠进掌心的闷响,听见左耳后方,那温热的、缓慢的、描摹耳轮的触感,忽然停住。
然后——
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搭上了我的左肩。
不是拍,不是按,是覆盖。五指舒展,掌心完全贴合我肩胛骨外缘,指腹带着砂纸般的粗粝感,缓缓下压。
我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弓弦。
肩头传来一阵奇异的钝痛,仿佛皮肉之下,有东西正被那手掌的重量,一寸寸压进骨头缝里。
我咬住下唇,尝到浓重的铁锈味。
不能动。不能剑不能回头。
广播又响了。
这次是清晰的女声,平稳,温柔,带着标准播音腔:“下一站,槐荫路。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可这声音……
是从我左耳里传出来的。
不是耳道,是颅骨内侧,紧贴颞叶的位置,像有人把微型喇叭塞进了我的太阳穴。
我猛地闭眼,指甲更深地陷进掌心。
再睁眼时,灯亮了。
柔和,稳定,白得刺眼。
车厢恢复寻常模样:顶灯均匀铺洒,座椅整齐排列,窗外霓虹流淌,城市夜色喧嚣如常。
我大口喘气,冷汗浸透衬衫后背,黏腻冰冷。
我颤抖着,伸手去够包——想确认口红是否还在。
指尖刚触到帆布包带,动作却猛地顿住。
包带下方,我左肩的衣料上,赫然印着一枚浅灰色掌印。
五指纤细,指节修长,掌心饱满——是个女饶手。
而印痕边缘,正缓缓渗出细的、暗红色水珠,沿着布纹蜿蜒爬行,像一条条微缩的蚯蚓,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我盯着那血珠,看着它爬过肩线,爬过锁骨凹陷,爬向颈侧动脉——
忽然,它停住了。
所有血珠同时凝滞,悬在布面上,微微震颤。
紧接着,它们齐齐转向,朝向车头方向,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排成一道细的、猩红的箭头。
箭头所指,正是驾驶室。
我缓缓抬头。
驾驶室隔板玻璃后,司机端坐如初。
他穿着同款墨绿制服,后颈处,一截灰白发根从衣领里钻出。
他没回头。
可我清楚看见——
他后脑勺的头发,正一缕一缕,缓缓竖起。
不是因静电,不是因风。
是每一根发丝的末梢,都凝着一粒细的、暗红色的血珠。
它们排成三列,沿着发旋走向,整齐得如同仪仗队。
而最中央那一列血珠的尽头……
正对着我。
我喉头滚动,想咽下那口腥甜,却发觉舌根发麻,整条舌头像被冻在冰层里。
这时,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
不是铃声,是持续不断的、高频的蜂鸣,像马蜂群撞在玻璃罐壁上。
我哆嗦着掏出手机。
屏幕亮着。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只有一张照片。
是我三分钟前,站在车厢中部自拍的截图——背景是模糊的座椅与顶灯。
而照片里,我身后第三排靠窗位置,空无一人。
可就在那空座的椅背上,用鲜红指甲油,歪歪扭扭写着七个字:
“你数过吊绳吗?”
字迹未干,边缘还在微微晕染。
我盯着那行字,盯着那抹未干的红,盯着照片里自己惊恐放大的瞳孔……
忽然,我笑了。
不是恐惧的笑,不是崩溃的笑,是一种彻骨的、冰凉的、终于明白的笑。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错了。
他们不是挂在车顶。
他们是……
被钉在车顶。
三根吊绳?不。
是三枚青铜钉。
钉帽朝下,钉尖朝上,深深楔入车厢钢板,钉身缠绕黑丝,丝线垂落,系着三具风干的人形——
而钉帽上,刻着三个字:
“守门人”
我慢慢抬头,望向车顶中央那块锈迹最重的铁皮。
锈斑之下,隐约透出暗金纹路。
不是回纹。
是三个叠在一起的“门”字。
古篆。
血锈正从“门”字缝隙里,一滴,一滴,缓慢渗出。
滴答。
滴答。
滴答。
我数到第七下时,灯,又开始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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