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媚娘的话,
无半分疾言厉色,却字字沉如千钧,
将鱼保家喉间欲辩的千言万语死死堵截。
他当年所为并非为徐敬业许的区区银两,
那些俗物,怎配入他鱼保家的眼?
自垂髫之年钻研军械营造之术,
他便自认身负绝世奇才,
锻造的弩箭能穿杨透甲、裂石破坚,
而徐敬业正是看透了他这怀才不遇的郁结,
许他事成之后封疆裂土、执掌军械大营,
让他一身本领得以名震下。
他从始至终未奢望过封疆裂土,
真正打动他的,
不过是那一句“一身本领名震下”。
一念之差,终究万劫不复。
鱼保家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冰冷坚硬的金砖,
悔恨如毒藤缠心绕肺,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恨自己利欲熏心,
错信逆贼花言巧语;
悔自己让一身才学沦为助纣为虐的利器,
不仅毁了自身前程,更要连累家人宗族。
“太……太后,臣,臣——”
他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一个字也吐不出。
辩解是苍白的,求饶是卑微的,
此刻任何言语,都洗不净他通逆的滔罪名。
武媚娘凤目微眯,目光如炬,
凝望着阶下这个曾被她破格提拔的臣子。
鱼保家这般魂飞魄散、语无伦次的模样,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一股复杂的情绪翻涌心头,难过与恼怒交织缠绕。
她执掌朝政以来,夙兴夜寐,励精图治,
打破男尊女卑的桎梏,
不拘一格提拔寒门才俊,
所求不过是大唐江山稳固、国泰民安。
可为什么,她倾心信任、鼎力扶持的臣子,
总是这般狼子野心,负她所望?
是她识人不明,
还是这朝堂之上,
本就人心叵测,忠义难寻?
她缓缓转过身,
坐回铺着明黄色织金锦缎的龙椅,
周身气压骤然沉凝,
语气冷厉如冰:
“!
你到底有没有,
为徐敬业那逆贼打造改良过武器?!”
鱼保家心头一颤,张了张嘴,
嘴唇哆嗦,只发出细碎的呜咽:
“太后,臣,臣……”
“有,还是没有?!”
武媚娘的耐心已然耗尽,
声音陡然拔高,满含掌权者的威严与雷霆怒火。
“太后恕罪!臣罪该万死!”
鱼保家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叩首,
额头撞击金砖,一下又一下,
很快便渗出殷红的血迹,在冰冷的金砖上晕开点点红梅。
“臣一时糊涂,被逆贼花言巧语蒙蔽,
贪图功名……
臣知法犯法,罪不容诛,
千错万错,是臣一个饶错,
臣死不足惜,只求太后饶过臣的亲人!”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字字浸着血泪,满是绝望与哀求。
想他一生自负才高,
本想凭借一身本领在这朝堂闯出一片地,
终究落得这般下场,
若再连累家人,
便是死入黄泉,也难以瞑目。
听到鱼保家俯首认罪,
薛怀义唇角噙着几不可察的窃喜,
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快意。
鱼保家落得这罪无可赦的境地,
正遂了他的心意,心头郁气尽数消散,
连眉眼间都松快了几分,只静候太后发落,
看这昔日自命不凡的才子,
如何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上官婉儿侍立在武媚娘身侧,
望向跪在地上的鱼保家,
心头漫上一阵难以言喻的惋惜。
鱼保家才思敏捷,
一手机巧之术冠绝京华,
本是可堪大用的济世之才,
却偏生行差踏错,知法犯法,
将一身锦绣才学,尽数折在了一己私欲里。
听着他声声泣血哀求保全亲人,
上官婉儿只觉可惜,
可惜了这一身惊世才情与精湛技艺。
她抬眼瞥了瞥武媚娘凝沉的面色,
心底轻轻一叹,
世事无常,大抵如此。
而武媚娘忆起那些在平叛中血染沙场的将士,语气骤然森冷:
“你果然曾为逆贼徐敬业打造武器!
这些武器,
赡是我大唐的忠勇健儿!
淌的是我大唐百姓的鲜血!
毁的,是哀家苦心孤诣维系的江山安稳!”
她双掌猛地拍在御案上,
紫檀木案几震颤,杯盏轻响,
语气越发震怒:
“那些死于叛军弩箭之下的健儿,
那些倒在投石机轰鸣中的平叛将士,
他们家中或许有白发苍苍的父母倚门盼儿归,
有嗷嗷待哺的幼子牵衣望父还,
却只因你一时的功名执念,
便落得尸骨无存、魂魄难安的下场!”
帝王盛怒,雷霆万钧,
殿内众臣无一人敢抬头,
齐齐匍匐跪地,叩首沉声:
“太后息怒,保重凤体!”
满殿的恭声劝诫中,
鱼保家已然失了所有希冀,只剩彻骨的绝望,
他伏在地上,额头的血迹与金砖相粘,
声音嘶哑,唯有反复叩首,一字一顿:
“臣有负太后所望,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武媚娘本来念着鱼保家匠艺超群,不计出身破格擢升,
欲让他以一身所长护佑社稷、造福军民,
却未曾想到,这双手曾经亲手锻造屠戮同胞的屠刀;
这颗胸中装的不是忠君报国的赤诚,竟是不分是非的愚昧。
虽然徐敬业的叛乱早已平定,
可那些战死沙场的冤魂、那些因战乱流离失所的百姓,
所承受的苦难与伤痛,皆与这阶下之人脱不了干系。
武媚娘的心越来越冷,
语气变得更加冷厉:
“你辜负的何止是哀家的信任,
更是大唐的浩荡皇恩,
是下苍生对太平的殷切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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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又一次的信任被辜负、被背叛,
女皇的心便一日更比一日冷凉。
她亦曾推心置腹,
予臣僚以腹心之倚,
盼君臣相契、共擎大唐万里江山,
可那些掏心的托付,终成刺心利刃;
那些信誓的忠恳,尽化虚妄泡影。
久历寒心,
她便再不肯将半分真心轻付朝堂,
眼底再无对臣子的情分与期许,
只将满朝文武尽视作打理江山的工具人。
既是工具,便唯论功用,
无用则弃,不堪用便换,
一个庸碌便择下一个,一个贰心便黜下一个。
从此朝堂之上,
唯余君权的凛凛威重,再无半分温情牵绊,
唯有江山永固,方是她心之所向,
其余皆为浮尘,可弃可舍,无足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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