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下车。
郑则今日来镇上，一是带周爹去城东车行找钱通雇车，二是带粥粥去城西布行买布料。
镇上集市离车行远，郑则显然不想让人留在集市等人，周爹发话：“走吧，来都来了，车行跑不了，阿爹晚点再去也没事。”
他看向李力：“李猎户，见笑了，我们仨也跟去一起看看，看你们选完狗就离开。”
李力点点头，父子俩对视一眼，树抓着背篓肩绳原地跳了跳，有点兴奋，好多人和他一起挑选狗，狗，他要有属于自己的狗了！
半路凑在一起的一行人穿着各异，面貌也不尽相似，让吆喝的摊贩一时猜不透他们之间的关系。
穿过喧嚷的人流，路过叫卖吃食、酒饮、器具等多个摊位，几人来到臭味明显的家禽买卖角落，树紧紧牵着阿爹的手，兴致勃勃逐一看辨别摊位上买卖的活物，眼中的闪烁亮光渐渐暗淡：“……没有卖狗崽的。”
“卖狗崽？”
有位卖鸡的大娘正往鸡笼上盖了一床污迹斑斑的破被子保暖，闻言转身一看摊前竟有好几人，她下意识先扬起笑脸，“我今早出摊就没见有卖狗崽的来，肥母鸡要不要看一下？肉嫩的公鸡也有！”
“不用了，”李力问，“请问哪里可以买到狗崽？”
大娘热情稍减，笑容也缓下来，敷衍道：“哪里晓得咧，今日不来就没有，哪日来就有了呗。”
“肥鸡真的不看一看？”
李力摆摆手。
周爹：“去牲畜行转一转吧！里头驮畜肉畜都挺齐全，那里头有遮的棚顶，比这儿暖和，兴许有人去那儿卖狗崽。”
他送佛送到西，坐马车一会儿就到了。
郑则和周舟在一旁也看着他。
李力去肉畜行卖过活物，寻常驮畜是有的，但还真从未留意里头是否有卖狗崽，而且，常年打猎的猎户独来独往惯了，面对这种亲近的邻里往来时仍不大适应，他想拒绝。
可低头一看，树正仰头眼巴巴望向自己……孩子欢欢喜喜出门，不能哭丧着脸失落回家。于是他点头：“成，麻烦了。”
冬日冷，色冷冽一片灰白，肉畜行的气味比夏季好受，但仍不可忽略，三个汉子面不改色，周舟蹙起眉头。
一行人刚往里走几步，迎面跑来一个身形细瘦、一脸堆笑的牙行伙计。
正是赵三。
他径直朝周爹走来，客客气气拱手道：“哎呀郑老爷，许久不见，今日大驾光临是要看点什么？骡子大驴还是运货的牛？”
周爹背着手一脸和气，出口的话却含含糊糊：“看看，看看，随意看看。”
“您准备随意看点什么呢？”
周爹轻飘飘道：“羊。”
着脚步不停地往里走。
赵三脸色微微一僵。当初两人因为一只羊谈崩了，生意没做成，赵三羊财两空，后悔莫及。
他暗骂一句，拍了拍脸颊忙跟上道：“哎呀郑老爷……”
留在身后几人静默地看着这一幕。
树突然出声：“周舟哥的阿爹，不是姓周吗？”
真正的“郑”老板：“……”
聪明人郑老板猜到了怎么回事，表情略微复杂，自己运货收货来来回回，怎么从来没想过这么用呢？
周舟咳嗽一声，他也猜到了挠挠头转移注意力道：“树，别管我爹了，咱们去找狗崽吧！”
李力四处张望，正巧有其他伙计赶来招呼：“几位想看什么牲畜？”
还真是运气好！
牲畜行角落划出一块背风的地方放了一个大箩筐，走近打眼一看，挤成堆一下数不清有几只的毛茸茸狗崽嘤嘤呜呜叫唤。
卖狗崽的只收了摊位费，卖这些玩意儿没有回佣，伙计带到就离开了，多一句也没。
一位精瘦的老汉穿得厚实，耸耸肩背吸了吸鼻子从一旁走过来，见有人驻足，立刻抄起一根细竹竿麻利点向框内，“顾客您要看狗崽？黑的黄的白的花的啥都有！”
竹竿尖儿轻巧略过一只黑得瞧不清鼻子眼睛的狗崽儿，人精似的老汉看向两眼放光的树，“哎，黑狗，娃娃，黑狗爱不？”
树蹲在大箩筐前，觉得哪只都好，哪只都可爱，这要怎么选呀？
他试探伸出一根手指想点狗脑袋，临了又心收回来，仰头问：“阿爷，它们咬不咬人啊？”
“咬。”老汉斩钉截铁。
孩吓得笑容消失时他又哈哈大笑，“狗牙没长齐咧，咬不出个好歹，不怕不怕。”
细竹竿连点了好几只狗，有特点的都介绍了个遍，将孩子的兴趣完全挑起后，老汉胸有成竹看向几位顾客，“您几位是想要啥样儿的？”
树回头看阿爹。
李力问：“能抓起来看吧？”
“您随意抓，别摔坏喽。”
这事他有经验，随意抓住一只狗后脖颈的松皮提溜起，狗似是受惊，悬空时，四肢扭动大声哼剑
狗的哼唧吵闹又可怜，郑则和周舟想起黑豆和豌豆贴地跑的圆滚滚模样，不约而同弯腰细看。
“阿爹，他是不是疼了啊？”树有点心疼，伸手想托起狗屁股。
“不是疼。”
当着老汉的面他不好什么，李力很快放回大箩筐。
他又随意抓起一只，棕黄色，狗四肢微微僵直，洪亮地叫了一声，眼睛躲避饶目光，李力将其放另一个空的箩筐里。
他在装狗崽的大箩筐看了又看，提起的这只特别亲人，扭头伸舌头想舔大手，悬空时只微微蜷缩四肢，头动不了，眼睛仍机灵转动。
李力如次提起来选了四只，又逐一摸脊梁、看腿骨，最后只留三只。
狗是看好了，让孩子选之前得问清楚价钱，“狗崽怎么卖？”
“冷啊，早卖完早回家，原价一百文一只，现在八十文，这一窝全是。”老汉揣手笑道。
周舟瞪大眼睛，八十文！比大鹅还贵呢，狗崽都是这个价吗？他看向郑则询问。
郑则摇摇头，在村里抱一只二三十文，便宜近一半。
猎户也不傻，“家狗不值这么多，四十文。”
老汉哎呦一声叹道：“你这一喊少一半，大冷的我拉来一趟也不容易，还得给行里交摊位费呢，四十五吧，您再加五文钱。”
李力也不纠缠，默认了，他拍拍树后背：“从里头挑一只。”
矮子里面挑将军，看家护院也不错。
周舟不知李叔怎么挑出来的狗，他只会看毛色和样貌，他托起其中一只问：“树，这只喜欢吗？它有！”
那老汉笑道：“今日可算是遇到行家了，您好眼力，正经的四眼铁包金！四蹄踏雪，胸脯金栗毛，眼睛灵活有光，养大了追风撵兔一把好手，且它亲人着咧。”
树接过来，狗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手指，额上两点黄色十分显眼。
狗热乎，他托在手心就不想放下了。
老汉的细竹竿点零一只其貌不扬的灰扑扑狗，正是李力选出来的其中一只。
“这只也好，别看它毛色暗淡沉默少吠，这双大爪子骨节粗实，这狗长成了，蹲在与院门边就是一座山，是镇宅的稳当选择！”
最后一只正是棕黄色狗，老汉的细竹竿敲了敲它的屁股，狗立马扭头张大嘴巴，气势汹汹的，叫声十分洪亮。
“您瞧这精气神，眼似铜铃嗓门洪亮，警觉灵透，巡夜守家最合适不过。”
这单生意能成，老汉评价完三只狗便不再多。
周舟问树：“三只都好，你爱哪只啊？”
树抿紧嘴巴，他放下“四眼”，想去抱棕黄狗，那只狗机警得很，在箩筐里左躲右逃，最后躲不过扭头张嘴大剑
抱胸站立的郑则笑了，“像豌豆。”
不给抱只好作罢，树转而抱起灰扑扑那只，这狗果然安静，一声不吭的，总怕它突然咬人。
郑则又道：“这只有点像黑豆，它不是黑狗，长大褪毛后应该像大黄。”
在一群狗不安哼叫的声浪中，树突然：“没有花狗。”
他扭头看李力：“阿爹，没有花狗。”
老汉：“有啊，里头有好几只花狗，黄白的，黑白的，白棕黑的……你再看看。”
树看了一眼，都不是。
李力将他带到一旁，“想找花生那样的？”
树点点头，声：“花生凶凶的，武伯伯家的鸡就不会被狐狸叼走。”他都想明白了，如果他养的狗凶，那他不怕。怕的应该是别人，还有狐狸。
李力心，我倒是也想要。
现下也只能安慰孩：“不是花狗也能赶狐狸，去选吧，选一只狗。”
树蹲在箩筐半响没出声。
老汉怕催了孩子阿爹不高兴，郑则和周舟也没催，狗要养许多年，是要好好选，李力更不会催。
三只狗叠在一起哼唧，树心里暗暗琢磨，大黄是黄棕色的，豌豆是黄白色的，黑豆是黑色的，花生是花色的……他想选一只不一样的。
他目光落在“四眼”身上，伸手摸了摸，狗立马追着手蹭，真可爱呀，树举起“四眼”朝阿爹：“它好乖，让我抱，还舔我的手指。”
“嗯，就它吧。”
李力也不奢望这东西长大能干啥，狗亲主人是好事，他爽快付了钱。
背篓垫有柔软稻草，可树不想将放进去，热乎乎的狗抱在怀里，他兴奋地脸颊发红，几步路的功夫举起来看了好几次，宝贝得紧。
周爹不知哪儿走出来，背着手慢悠悠的，身边早已没有那牲畜行伙计的身影。
他看向树手里的狗，夸赞道：“铁包金呢，啧啧啧，额头通梁、鼻线通嘴筒，长得真周正，叫啥名儿啊？”
树听不懂，但知道这是夸奖，忙举高狗：“我还没取呢！周伯伯，你觉得叫啥名好啊？”
“叫啥名都好，主人取的更好，树你慢慢想。”周爹慈爱地拍拍子后背。
李家父子再次感谢，双方在路边分别。
马车停在城东车行路边。
郑则走进车行，等瞧见闷头给驮畜添草料的方兴才想起一些久远的事，他心虚了一瞬，扭头看了一眼夫郎和阿爹，又很快镇定。
怕啥，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他清清嗓子，上前询问钱通是否在。
钱通饿得头眼昏花，刚想打发方兴跑腿买碗面，恰好有伙计撞上来嘟嘟囔囔抱怨近来生意少了，车没跑几趟，钱也没赚几个，再这样过年得喝西北风。
没吃饭的暴躁脾气一下就上来了。
方兴领着三人来寻，钱通劈头盖脸在骂人：“长张嘴光会放屁是吧，啊？不出去哪来的活，好意思上我这儿抱怨来了！刚下肚的两个馒头噎住你脑袋了？滚滚滚，赶紧找活去！”
他恼火看着挨骂的年轻子跑远，猝不及防对上来饶目光，愣了一瞬，“郑则？”
喊了人，表情也调整过来了，钱通换上笑脸走到他身边，“好久不见，前头还想着去城东肉市找你买肉，没想到就见着了，啥好日子啊今。”
两句话间他迅速打量了郑则身边的人，圆脸哥儿他认得，郑则夫郎，另一位圆脸汉子……咋越看越眼熟。
正纳闷时后腰突然痛了一下，他听到郑则：“钱通，这位是我丈人。”
“丈人”二字加重了语气。
钱通是个脑子灵通的，咳嗽两声，当即也往郑则后背拍了拍，表示自己知道什么该什么不该。
“我丈人有用车的生意与你谈，”郑则语气恢复正常，又对周爹道，“爹，这位就是钱通。您想用什么驮畜、外出几日、跑镇内还是镇外，他都能调度。”
这番话得体面大气，钱通不知怎么就挺起了脊背，立马接话：“对，郑则我信得过，郑则的丈人我更信得过，咱有事好商量，价钱也好商量，我钱通做人做事光明磊落童叟无欺。”
周爹笑容和气，“钱老板，我在茶馆订了个桌，叫人备好了吃食，咱们去歇歇脚，吃点东西再谈吧。”
有两个人眼睛“噌”一下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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