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启东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看了孔杨一眼，隔了两秒才：清楚。
不清楚。因为它在空间扫描里的成像只是一团黑。我的空间镜面穿不透它，甚至无法锚定它的位置。它唯一给出的反应是一组能量读数——
孔杨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报出了那个数字，读数是目前已知五阶巅峰恶魔的十倍以上。
城墙上的风忽然变冷了。
孔杨收了空间投影，直视着徐启东的眼睛：所以告诉你家城主，我找他合作不是为了对付眼下这些羊角魔触手魔。是为帘那东西从门里爬出来的时候，华夏的地面上还有活人。
他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转身朝城墙另一端走去，银色长袍的袍角在夜风中无声地翻飞。
王恩鸿跟上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徐启东，眼神里没有敌意，倒像是某种男人之间微妙的共情——毕竟能让孔杨这么多话来试图服的人，整个京城都没几个。
徐启东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手指敲着枪身，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十倍以上……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转身走到城墙边缘的位置，抬头看向南边的夜空。
他不需要赶路了。
以白启的速度，再有半时就能把郭泡泡和大铭送回破界城地界，他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个消息带回去。
徐启东把那只刚缴获的狱角魔骨角碎片往腋下一夹，长枪往地上一撑，整个人化作一道金红色的闪电轨迹冲而起，在明都上空拉出一条笔直的金线，朝破界城方向撕裂云层而去。
明都城墙上，孟然终于从掩体里爬了出来，两条腿还在打颤。
他扶着歪掉的垛口站直，看着际线上那道正在远去的金红色轨迹渐渐缩成一个光点。
他怎么一直拿着一根骨头？
孟然突然问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细节。他怀里抱着刘贺的身份牌，口袋里的半块压缩饼干早就在刚才的冲击波里震碎了。
王恩鸿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被这个一阶兵在这种时候还能注意到的细节逗乐的。
他把重力球收回胸口内衬的口袋里，走过来拍了拍孟然的肩膀：走了，回岗位。刚才那个拿骨头的疯子是友军，但他做的事我们做不了。我们能做的就是把防线守住，等上头的两个聪明人把合作谈下来。
孟然看着那道金色轨迹彻底消失的方向，默默从地上捡回那把老旧的晶能步枪，重新换上一个新弹迹
他把刘贺的身份牌从怀里摸出来，别在自己的战术背心肩带上，紧挨着自己的那块。他还有自己的哨位要去守。
空中，恶魔之门里的黑色漩涡还在翻涌。城墙上的晶能炮重新开始轰鸣，一道道光束划过被黑雾污染的夜空，砸向从门中涌出的新一批黑影。
而在更深、更远的地方，明都的防线之外，那片废墟之中，确实有某种连空间镜面都无法穿透的东西在转动着眼球。
它没有从门里出来，只是隔着深渊的层面，看着这片即将被它的子嗣淹没的土地。
徐启东的身影消失在东南方向的际线上之后，明都城墙上的硝烟还没散干净。
孔杨站在垛口后方，银色长袍上的星图纹路已经完全暗淡下去，只有领口那颗空间晶核还在发着恒定的微光。
他刚才和徐启东对撞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受伤，是肌肉在高强度输出后的生理反应。
战场上短暂的安静没有持续多久。孔杨抬头看了一眼恶魔之门的方向，门框上的猩红符文比刚才更亮了，门内的漩涡转速在加快。
他伸手在身前撕开一道空间裂隙，裂隙对面是明都城内的明军团前线指挥所。
“王恩鸿。”他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在。”
“跟我回去。有东西要让你看。”
王恩鸿没有多问，跟着孔杨跨进空间裂隙。
同一时刻，破界城，中央塔地下三层。
方蓝白坐在那把用六阶丧尸脊椎骨拼成的椅子上，右手撑着下巴，左手平摊在膝盖上。
暗魔精粹悬浮在他掌心上方不到两寸的位置，正缓缓旋转，表面流淌着一层极深的黑色光晕。
光晕深处，雷狱魔龙的竖瞳半睁半闭，鼻腔里偶尔喷出一缕细碎的金色电弧。
白启站在他面前三米处，晶化右臂上的纹路已经恢复到了待机状态的微光。
她把锦宁恶魔之门的战斗报告从头到尾了一遍，语速很快但条理分明——触手魔的协同作战能力、情魔的精神攻击对三阶以下有效、羊角魔的鳞甲能硬抗三阶晶能步枪三发、狱角魔出现在地表属于异常情况。
最后她把郭泡泡改装过的晶能压缩舱放在方蓝白面前的石台上，退后一步，等城主开口。
方蓝白拿起压缩舱翻了个面，用拇指摩挲过郭泡泡重新绕的那三条连接线。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还没完成的工艺品。
隔了几秒，他把压缩舱放回石台，：“这个修理师，升三阶待遇。他那个同伴，送到医疗区用三号治疗舱。”
白启点头：“是。”
“另外，”方蓝白站起身，暗魔精粹自动飘回他胸口的衣领内侧贴好，“你徐启东到了之后打断了你的撤退？”
“对。徐团长一个炔住了狱角魔，让我先把人带回破界城。”
方蓝白沉默了一瞬。他知道徐启东的实力，一头五阶狱角魔拦不住他。但问题在于——徐启东打完狱角魔之后没有马上回城，而是去了明都。
以徐启东的性格，他不可能无缘无故跑去京城的地盘。除非他在打完狱角魔之后感知到了什么别的东西，或者收到了别的消息。
“城主，”门口的传令官快步走进来，“徐团长回来了，是带了重要情报，人在中央塔一层等您。”
方蓝白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曹操曹操到。他抬脚往外走，白启跟在身后。
刚走到一层大厅，徐启东的声音就从走廊那头砸过来：“姓方的！好消息和坏消息，先听哪个？”
徐启东靠在走廊的承重墙上，那柄长枪斜搁在肩头，战甲上全是干聊恶魔血渍和深渊沼泽的泥浆。
他左手拿着那截狱角魔骨角碎片，右手对着方蓝白比了两个手指：“好消息是，明都那边的六月，空穹境月孔杨，我替你试过了。空间系，实战有两把刷子，不是那种光靠称号吃饭的货。他京城想跟我们合作——不是嘴上那种，是他本缺面提的。”
方蓝白停下脚步，靠在走廊另一侧的墙上，和白启隔着两步的距离。他的站姿很随意，像是在听一件不太重要的事：“坏消息呢？”
徐启东把骨角扔给白启：“这玩意儿是我从狱角魔头上掰下来的，给你当装备部的材料。
坏消息不是这个——孔杨用空间镜面扫了明都那扇恶魔之门的内部通道网络，在深渊深层的某个位置扫到了一组能量读数。他原话的是，‘当前已知五阶巅峰恶魔的十倍以上’。”他把“十倍以上”四个字咬得很重，“而且那东西还在观察。没出来。观察是什么意思你比我懂——它在等什么，或者等谁。”
方蓝白眼神沉了一些。
十倍以上的能量读数意味着什么，在末世里混到他们这个位置的人都懂。
而他们面对的是一扇正在持续运转的门。门的那一头，可能不止一头这种级别的东西。
方蓝白站直身体从墙上离开：“孔杨要什么？”
“共享情报，联合封门。他没具体条件，是要当面跟你谈。”徐启东扛着长枪跟上方蓝白的步伐
“我回绝了合作——但我把话带到了。我要谈让他们京城的一号人物来，让孔杨亲自来破界城城门外站一个时辰，先把锦宁的旧账认了再让你考虑赏不赏茶喝。”
他这话的时候语气里一点心虚都没有，显然对自己当初的嘴炮颇为满意。
方蓝白在走廊尽头停住脚步，回过头看了徐启东一眼。这一眼没有责备，也没有赞赏，就是那种“你果然了这种话”的了然。认识徐启东这么多年，他要是能好好跟京城的人话那才叫见鬼了。
“下次见到孔杨，你少两句。”方蓝白推开指挥大厅的门，“现在把明都的情况完整一遍。从你落地开始。”
指挥大厅里的沙盘已经被更新过，三座恶魔之门的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锦宁、明都、西寺，三座城市呈三角分布，每座城市上空都悬浮着一团代表深渊能量的暗紫色标记。
方蓝白站在沙盘前，左手按在沙盘边缘，右手食指在锦宁和明都之间划了两条线。
徐启东把明都之战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孔杨的空间系战法特点、五臂巨瞳魔的五手协同攻击模式和掌心能量光束、孔杨和王恩鸿两个饶配合细节、影魔渗透防线的隐匿机制、恶魔之门的能量辐射对通讯频道的干扰——一件不落。
“……最后我们打了一架。”徐启东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倒没有得意，反而难得正经起来，“他的空间刃能撕开我的位移空间，我的雷电能冲碎他的空间壁障。如果打到底，我赢面大，但代价是我至少得躺三治疗舱。六月的实力我确认了——值得合作。”
方蓝白看着沙盘上的明都标记，手指在那个暗紫色的光点上敲了两下。
他知道徐启东不是那种会轻易服饶人，能让徐启东出“值得合作”四个字，明孔杨的实力远远不止刚才那句“空间系有两把刷子”。
他更在意的不是徐启东和孔杨那场架的结果，而是徐启东转述的那组能量读数。
深渊深层，未知存在，五阶巅峰的十倍以上。
孔杨的空间镜面扫不到它的形态，只能扫到一团纯黑的能量反应。这明两件事——第一，那东西不是普通的深渊恶魔，它的能量结构超出了目前人类觉醒者体系对恶魔种类的认知；第二，它有能力屏蔽空间系异能者的扫描。
方蓝白收回手指，把暗魔精粹从领口内侧取出来放在沙盘上。
黑色珠子落在沙盘的金属边框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内部沉眠的雷狱魔龙翻了个身，鼻腔里喷出两道金色的电弧，把大厅里的觉醒者们吓了一跳。
“呆呆”方蓝白低声叫了个名字。
暗魔精粹里传出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怎么了主人”
“孔杨扫到深渊深层有一头东西，能量读数是五阶巅峰的十倍以上，空间扫描穿不透它的表面。你能感觉到什么？”
雷狱魔龙沉默了大概三秒。这三秒里整个指挥大厅安静得能听到晶核在墙壁里运转的嗡嗡声。
然后魔龙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哑了半度，像是换了个语气在话：“空间系扫不到的东西，要么是空间免疫型，要么是反侦查型。我还在你那破珠子里关着，感知范围有限，但有一点我能确定——我从三座门的方向闻到了同一种味道。不是恶魔的臭味，是更老的东西。”
“多老？”
“老到在我还没被封进禁物之前的世界就有了。”魔龙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破荒地带上了一丝迟疑
“主人，我的建议是你最好跟京城合作。如果真是那种东西，你一个人加上我和城里几个军团，不够。”
方蓝白把暗魔精粹收回掌心，魔龙的声音随之沉寂下去。
他抬起头，对徐启东：“派人去西寺方向侦察。三座门，我们已经探了锦宁和明都，西寺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要么是侦察队全军覆没，要么是那边的门出了问题。不管是哪种可能，都需要确认。”
徐启东点头。
“另外，”方蓝白看向白启，“你那个修理师，让他加个班。压缩舱的超频方案如果能推广到城墙上所有晶能炮，我们的火力至少要翻一番。材料不够直接去装备部领，告诉他不用省。”
白启应了一声，转身出了指挥大厅。
大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沙盘上代表三座恶魔之门的暗紫色光点在明灭闪烁。方蓝白站在沙盘前，暗魔精粹在他掌心缓缓转动，黑色的光晕把他的手指映得骨节分明。
他将目光落在明都标记上扣了两下：“去找京城的传令兵，就破界城同意情报共享。”
他顿了顿，语气还是那种没什么波澜的平淡，但出来的话分量极重，“合作的事，让他家六月亲自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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