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东灯市大街御马监四卫营官厅内, 掌印太监苗逵将一纸钧令轻轻按在檀木案上,目光扫过堂下。按刀而立的几名心腹管事牌子与四卫营、勇士营的提督内臣和掌印将领们,皆屏息垂首,气氛凝重如铁。
“皇爷的旨意,都清楚了。调我御马监亲军,即刻入皇城与神枢营换防。”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有声“清君侧,靖宫闱!一刻也耽搁不得!这不是去郊祀摆仪仗,是去镇守子卧榻之侧。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
苗逵略一停顿,目光先投向勇士营提督太监张忠“张大监,给你一份头彩。午时正,从午门进。走御道中门,旗甲务必鲜亮,鼓乐照规矩来。要让满皇城的人都看见,家亲军是何等气象。进去后,不散,直接驻防奉门至乾清宫一线。那片地方,掉片瓦,唯你是问。”
张忠面色潮红,躬身应诺,这是大的体面。
“但皇城周回十八里,不是单靠一条中轴线就能守住的。四卫营,分四路,同时进城,锁住四方。”苗逵随即转向四卫营诸将,语速加快,条理如刀“武骧左卫王少监。”他拿起第一面令箭“你部从东安门入。进去后,东华门以南、文华殿、御马苑、内承运库这一片,归你。库房重地,出了差错,赔上全卫的身家性命也不够。”
堂下一位豹头环眼的猛汉应了一声,上前接令。
“武骧右卫李大监。”第二面令箭飞出“你走西安门。进去后,控制武英殿、尚膳监至西苑墙根。尤其看好西花房一带的矮墙,给咱家加双岗。”
王少监身旁另一个年轻气盛,脸有横肉的青年内臣大步上前接令。
“腾骧左卫陈大监。”苗逵手指点向堪舆北侧“你部是咽喉。从神武门进,不要喧哗。你的防区是北上门、万岁山直至司礼监值房后墙。”
苗逵面前,一个年近五十,面白无须,指间缠着一串磨得发亮檀木念珠的中官走过来接令。
“腾骧右卫何大监。”最后一面令箭被拿起“你处最杂,也最要紧。从长安右门进,控守六科廊、内阁直房前道路,并衔接长安左门守军。那些大头巾们若有人借故打探、窥视军容,一律拦在百步之外,但不可动粗,分寸自己拿捏。”
另一边面皮微黄,眼珠活络的中年内臣走了过来接令。
“还有,各卫入城后,接管防务,原守军撤出。交接只认军械册与岗位图,不得交头接耳,更不得受酒食馈赠。咱家就在这堂上坐着,各城门每刻钟报一次信。谁那里慢了、堵了、出了岔子……”部署已毕,苗逵站起身扫视众人目光森寒,却又没讲完“去吧。”
众将纷纷称是。
苗逵坐回椅中,阖上双眼“记住,眼睛既要向外,也要向内。”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诸将心中一凛。甲胄刀剑碰撞声骤起,正待他们各自回营点兵。然而,急促的脚步声自衙署外狂奔而入,一个守在营门的监枪内臣连滚爬爬地扑进来,面无人色“庙……苗大监!不好了!各营营门……营门外,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好多官老爷!穿绯袍的、青袍的都有,黑压压一片,把出路堵得死死的!他们……他们讲……”
“讲什么?!” 苗逵猛地站起。
“讲……没有兵部勘合,无内阁附署,慈调兵入宫之旨,恐有奸人矫诏,祸乱宫禁!他们以身为障,要……要面君直谏,在未得明白旨意前,断不能放一兵一卒出营!”
“反了!内阁的手也伸得太长了!”张忠第一个按捺不住“皇爷的旨意金口玉言,他们堵门,就是抗旨!依咱看,直接让孩儿们架出去,塌下来有皇爷顶着!”他这话是对着苗逵的,目光却剜过堂下几个四卫营的坐营中官。
一片死寂中,腾骧左卫坐营太监陈安,缓缓睁眼。他原是内书堂出身,声音慢而沉“张大监,稍安勿躁。内阁不是一个人,那是一堵墙。今日你架出去一个,明日便会有十本奏疏直送司礼监,弹劾我等‘阉宦悍卒,惊扰朝堂’。到那时,皇爷…还能事事替俺们挡着吗?” 他拨动一粒念珠,咔哒一声轻响。
“陈大监讲得是体面话。”腾骧右卫的坐营太监何鼎接了口,脸上堆着笑,话却绵里藏针“可咱们要是退了,这脸面往哪儿搁?往后在皇城里,是听咱御马监的,还是听那帮子文官的?底下儿郎们看着呢,心气一散,可就聚不起来了。” 他边言语,边觑着苗逵的脸色。
武骧左卫的坐营少监王山,早就憋得满脸通红,闻言猛地捶了一下自个儿大腿“何大监讲到咱心坎里了!咱们是拿刀子的,不是捧砚台的!张大监,只要你发句话,俺王山头一个……”
“住口!”一直沉默的苗逵终于出声,不高,却像鞭子抽过空气。他脸色在烛光下显得青白,目光扫过众人。
文官此举,绝非一时冲动,背后定有深意。硬闯,便是将‘宦官干政、挟兵逼宫’的现成罪名送到下人面前。司礼监那些老狐狸会咋想?皇爷的‘信重’,在如山文谏前又能坚持几时?这步棋,他输不起,御马监更输不起。
苗逵喉结滚动,最终只吐出几个干涩的字,仿佛耗尽了力气“……传令。各营……暂回本营驻地,听候钧旨。”
众将愕然、愤懑或暗松一口气。
张忠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死死盯着苗逵,像不认识这个人。他嘴唇哆嗦,想讲啥,却只发出一声短促如呜咽的气音。所有慷慨激昂,所有赤胆忠心,都被这四个轻飘飘的字砸得粉碎。回营‘等候’?那和散了有何区别?皇爷的威严,御马监的尊严,今日就要被钉死在文官的口水之下。
他忽然笑了,笑声尖利刺耳,又戛然而止。不再看任何人,猛地一撩猩红曳撒,转身大步出厅,铁网靴踩在青砖上,声响决绝。
众人还沉浸在苗逵命令带来的茫然中,尚未回神。
不多时,一声凄厉惊呼划破官厅外的死寂:“张大监……!”
苗逵浑身一震,霍然起身。众人抢步而出,只见院中青石地上,张忠跪姿不倒,身上素袍被暗红浸透。他那柄御赐的雁翎刀,已深深没入胫中,双手仍紧握刀柄,头却微昂,望向紫禁城深处的方向。血顺着石缝,蜿蜒成一道触目惊心的溪流。
风卷过庭院,带着血腥气,在场所有中官与诸将都僵在原地。
陈安手中的念珠‘啪’地断了,木珠溅落一地。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冰冷的空气。
何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惶然的空白,下意识退后半步。
王山则双目圆睁,浑身颤抖,不知是怒是惧,猛地别过头去,拳头捏得咯咯响。
苗逵站在门槛内,身影被屋檐的阴影吞没大半,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张忠这一死,不是结束,而是将御马监,将他苗逵,架在了更灼热的火上。
王岳刚在文渊阁碰了一鼻子灰回到司礼监自个的值房,那口温吞水似的‘忠君体国’腔调还黏在喉咙里,让他恶心。如今靠在酸枝木圈椅里的他,闭着眼,拇指慢慢撵着一对冰冷的铁丸。
王岳太了解那几位阁老了,清流风骨,寸步不让。他随着六位掌印、秉笔、随堂太监上门,给足了对方体面,也注定换不回半点皇爷想要的结果。而王岳想要的,正是这个‘无果’。
面上,他是忧心君父、调和内外,不惜折节下问的忠谨老奴;里子,那团越烧越旺的‘诛八虎’之火,却正需要这盆‘破裂’的冷水,才能泼出冲之势。
帘子轻响,是干儿子王兴,脚步比平时急,脸色有些发紧。
“干爹。”王兴趋近,声音压得极低“宫外刚递进来的消息,于掌刑那边的人传的……御马监那边,出大事了。”
王岳眼皮没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示意对方讲下去。
“勇士营提督张大监……在御马监官厅院子里,拔刀自戕,缺场就没了。”王型声禀报。
“喀。”铁胆的转动戛然而止,紧紧攥住。王岳终于睁开眼,他没问细节,只沉沉吐出一句“啥时候的事?”
“就是俺们在文渊阁那会儿,或者……刚回来不久。”王兴答得心“苗大监下令各营撤回候旨,张大监出厅后便……”
王岳沉默了,指节一下下敲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皇爷的旨意,是让御马监的亲军换下神枢营!这是皇城根本!他没拦着,也没有让人泄露消息,甚至乐见其成!毕竟一早醒来,得知昨夜的事,走投无路的卫璋已经彻底投靠了内阁。再加上其余的三位把总见机不对,全都称病不出。目下卫璋反而因为这阴差阳错,稳当当握住了神枢营,握住了皇城门户!
张忠,那个莽直粗悍的武夫,竟有这般狠绝的血性?这一死,味道就全变了。文官刚堵了门,会面刚破裂,转眼御马监的大珰就血溅当场。传出去,是文官逼死了子家奴,还是他司礼监无能,逼得同僚走投无路?
“于永呢?”王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人在何处?”
“回干爹,于掌刑此刻仍在宫外坐镇。消息就是他手下档头设法递进来的,他自个儿……怕是不便立刻进来。”
“不便?”王岳似乎忘了是谁不让于永进皇城的,嘴角扯起一个极冷的弧度“他是耳目闭塞,差事办得一塌糊涂,没脸来见咱家吧!”他心头的火‘腾’地烧起来。这火,半是真怒,半是顺势而为的迁怒。局面陡转直下的失控感,还有那种隐隐约约仿佛有人暗中伺机而动的不安,总得有个出口。
“百官汹汹串联堵御马监的门,宫里消息漏得像筛子!他的行事都是瞎子、聋子?事先竟无半点风声!若是早有个只言片语的预警,皇爷也好,咱家也罢,岂会如此被动?张忠那条命……”王岳的话像淬了冰的针“他难辞其咎!”
王兴深深低着头,不敢喘大气。
王岳发泄了一通,胸中那口郁气稍平。他沉吟片刻,语速放缓,却字字如钉“于永差事有亏,不能不办。传咱家的话,打今儿起,外廷百官,尤其是科道、六部那些清流,交给百户姚景祥专门盯着。一举一动,结交往来,都给咱家看到骨头里去,每日一报,不得有误。”
这是明晃晃地分权,也是把最烫的山芋丢给更听话的心腹。
“至于于永……”王岳略顿,似在权衡“东厂日常的侦缉,他还先管着。告诉于永,这是最后的机会。”
既要敲打,又不能逼急了这地头蛇。眼下,宫外还需要于永镇着场面,维持东厂运转,让他和姚景祥互相盯着,彼此制衡,力气才不敢用歪。
王兴牢牢记下“是,儿子这就去传话。”
“慢着。”王岳叫住他,声音更低“外头……那些老先生们,经了今日之事,又闻此血讯,怕是群情难抑了。也好……有些事,火候不到,反倒难成。”
王兴跟了他多年,此刻听出弦外之音,头垂得更低,只应了声“明白”。
王岳挥挥手让王兴退下,值房里重归寂静。他重新靠回椅背,铁胆在掌心无声转动,比刚才更沉,更稳。会面破裂在他算计之中;文官激愤亦是他所乐见。可四卫营,勇士营换防被阻则意味着有人借机企图谋夺非分之利。
如此张忠的血,是意外,也是契机。王岳自问他料不到,想必那些幕后的老鼠也料不到。如此棋局乱了,又似乎更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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