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奔向车门。
不是走,不是快步,是奔——膝盖撞上塑料座椅扶手,左肩擦过前排乘客冰凉的金属椅背,鞋底在湿滑的地面上打了个微滑的弧,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推了一把。肺里烧着,喉咙发紧,可那扇门就在三步之外,灰白铝合金框,半圆形玻璃窗,边缘还贴着褪色的“本车已消毒”蓝标贴纸。我甚至能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额角沁汗,瞳孔缩成针尖,嘴唇干裂起皮——活生生的、正在呼吸的我。
门关着。
不是锁死,不是故障,是“关着”。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静止。我伸手去拉,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拉手,纹丝不动;再用力,指节发白,腕骨咯吱轻响,门却连一丝震颤都吝于给予。它不像一扇门,倒像一块长在车厢尽头的碑——冷硬、沉默、拒绝被挪动分毫。
我猛地回头。
站台消失了。
不是灯光熄灭,不是视野模糊,是“消失”本身成了实体。方才还清晰可辨的绿色导示牌、不锈钢候车椅、顶棚垂下的LEd灯带、远处便利店玻璃门里晃动的人影……全被抹去了。仿佛有一只巨手,用一块浸透浓墨的绒布,从现实的画布上,精准地、彻底地,揭走了那一整块空间。
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墙。
青砖垒砌。
不是工地新砌的仿古砖,也不是博物馆里风化千年的残垣——是活的砖。每一块都带着潮气与微腥,棱角圆钝,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泛着幽绿油光的苔衣。砖缝深窄,如刀刻,而就在那些幽暗的缝隙深处,正钻出灰白色的菌丝。
它们在呼吸。
不是比喻。是真真切切的起伏——缓慢、绵长、带着某种令人牙酸的弹性。菌丝如活蛇般微微搏动,一胀,一缩,一胀,一缩……每一次收缩,都牵动砖缝边缘的苔衣簌簌震颤,落下细不可察的灰粉。那节奏,竟与我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严丝合缝。我屏住呼吸,它便停;我吸气,它便涨——仿佛我的肺,成了这堵墙的风箱。
菌丝顶端,结着水珠。
米粒大,浑圆剔透,悬在菌丝最纤细的末梢,将坠未坠。水珠表面并非平静,而是泛着极细微的涟漪,像被无形的手指轻轻点过水面。我凑近半寸,鼻尖几乎要触到那层薄薄的水膜——
每一颗水珠里,都映着这辆公交车的内部。
不是倒影,不是反射。是“内嵌”。是另一重时空被压缩进这滴水的曲面之郑
第一颗,视角在车顶摄像头位置:俯瞰。我正坐在现在的位置,靠窗,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捏着手机,屏幕亮着微信聊界面。时间点显示:19:47:03。窗外是流动的梧桐树影,站台电子屏滚动着“下一站:梧桐路”。
第二颗,视角在司机后视镜里:斜侧。我歪着头,闭着眼,似乎在打盹。但镜中我的睫毛在颤,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在梦里咬牙。车窗玻璃映出我身后空座上,一个穿红雨衣的女孩,正缓缓转过头来——可我分明记得,这一站,没人上车。
第三颗,视角在车厢中部广告灯箱背面:仰拍。我站在过道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鞋带散了。可那双鞋……是我十五年前穿过的回力球鞋,帆布泛黄,胶底开裂,鞋舌上还沾着一片干涸的泥巴——那泥,来自老家后山坟圈子边的断崖。
我喉结滚动,目光颤抖着,移向第四颗。
它离我最近,悬在一根垂落的菌丝尖端,水珠表面浮动着细密的虹彩。我盯着它,它也“盯”着我。
里面,是我。
就坐在我此刻的位置。
但头发全白,如覆初雪,稀疏而枯槁,根根直立,像被雷劈过的芦苇。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如刀削,皮肤松弛地挂在骨头上,布满蛛网般的褐色老年斑。他穿着我今早穿的那件灰蓝色夹克,袖口磨得发亮,可袖子底下,左手正紧紧攥着半截粉笔。
粉笔是白的,断口参差,沾着粉屑。他攥得极紧,指节泛青,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粉笔灰。那粉笔头,正抵在他右腿裤缝上,一下,又一下,缓慢地、固执地,划着横线——不是写字,不是涂画,是刻。刻一道,停顿两秒,再刻一道。横线整齐、细密、深入布料纤维,像在记录某种无人能解的刑期。
我下意识摸向自己左裤袋——那里空空如也。可就在指尖触到布料的刹那,一阵尖锐的刺痒猛地从大腿外侧炸开!我猛地掀开裤管——皮肤完好,没有伤口,没有红痕。可那痒感如此真实,仿佛有无数细的粉笔尖,正隔着布料,在我皮肉上反复刮擦。
我踉跄后退一步,后腰撞上冰冷的座椅靠背。
就在这时,第五颗水珠无声破裂。
不是溅开,是“洇散”。灰白菌丝尖端一颤,水珠如墨滴入清水,瞬间晕染成一片朦胧雾气。雾气中,浮出一行字,不是印刷体,不是手写,是无数细菌丝扭结、缠绕、拼凑而成的阴文:
【你教过他们多少遍?】
字迹浮现三秒,随即溃散,化作几缕青烟,被菌丝吸回砖缝。
我浑身发冷,牙齿不受控地磕碰。
教?教谁?
我是一名中学语文教师。教龄十七年。教过的学生,少三千。可“他们”是谁?是眼前这满车沉默的乘客?还是水珠里那些不同时间、不同状态的“我”?
我猛地抬头,扫视车厢。
所有乘客都静止着。
穿西装的男人维持着掏手机的姿势,手指悬在半空,领带夹折射出一点冷光;戴耳机的女孩头微微歪着,耳塞线垂落,可她耳垂上那颗痣,正随着菌丝的呼吸节奏,极其缓慢地……变大、变暗、再变大。
前排老妇人抱着布包,包口微张,露出一角褪色的蓝布——那是我奶奶生前最爱用的包袱皮。我曾在她灵堂守夜时,亲手用这块布裹过她的骨灰海
我胃里翻滚,一股铁锈味涌上舌尖。
这时,第六颗水珠悄然凝成。比之前更大,更浑浊。它不再映车厢,而是映出一片昏黄光晕。光晕中心,是一间教室。
黑板。
我认得那黑板。三十年前的老式水泥黑板,边框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两行字: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高二(3)班,2006年9月1日】
字迹清峻有力,是我的笔迹。
可黑板下方,课桌之间,站着七个学生。
他们穿着校服,却都低着头,后颈皮肤异常苍白,上面浮着细密的、与砖缝菌丝同色的灰白纹路。他们一动不动,像七尊石膏像。
第七个位置,空着。
课桌上方,悬着一张崭新的、印着校徽的座位表。空白处,用红笔写着一个名字:
【林砚】
——那是我的名字。
我出生证明上的名字。我身份证上的名字。可我从不用它。我叫林默。教书十七年,同事学生,皆唤我林老师。
“林砚”二字,只出现在我高中毕业证、大学录取通知书,以及……我父亲葬礼上,那张被雨水泡得字迹晕染的讣告上。
我父亲,死于一场车祸。
地点:梧桐路公交站。
时间:2006年9月1日。
我十七岁。
那,我本该坐这趟车去学校,交新学期的学费。可我在站台多等了三分钟——因为想把刚写完的教案最后一段抄完。粉笔断了,我蹲在路边石阶上,用半截粉笔,在水泥地上,一遍遍默写《论语》。
父亲替我去。
他穿着我那件灰蓝色夹克——我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他走得急,没带伞。那,梧桐路下了二十年来最大的暴雨。
我赶到医院时,他手里还攥着那张缴费单。单子被血和雨水泡烂了,可“林砚”两个字,被他用指甲,深深抠进了纸背。
我从未告诉任何人,我父亲的名字,也叫林砚。
水珠里的教室,忽然暗了一瞬。
黑板上的粉笔字开始剥落。不是掉渣,是“游走”。字迹如活物般从黑板上爬下,沿着水泥地面蜿蜒,汇成一条灰白的、蠕动的粉笔灰径,直直朝我脚下延伸而来。
我低头。
那径,已爬上我的鞋尖。
灰白的粉笔灰,正顺着我的袜口,往腿上攀。
我抬脚想踩,脚却像钉在原地。
君丝的呼吸,骤然急促。
一胀——
一缩——
一胀——
车厢顶灯,忽明忽灭。
在灯光熄灭的最后一瞬,我眼角余光瞥见:
所有乘客,都在同一时刻,缓缓地、极其同步地,转过了头。
他们的眼睛,没有瞳孔。
只有两片平滑的、泛着水珠般幽光的灰白色薄膜,像蒙着厚厚一层菌丝孢子。
而薄膜之下,正映着同一颗水珠——
那颗,映着白发、深陷眼窝、攥着粉笔的我。
它静静悬浮在车厢正中央,比之前大了三倍,表面不再澄澈,而是翻涌着粘稠的、灰白相间的絮状物,如同一锅煮沸的菌汤。
汤面之上,缓缓浮出两行字。
这一次,不是军事拼凑。
是用粉笔写的。
字迹,与黑板上那两行,一模一样。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林砚,2023年10月27日,19:48】
我张开嘴,想喊。
没有声音。
只有一股浓烈的、带着陈年粉笔灰与青砖霉味的气息,灌满了我的口腔、鼻腔、气管。
我尝到了铁锈味。
也尝到了,粉笔灰的味道。
苦的。
涩的。
像十七年前,我跪在医院走廊冰冷的水磨石地上,把那张泡烂的缴费单,一页页撕碎,塞进嘴里,嚼烂,咽下时的味道。
菌丝,仍在呼吸。
而我的左手,正不受控制地,慢慢抬起。
掌心摊开。
半截粉笔,不知何时,已静静躺在那里。
断口新鲜,粉屑簌簌落下。
像一截,刚刚从我骨头里,掰下来的。
写这一章的时候,总觉得那些凝在水珠里的时空、攥在掌心的粉笔灰,都藏着没透的执念。林砚也好,林默也罢,我们都在时光里背着一些不敢回头的过往。
恰逢元旦,愿新岁的烟火能吹散所有滞涩的霉味,愿你我都能在跨年的钟声里,和那些困住自己的“青砖与菌丝”,好好一声再见。
元旦快乐,岁岁皆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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