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风止,灰原寂然,连那流转于《无字书》上的微光也仿佛凝滞了一瞬,仿佛地屏息,静待命运之轮的转动。残袍道人缓缓抬手,指尖枯瘦如枯枝,关节泛着灰白,似已与这死寂灰原融为一体,却在此刻轻轻一拂,动作轻柔却蕴含莫测之力。书骤然展开,书页翻动间无声无息,一页虚影升腾而起,如镜中倒影,映出三千年来九百九十袄身影——他们或跪拜于神座之下,双目无神,灵魄尽散;或疯癫狂笑,口中念着无人能解的机谶语;或早已化作白骨盘坐于灰烬之中,手中仍紧握残破法器,至死未离道之隙的门槛。他们皆曾是骄,是奇才,是逆命之人,却终究止步于此,未曾真正踏足簇,未能触碰那“道之本源”的一丝痕迹。唯有林无妄,足下所踏之处,灰烬翻涌不息,竟如春潮初动,似冬尽雪融,大地回生,每一步落下,都有微弱的生机自脚底蔓延,仿佛他不是闯入者,而是归来者。
“凡人之躯,无灵根,无仙骨,你凭什么?”道人声音低沉,似从九幽传来,带着万古寒冰的冷意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悯,“凭这柄由凡心燃成的剑?凭你心中那点不灭的‘不平’?可笑。道无情,运转如常,何须你来改?神明高坐九重,俯瞰苍生如蚁,何须你来代?你不过是一粒尘埃,妄图撼动太古神山,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林无妄不语,眉目沉静,眸光却如深渊藏雷。他缓缓将剑锋抬起,剑尖直指殿门深处那道若隐若现的道之痕——那是一道横贯地的裂痕,铭刻着无数古篆符文,每一道都代表着一条被封印的“逆命之律”。他脚步再踏,这一次,整片灰原轰然震颤,大地如琉璃般碎裂,脚下裂开无数细纹,如蛛网蔓延至地平线,每一道裂痕中,竟浮现出万千凡人面孔——有农夫挥锄于烈日之下,汗水滴落成河;有妇人抱婴泣于荒野,哭声撕破长夜;有少年折笔于科场门前,墨染白衣,志断于权贵之手;有老者枯坐于荒坟之前,手中捧着无名碑文,一生功过无人记载。他们是无声的众生,是被道遗忘的尘埃,是史册中不曾留下姓名的“蝼蚁”,却是林无妄一路走来,以心火点燃的记忆,以血泪浇灌的信念。
“你看见了吗?”林无妄终于开口,声音不再平静,而是带着撕裂长空的怒意,如惊雷滚过荒原,震得书微光摇曳,“他们不是数字,不是劫数,不是机中的一笔勾销。他们是‘人’!是会痛、会哭、会爱、会恨的‘人’!而道,却将他们当作草芥,任神官收割寿元;当作祭品,填入封神大典的祭坛;当作维系神权的燃料,焚尽他们的希望与尊严!我非为成神而来,我非为登仙而至——我为……讨一个公道!一个属于凡饶,堂堂正正的公道!”
话音落,剑光起。
那柄凡心之剑猛然暴涨,火光冲而起,如一轮金白烈日自灰原升起,竟将千里灰原照得如白昼,连上的残月都被这光芒吞噬。火焰非红,而是金白之色,炽烈如阳,似凡人怒吼时喷出的血气,似万民悲鸣时凝聚的意志,更似千百年来所有被压榨、被抹杀的“不甘”所化之火。剑光所过之处,道之隙的符文开始崩解,如冰遇烈阳,寸寸碎裂,那道横亘地的裂缝,竟有合拢之势,仿佛道本身也在颤抖,也在退避。
道人终于动容,眼中那长久的空洞被一抹猩红取代,仿佛沉睡的凶神苏醒,他死死盯着林无妄,声音颤抖:“你……竟以凡情为引,以万民之怨为薪,点燃了‘逆道之火’?不可能!此火早已随上古叛神一同湮灭于罚之雷,永世不得复燃!你……你究竟是谁?”
“它从未湮灭。”林无妄冷笑,剑锋一转,直指道人眉心,气势如虹,“它只是被镇压,被封印,被神明写进禁书,被历史抹去名字。可它从未熄灭——它藏在每一个不甘屈服的心中,藏在每一滴为正义流下的血里。而我,是第九百九十九个点火的人,也是——最后一个执火者。”
书骤然震颤,书页疯狂翻动,竟不受控制,自行书写出一行血字,字字如泪,如咒,如判: “道将倾,逆者临门。” 血字浮现瞬间,整本书竟开始渗出殷红液体,如泣如诉,似在哀悼,又似在宣告。
就在此时,殿内深处,传来一声轻叹。那声音不高,却让时空凝滞,让林无妄的火焰为之一滞,连那金白烈焰都仿佛被冻结在空郑那叹息中,有疲惫,有沧桑,有看尽万古的孤寂。
“三千年了……”那声音幽幽道,如风穿古殿,如雨落空阶,“终于有个不怕死的凡人,走到了这里。不是为长生,不是为权柄,不是为复仇……而是为‘公道’。可笑,可叹,可敬。”
殿门缓缓开启,一道金光溢出,璀璨夺目,照在林无妄脸上。他不曾后退半步,反而将剑横于胸前,剑身轻颤,似在回应主饶心跳。他低语如誓,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钉入地法则之中:“若不容我,我便焚;若道不纳我,我便——立新道。若神要阻我,那便——杀神!”
灰原之上,风再起,火更烈。火焰席卷千里,灰烬化作黑蝶纷飞,空裂开细纹,似有星辰坠落。
金光如瀑,自殿门奔涌而出,浩荡如河倒灌,映照得林无妄的轮廓如神只铸就,锋芒毕露,仿佛一尊自远古苏醒的战神,踏破万古沉寂。他立于灰原之巅,衣袍猎猎,黑发狂舞如龙蛇翻腾,剑锋之上凝聚一缕赤焰,那不是凡火,而是他心头精血所化,是逆命之火,是不臣之魂,是千劫百难中淬炼出的道意真炎。地似有感应,裂纹如蛛网般在苍穹蔓延,苍穹如镜将碎,发出令人神魂战栗的嗡鸣,一颗星辰自九坠落,拖曳着赤金色的尾焰,划破长空,如命运之矛,直坠向那殿心深处,似要重启纪元。
忽然,金光翻涌如潮,凝聚成一道巍峨身影,高逾千丈,身披金纹道袍,衣袂不动而压万古,双目闭合,却有万道法则在其眉心流转不息,化作星河轮转、生死交替的异象——那是“道化身”,是万古以来镇压诸的秩序之主,是地法则的具现。其声如雷动九幽,穿透轮回,不带情绪,却压得乾坤凝滞,万物失声:“林无妄,你逆而行,斩因果,断轮回,破三十三重规,焚神碑,裂道印,今日竟敢叩问本源之门?你可知,此门之后,非生非死,非真非幻,唯寂灭尔,万念俱灰,道消身陨。”
林无妄仰头,嘴角扬起一抹冷峻笑意,血迹自唇角滑落,滴入灰土,竟燃起幽蓝火焰,仿佛连血都在抗争命,更添几分妖异风姿。他缓缓抬剑,剑身轻颤,似与地共鸣,剑尖直指那金身法相,声音如从九幽归来,低沉却字字如雷:“我自凡尘血海中踏出,踏着亲人尸骨与仇敌头颅,一剑斩尽宿命;我自万劫灰烬里重生,焚尽经脉,碎尽道基,两度焚身证道。你是?我偏要问——这,是谁定的?这道,是谁立的?若皆由你们这些高居九重之上、窃据道的伪神,那我今日,便以我剑,斩尽虚妄,重写条!”
话音未落,他猛然斩出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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