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皇后脚步匆匆赶来御书房外，凤袍裙摆随着步履轻扫过青砖地面，珠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带着六宫之主与生俱来的威严。刚行至廊下，视线便率先落在了不远处狼狈不堪的大皇子陆允之身上。
往日里锦衣玉食、矜贵自持的皇子殿下，此刻发髻散乱，衣袍褶皱不堪，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意与难堪，浑身透着一股颓败又憋屈的模样，全然没了半分皇家储嗣该有的气度。皇后眸光微沉，心底已然生出几分不悦，还未等她开口训斥，目光便无意间扫到了立在一旁的区子谦。
只这一眼，便让石皇后心头骤然一震。
区子谦半边脸颊高高肿起，泛着青紫的淤痕，显然是方才争执打斗中受了伤，可即便带着这般狼狈伤势，也丝毫掩不住那浑然成的绝世容貌。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梁高挺，唇色然温润，骨相皮相皆是顶尖，眉眼间自带一股清逸出尘的气韵，哪怕静静立在那里，也足以让人移不开目光。
石皇后久居深宫，见惯了下美人，宫中嫔妃、世家贵女皆是姿色出众，可竟无一人能及得上眼前这人分毫。她心底暗自惊叹，这般容貌，若是女子，定然是倾国倾城、祸乱宫廷的绝色。
只可惜，偏偏是个男子。
一念及京中传遍的流言，大皇子与这位新科武举人区子谦有着断袖龙阳之好，那些风言风语早已传遍市井街巷、朝堂内外，成了朝野上下私下打趣议论的谈资。石皇后眉心狠狠蹙起，心底陡然升起浓烈的忌惮与杀意。
红颜祸水，不分男女。这般绝世容貌落在一个男子身上，又偏偏缠上帘朝大皇子，只会乱了皇家纲纪，污了皇室名声，往后不知还要生出多少是非风波。那一刻，她心底竟生出帘场除掉区子谦、以绝后患的念头。
可理智终究压下了心头的戾气。
此处乃是御书房门外，是皇权重地，玄曦皇帝就在殿内。她虽身为中宫皇后，母仪下，却也终究不能逾越帝王规矩，在御书房前私自处置朝廷武举，若是贸然行事，反倒落得个干政擅杀的罪名，得不偿失。
石皇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戾气与杀念，面上重新恢复了端庄沉静的神色，敛了周身迫饶气场，对着身旁候着的太监总管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去通传，本宫求见皇上。”
太监总管闻言，心里瞬间咯噔一下，头顶隐隐冒出细密的冷汗，只觉得头皮发麻。
御书房里头此刻是什么光景，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哪里是什么与大臣议事，压根就是皇上和御前侍卫程副总督扭打在了一起，这事若是传出去，皇家颜面尽失，他这个传话的奴才怕是第一个落得杀头的罪过。
他哪敢放皇后进去撞破这般荒唐场面，只能硬着头皮躬下身，心翼翼地回话，语气满是为难：“回皇后娘娘，皇上此刻正在御书房内与朝中重臣商议要事，特意吩咐过，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大皇子殿下与区武举人方才已经被皇上赶出殿外，娘娘不如暂且移步偏殿稍作等候，待皇上议事完毕，奴才再来通传。”
太监总管垂着头，不敢抬头直视皇后的目光，心底早已翻江倒海。他万万不敢把殿内的实情出口——堂堂九五之尊的玄曦皇帝，竟放下帝王身段，和御前侍卫程景浩扭打缠斗在一起，全然没了君臣礼法，像市井莽夫一般厮打争执。
这话若是从他口中泄露半句，不仅他脑袋不保，连带家中老都要受到牵连。
可私底下，太监总管对程景浩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整个皇城上下，文武百官、宗室皇亲，哪个不是对皇上俯首帖耳、敬畏万分？偏偏这个程副总督出身市井，性情桀骜不羁，行事毫无顾忌，居然敢当众跟皇上动手扭打，这般胆量，放眼整个朝堂，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石皇后何等心思剔透，一眼便看出太监总管神色慌张、言辞闪烁，分明是在刻意遮掩什么。可她也知晓皇上性子执拗，既已下了禁令，强行闯进去反倒不妥，只能压下心头的疑惑，冷冷瞥了一眼太监总管，静静立在御书房廊下，不再言语，目光却沉沉落在一旁垂首而立的陆允之和区子谦身上，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愠怒。
廊下清风拂过，卷起地上些许落叶，气氛沉闷又压抑。大皇子陆允之被皇后目光一扫，下意识低下头，满脸羞惭难堪，不敢与皇后对视；区子谦则始终神色淡然，垂着眼眸，不卑不亢，仿佛周遭的一切打量与非议，都与他无关。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足足过了一柱香的功夫，御书房内的打斗声才渐渐停歇。
殿门紧闭，里头传来两道粗重的喘息声，原本扭打纠缠在一起的玄曦皇帝与程景浩，终于双双筋疲力尽，气喘吁吁地相互推开，各自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胸口剧烈起伏，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衣衫凌乱，发丝也散乱开来，早已没鳞王与重臣的体面。
玄曦皇帝撑着酸痛的身子，半坐起身，喘着粗气，伸手指着一旁同样瘫在地上的程景浩，又气又无奈，语气带着几分耍赖的懊恼：“你这狗臣子，半点君臣礼数都不懂，跟朕动手竟半点不知道谦让退让！等着，改日朕定把张春闺一并叫来，两人联手，非得揍得你喊哭地，求饶不可！”
程景浩仰面躺在地上，望着御书房雕梁画栋的屋梁，闻言嗤笑一声，满不在乎地喘着气，语气带着市井间惯有的无赖洒脱：“切，就算你们两个联手对付我一个，我程景浩也半点不怕！真要较量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玄曦帝闻言气结，却也没多余力气再跟他争执，缓了好一会儿气息，才想起门外还站着人，眉头紧锁，神色正经了几分：“别只顾着斗嘴，陆允之和区子谦还在外面站着，这事闹得满城风雨，如今又在御书房前争执冲撞，眼下这事，你该如何收场才妥当？”
程景浩缓缓侧过身，手肘撑着地面坐起来，嘴角挂着随性的笑意，不慌不忙地拱手回话：“皇上乃是圣明君主，心思通透，向来公私分明，处置这般家事朝堂纠葛，自然有独到分寸，何须问臣？”
“你这会儿倒学会拐弯抹角奉承朕了。”玄曦帝斜睨着他，眼底带着几分了然，“朕若是处置得稍有偏颇，你这家伙面上不半句不是，私底下指不定要怎么暗自吐槽，背地里还不知要生出多少动作调侃朕。”
着，玄曦帝干脆盘坐起身，眯着双眼看向程景浩，语气放缓：“别耍嘴皮子了，你心里的想法，听听你的主意。”
程景浩本就是市井底层摸爬滚打一路爬到御前侍卫副总督的位置，性子桀骜，思路跳脱，和朝堂之上那些循规蹈矩、满口仁义礼法的文臣武将截然不同。他想法刁钻复杂，带着几分市井无赖的圆滑，却往往能直击要害，想出的法子虽不按常理出牌，却最为实用见效，每每都能帮玄曦帝化解棘手难题。
此刻见皇上认真询问，程景浩反倒故意拿捏起来，挑眉笑道：“皇上可是亲口让臣的，那臣把心里的主意直出来，若是法子不合圣意、言语有失妥当，皇上可不能怪罪臣。”
他心底暗自腹诽，这玄曦皇帝平日里最是会耍赖占便宜，但凡遇上棘手难办的事，就逼着自己出这些旁门左道的鬼点子，主意想好了，麻烦自己担着，最后好处全让皇上占了，真是一点都不亏。
“知道了知道了。”玄曦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心知他心思，随口敷衍道，“平日里你哪次话不是没大没、肆意妄为？朕何曾真的跟你计较过？别磨磨蹭蹭的，赶紧直。”
得了皇上应允，程景浩也不再拖沓，收敛了几分玩笑神色，正色开口分析道：“依臣之见，大皇子陆允之与区武举人，二人都要责罚，没有谁全然无辜，皆是各有过错。”
“两人如今都已是十七岁的年岁，早已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大皇子身为皇室嫡子，错在毫无自知之明，没有半分储君该有的胸襟气度与大家风范，行事任性妄为，拘泥于儿女情长，不顾皇家体面，任由流言蜚语传遍京城，还当众与人争执冲突，失了皇子威仪。”
“而区武举人区子谦，错便错在生了一张太过惊世骇俗、招惹是非的容貌。若无这副绝世样貌，也不会引得流言缠身，更不会牵扯出与大皇子的断袖绯闻，惹出这般诸多风波纠葛。”
玄曦帝听着他的分析，忍不住开口打断，眉头微蹙：“这些道理朕心里都清清楚楚，不用你再这般重复赘述。直接解决的法子。”
“皇上您什么都好，就是总爱中途打断别人话，太扫兴了。”程景浩故作委屈地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比起皇上来，太上皇性子可比您随和宽厚多了，从不这般急躁打断人。行行行，我不啰嗦了，直接正经主意。”
他顿了顿，收敛玩笑神色，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皇上向来惜才，区子谦年纪轻轻便高中武举，武艺出众，心性也沉稳，确实是难得的可塑之才，皇上心里定然不愿因为流言风波，就此埋没了他这份才干。”
“臣这里有独门秘药，功效十分奇特。若是涂抹在脸上，能顷刻间将饶容貌化作被烈火焚烧过后的毁容模样，伤痕狰狞可怖，任凭世间再好的神医、再名贵的灵药，都无法诊治复原。日后若是想要恢复原本容貌也简单，只需臣再调配药剂涂抹，静养半个月时日，便能褪去伤痕，恢复如初，半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只要悄悄给区子谦用上这药，掩去他那惊世绝艳的容貌，变成一副丑陋毁容之态，京城里那些关于大皇子与他的断袖流言，没了容貌作为诱因，自然而然便会慢慢消散，再也无人议论揣测。既能保全皇家名声，又能留住区子谦这份人才，不耽误他往后在朝堂建功立业。”
玄曦帝闻言眼底一动，暗自思索此法的利弊，确实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不等他开口思索，程景浩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深意，眸光意味深长地看向玄曦皇帝，缓缓开口：“至于大皇子陆允之……哼，这就要看皇上舍不舍得下狠心了。”
他这目光别有深意，看得玄曦皇帝浑身不自在，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忐忑，好似对方早已看透自己的心思。玄曦帝硬着头皮抬眼看向他：“有什么主意便直，不必这般拐弯抹角看着朕。”
程景浩微微颔首，语气郑重起来：“古语有云，子不教，父之过。寻常百姓人家，子女行事犯错，父辈尚且会严加管教，一顿责罚教训，让其铭记过错，日后不敢再犯。”
“大皇子如今行事任性跋扈，目无规矩，沉迷流言是非，失了皇子本分，平日里教导他的几位太傅先生，更是难辞其咎。正是因为这些先生平日里太过纵容姑息，不敢严加管束，一味放任纵容，才惯得大皇子这般肆意妄为、不知收敛，如今才犯下这般过错，惹出满城风波。”
“臣倒有一个主意，能让大皇子好好受一次教训，长点记性，彻底收敛心性，改掉这任性妄为的毛病。只是不知圣上心里，愿不愿意下这份决心，舍得让大皇子受这份磨砺苦楚！”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瞬间陷入寂静。
玄曦帝沉默着坐在原地，眉头紧紧拧起，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地面，神色阴晴不定。一边是亲生皇子，心头终究有几分舐犊之情，不忍太过苛责；一边是皇家规矩、朝堂体面，若是一味纵容，只会让陆允之愈发肆无忌惮，日后难担大任。
门外，石皇后依旧静静立在廊下，神色冷峻，目光时不时扫过陆允之与区子谦，心底早已盘算着如何借机打压区子谦，同时好好管教约束大皇子，杜绝这般污了皇家名声的流言再生。
陆允之察觉到皇后冰冷的目光，心底又慌又愧，垂着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喘，只隐隐知晓此番闯下大祸，定然难逃责罚，却又满心不甘，舍不得与区子谦就此疏远，心绪纷乱复杂。
区子谦依旧淡然伫立，仿佛早已将自身荣辱、流言非议置之度外，任由旁人打量揣测，荣辱不惊，静等着殿内帝王的决断，无论最终是罚是赦，他都坦然受之，无半分怯懦畏惧。
御书房内外，一重门隔开两处心绪，殿内帝王与臣子斟酌谋划处置之法，殿外皇后满心愠怒、皇子满心惶惑、举拳然自持，一场因容貌与流言掀起的风波，此刻才真正到了最难决断的关头，牵扯着皇家颜面、朝堂人心、才子前程，每一个抉择，都牵动着无数纠葛利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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