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淼确实猜中了月哥儿的想法。
大壮要去镇上念书的消息传遍了响水村。
村里上一个去镇上念书的,是家中田地最多的林昌义家的孩子。当初月哥儿在家听阳起,他心不在焉地搭腔两句,又低头刺绣。
这个消息像蜻蜓点水般在他脑海泛起微不可见的涟漪,很快消失无踪。
如今成亲两年有了阿福,再次听到一样的消息,他会稍稍停顿留意,没个确切想法,直到去周家学刺绣听了粥粥一两句话,感受才完完全全不一样了。
一个念头如鹰飞长空,久久在他心中盘旋。
他不由想起儿子,他的胖儿子,胖阿福。
“阿福,话本爱不爱听?想不想认字?”月哥儿捏着他的两只胖脚丫摇晃,温温柔柔哄孩子,阿福像一只胖鼓鼓的米粽成精,笑得肚皮一颤一颤。
林磊站在不远处的衣架子前换衣裳,一边听父子俩话,爽朗笑道:“他才几个月大,问他哪个是蒸肉、哪个是蒸蛋还差不多,这会儿识字也太早了。”
月哥儿没理他。
“阿福,告诉爹想不想?”他放开阿福的胖脚丫后又用额头相抵,蹭了蹭。
阿福笑出双下巴,两只手乖乖捂在肚皮上,努力对眼看近在咫尺的爹,硬是看成了斗鸡眼。
“哈哈哈哈!”月哥儿被他傻呆呆的模样逗笑,不禁抱住他乐道,“怎么这么可爱呀。”
孤零零的林磊眼看父子俩亲亲热热在一处玩闹,三两下穿好衣裳,大步走到床边插话道:“阿福,来给阿爹抱抱。”
阿福扭着身子不让。
林磊就顺势躺下,将头枕在他的大肥腿上,阿福仍是笑着,双眼亮晶晶望向爹,仿佛腿上的重量不存在,只偶尔低头看一眼,口水滴到他爹的大脸盘。
林磊怪叫一声,趁机枕在夫郎膝头。
不知哪一句或哪个动作让阿福共鸣,娃娃莫名其妙大笑起来,清脆响亮的笑声规律地在房间荡开。
笑声感染两位阿爹,月哥儿笑容温柔,伸出一根手指去戳儿子鼓鼓的肚子,阿福软软倒在身后的枕头上。
笑声好一会儿才歇了,阿福扯出夹在被子间的蓝色大头娃娃,嘴啃大脑袋,啃完又拿起来看,自言自语自娱自乐,没一会儿就睡沉了。
月哥儿托住丈夫的大脑袋,倾身拿起一块被子心翼翼盖在儿子身上,听见他声叹出一口气,没醒,无声笑了。
林磊抬眼去看夫郎,“想送阿福去学堂?”
月哥儿低头看他,轻轻应声。
“我去学刺绣时将大壮的事给粥粥听,粥粥不惊讶,他爹爹将来也会送满满去学堂。”
粥粥这话明明是第一次提起,月哥儿当时竟也不惊讶,反而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感受,满满不去学堂才叫人奇怪呢。
但很快,他又有了别样感受。
他惊讶于自己的不惊讶,想到阿福后,又惊讶于自己竟才第一次将念书识字和儿子想到一块。
短暂休息的闲聊后,再回去学刺绣,他已是神思不属、心神不宁。
月哥儿心中升起一股惶恐。
自己和丈夫及家人从未想过的事,粥粥一家早早有决定和规划了。这件事让他意识到,人和饶认知有极大差距——哪怕他们生活在同一个村子。
他无意比较,自知自己和石头是没法子,没条件,现在回头看吃饱饭最重要,时没念书不算得是一件憾事。
但他的阿福,他还那么的阿福,一切都来得及,一切都有可能,一切都有希望,如果到了他这一代不去念书识字,才是真真正正的遗憾啊。
月哥儿心中自有一套想法,年叔是他见过最有见识、最有本事的人,能教出粥粥这样的孩子,对孙子引导定也不会差。
他不懂教孩子,但跟着周家的决定做决定,准没错。
他想让阿福像满满一样将来去学堂,也并非盲目,月哥儿想,孩子去了,上了,学了,若夫子愚笨不可教,那便回家另寻出路,他不强迫。
但阿福得先去呀,不去怎么知道呢?
月哥儿推石头起身,直视他认真道:“阿福是还,但做阿爹的现在考虑不算早,五六年时间听着长,但咱们一年能挣多少钱呢,一年又能存多少钱呢,到了孩子能上学堂的年龄,能存够吗。”
林磊没想到他一个人想了这么多,“这事得和两位阿爹一声,一起商量吧?”
月哥儿垂下眼睛,油灯照映出一块眼睫毛阴影。
他似乎早猜到林磊会这么,没否认没赞同,只轻轻道,“想让阿福念书,这事和我当初想学刺绣一样,靠不了别人。”
完他沉默。
林磊也一同沉默。
月哥儿想到石头将来可能担负的辛苦。
林磊想到夫郎竟一个人默不作声琢磨了这么多事。
床榻一侧传来阿福浅浅的呼吸声,两人不约而同转头看了一眼儿子,他们的儿子。
阿福最终是得靠他们两人。
林磊捉住月哥儿的手,尽量用轻松的语气笑:“你别怕,我俩还年轻呢。你向来有想法,能精打细算掌管咱们家的钱财,我趁年轻多干多挣钱,你放心,阿福到时一定能和满满一块去学堂念书。”
他想了想又:“家里没供过读书人,这是大事,不妨让阿爹爹也知晓。”
他自然没忘阿水有两个娃娃,林磊习惯了家中大事全家一起商量,无人帮扶和无力帮扶区别极大,就算家中积蓄供不起三个孩子,两位长辈也应该知晓他俩的打算。
月哥儿面露迟疑。
他不想,至少不想这么快。
性格使然,他惯常会多想。如今有了儿子,月哥儿更是谨慎惜福,已经拥有的东西他是一定要牢牢抓在手里的。
林家兄弟不分家,往深了想,三个孩子如今没有利益冲突,且才几个月大,尚未显现讨喜或讨嫌的性格端倪,两位阿爹对他们称得上一视同仁,哪个都抱,哪个都带,哪个都喊亲亲大孙。
若夫夫俩现在将打算了,两位阿爹会不会提早在心中对三个孩子审视衡量?
月哥儿不想这样,他摇头:“先不。”
“石头,这事咱俩关上房门自己打算就行了,先别出去。等孩子们长到四五岁,话都清楚了,懂事了,再也不迟。”
林磊听夫郎的话,点点头。
过了会儿又问:“两位阿爹先不,那阿水和武宁呢?”
阿福要去学堂念书,圆圆滚滚呢,他和阿水在一块干活,该与他通通气,出家的打算吧?
月哥儿突然笑了一下,脸上没了先前讨论的认真和凝重,看向丈夫的双眼闪着亮光,透出几分打趣。
也不知是打趣兄弟俩感情好,还是打趣别的。
他心翼翼探看儿子身上的被,见孩子睡得安稳,心头温软满足,舒舒服服在温暖被窝里躺好了才看向一脸疑惑的憨子,嗔笑道:“愣着干啥,还不快进来暖和。”
林磊盘腿坐着,没动。
一脸没想通的表情。
月哥儿只好道:“阿水不用你,他恐怕想得比我还清楚……你们兄弟私下商量也行,反正满满去学堂一事郑则和粥粥也不瞒着,宁宁也早晚会知道的。”
各人为着各自家做打算,周舟没有月哥儿和宁宁的烦恼,他的烦恼在别处。
“你俩不许待在房里!这个椅子你俩也不许坐。”周舟气鼓鼓起身,努力将郑则和他手臂上端坐的胖娃娃推离长案。
好不容易晒干土豆淀粉,封缸静待下雪,空闲了,周舟就想坐下好好理清思路,写话本。
可郑则一早就来烦人。
还带坏满满。
他带孩子坐在隔壁椅子,一会儿凑头看看自己的稿子,一会儿给孩子读乱七八糟的话本内容,周舟听得眉头直皱,提笔许久只写得下两行字,恼得要赶人。
郑则任夫由郎推着往房门走,还有闲情对怀中的郑怀谦:“哎呀,招人嫌了,你爹烦我俩了。”
满满“呀呀”两声。
郑则十分满意儿子帮腔,他扭头看身后的人,语气征求:“真不让我俩陪?那我和阿爹去砍柴了?”
得知林家兄弟在囤柴,郑则便将外出白石滩的日子又往后推了两日。
郑则在家突然热衷于给夫郎找麻烦,他继续叨扰人:“你要不要去山脚守牛车,给我和阿爹送送热茶喝?”
“等我走了,你想送也不能了。”
几句话功夫到了房门口,两人还在慢吞吞挪动,周舟听罢不推了,抱住汉子的腰闷声道:“那要砍几日啊,在去白石滩前,能不能先去买做冬衣的棉布?”
“你一走就是七八,再回来,更冷了,那时再买棉布棉花不是白白送上门去给人宰吗?”
他紧紧抱住人幽怨嘟囔,又恼郑则出门,又恼被人宰。
汉子宽厚的肩背将人遮得严严实实,周舟没瞧见不远处笑盈盈的两位长辈,他环在郑则腰间的手却一览无余。
郑则朝爹娘笑了笑,神态不大自然。
周娘亲将两人黏糊的恩爱样子尽收眼底,她挺喜欢看,偶尔在一旁故意不出声,就想听听夫夫不完的到底是哪些话,可惜则十分收敛。
她招手道:“宝,来,要买什么,阿娘带你去成吗?则有事要忙。”
周爹适时道:“则啊,阿爹有事和你商量。”
这时辰,往常本该早早跟车外出的爹爹竟在家里,周舟立马放开手,站直了。
冷吹风,观荷亭不再适合坐人,入冬后两家人偶尔团聚逗娃都是坐在堂屋。
“阿爹。”郑则抱着儿子坐下。
“等会儿和阿爹去镇上吧,你来引荐城东车行的那位钱通,剩下的阿爹和他谈。”
周爹做生意多年,深谙熟人引荐和上门自荐的差别,交谈前第一面则得在场。他:“咱坐马车去,快去快回,尽量不耽搁你自个儿的安排。”
郑则看了夫郎一眼,心想,命好的人,瞌睡都有容枕头。
“成,我换件衣裳就能走。”他看看自己身上打算去砍柴的旧衣裳,改口道,“我先去和阿爹一声。”
满满坐回爹怀里,看他爹走远。
周舟问:“阿爹,镇上车行雇来的驮畜车辆不如从前商队伙计一般可靠,若是走完这一趟,他们撒开手自己单干怎么办?”
周爹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慢悠悠问儿子:“典当行挣钱吧?”
“嗯。”
金银首饰进龄当行,往往只能被压价收回,有些缺完赎不回来,东西就归典当行所有了。
“你知道典当行挣钱,我也知道典当行挣钱……那咱爷俩为啥不开典当行?”
周爹追问:“是阿爹不想吗?”
“……”
周舟不过爹爹,恼羞了,开始攻击起别的,他低头捏起满满的拳头朝爹爹那头挥动,愤愤道:“你阿爷就会阴阳怪气……”
周爹一点没恼,哈哈大笑。
一家三口上了车,马车慢慢跑动。
车没跑出荒地,前头驾车的老马就眼明心亮地朝车厢了句:“李猎户和他儿子也往村口走。
“树?”周舟立马推开窗张望,果然瞧见前方有一大一各自背着背篓的身影,他立马扭头看爹爹。
周爹开口道,“问问他俩去哪儿,若是去镇上便邀请一同坐车吧。”
树高欣:“我阿爹带我去镇上集市买狗崽,让我自己选!”
他瞧见了探头微笑的周舟哥,赶紧动了动牵着的大手无声询问,马车能坐吗?
李力和周爹少有见面,但两人一起吃过饭,不算十分陌生,况且郑则也在,听到邀请他欣然道谢。
马车重新跑起来。
冷容易生病,寒风吹彻的季节镇上集市可能没人卖狗崽,郑则问:“村里有狗的人家问过了吗?”
树:“没有啦。”
李力帮树卸下背篓,愧疚道,“也怪我,先前去看过,没瞧上,现在去找人家卖完了。”
一只狗也是养,两只狗也是养,既然暂时找不到满意的猎犬,那就先买一只树喜欢的回家吧。
周爹觉得不打紧:“若冬没买到,再等等,春的狗崽和雨后春笋一样,一窝一窝地来。”
得知山脚发生“狐狸叼鸡”,周舟一路极力安慰树,车厢暖和舒适,几人也相熟,闲聊间很快到了镇上集市入口。
李力父子下了车厢,周舟望了一眼吵吵嚷嚷的集市,回头问:“我能不能在集市等你们啊?我也想看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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