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的轰鸣中,忽然掺进了一丝杂音。
罗元魁猛地抬头。
不是一头荒兽,不是一群——
是成百上千道气息,从琅琊山四面八方,正在急速逼近。
最先到达的不是人,是声音。
“青鼎派韩某,恭候多时!”
雾气撕裂,一道青色身影落在潭边三丈外。韩少主换了一身新衣,肩上还缠着绷带,但他的眼神不再是日前的傲慢与怨毒。
是贪婪,被压制成冷静后的贪婪。
他的身后,站着两名灰袍老者。
虚元境。
罗元魁的刀横在身前,手心全是冷汗。
韩少主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越过罗素,落在那道裂开的崖壁上,落在“醉翁亭”三个被风雨磨钝的古篆上。
“六一居士。”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念出一块砝码,“元婴境。千年前人间界排名第十七的剑修。晚年自号醉翁,于琅琊山悟道。”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灰袍老者笑道:
“二叔,您看。情报没错。”
被唤作“二叔”的老者没有应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罗素身上,准确地
落在罗素手中那无形的“酒杯”上。
“你喝了阵灵的血酒。”
他的声音像砂纸摩擦铁器,不带丝毫情福
“这六百三十七年,从没有人喝过它的酒。你喝了,阵就认你。”
“现在,你是‘醉翁亭’的新守阵人。”
罗素没有否认。
他甚至没有看那老者。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石钟乳微凉的温度,还有那一口咽下去的,六百三十七年的苦。
“所以呢?”
“所以。”老者往前踏出一步,“你打开洞府。或者,我杀了你,一样能打开。”
罗元魁的刀已经举起。
罗河没有修为,却已悄然移至罗素身侧,用自己毫无元气的肉身挡在他面前。
这是毫无意义的姿态。
虚元境的一击,余波就能将他震成齑粉。
但他没有退。
韩少主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他没有下令立刻动手,因为他知道——
他们不是唯一的狼。
“青鼎派好大的威风。”
雾气中,又一道声音响起。
阴柔,冰冷,带着某种压抑许久的癫狂。
韩少主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肃穆。
滇国王城,原掌刑罚使。王河陨落后不知所踪。
此刻,他就站在三丈外那棵歪脖子松树的阴影里,不知来了多久,听了多久。
他的衣裳依旧雪白,发丝依旧一丝不苟。但那双曾经明媚如春水的眼眸,此刻满是血丝,像三三夜没合过眼。
他手里提着一根鞭子。
鞭梢还在滴血。
“老鼠。”
他看着罗素,轻轻笑了。
“我过,你的眼神让我很不喜欢。”
“原来你不是没背景。你是背景太大,大到连你自己都不知道。”
他的目光越过罗素,落在那道裂开的崖壁上,落在“醉翁亭”三个字上。
“六一居士的守阵人。”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他笑着,轻轻甩了甩鞭子。血珠飞溅,落在他雪白的衣襟上,像梅花。
“这么有意思有气阅老鼠,怎么能让青鼎派独吞呢?”
韩少主的脸色铁青。
“肃穆!你一个丧家之犬,也敢。。。”
“丧家之犬?”
肃穆的笑容更深了。
“王河死了,滇国亡了。可我肃穆,还活着。”
“你家那个元婴境的老祖宗,当年见了王河,都要低头绕道走。”
“现在你在我面前,叫唤什么?”
韩少主身后的两名灰袍老者同时踏前一步,元气鼓荡,将肃穆的气势生生挡在三尺外。
但他们的脸色都不好看。
肃穆是实丹境。他们也是实丹境。
可肃穆杀过的人,比他们见过的还多。
对峙。
潭水倒映着剑拔弩张的三方,还有瀑布声,不紧不慢,一如千年前。
罗素站在风暴中心。
十一岁。炼气闻道境。四千斤气力。
在任何一个宗门,都称得上才。
但在实丹境、虚元境面前,这点修为,连“抵抗”都算不上。
他忽然有些懂了。
六百三十七年,那头雪猿守的不是泉,不是阵,甚至不是“六一居士的遗藏”。
它守的,是一间朝南的亭子,一个“夏不热、冬不冷”的约定。
它不让人进来,不是因为贪婪,是因为这些人来了,只会把这亭子拆成“洞府”,把这约定翻成“遗藏”。
它不想让人弄脏它等的人,住过的地方。
罗素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拳头。
四千斤气力。闻道境巅峰。
在虚元境面前,连皮毛都蹭不破。
可他刚刚答应了一头等六百三十七年的猿:
亭子朝南。
夏不热,冬不冷。
很适合两个人喝酒。
他把拳头收进袖中,抬起头。
“这洞府,我不开。”
三方俱寂。
韩少主愣住了。肃穆的笑容凝在嘴角。
连罗元魁都不可思议地转过头,看着自己十一岁的儿子。
你知道你在什么吗?
你不开,他们会杀了你。
罗素知道。
但他没有改口。
“它不是洞府。”他,“是亭子。”
“它等的人还没回来。我答应了它,不让任何人弄脏那间亭子。”
韩少主回过神,几乎要笑出声:
“你答应了它?你答应了一头畜生?”
“是。”
罗素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六百三十七年,它守着一间没人来的亭子,等一个不回来的人。”
“我没答应它别的事。我只答应了它:这里叫醉翁亭,不是六一居士洞府。”
“它等的人叫六一居士,不是来掘坟寻宝的孝子贤孙。”
韩少主的脸涨成猪肝色。
肃穆的笑声却戛然而止。
他盯着罗素,像盯着一个他从没看懂的谜题。
“你十一岁?”
“是。”
“你知道实丹境杀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知道。”
“你不怕死?”
罗素沉默了一下。
“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
罗素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石钟乳微凉的温度,还有那口咽下去、六百三十七年的苦。
“因为它问我的名字了。”
“六百三十七年,它守在这里,没人问它叫什么。”
“它问我叫什么,我告诉它了。”
“它没告诉我它叫什么。可我喝了它的酒,我就欠它的。”
他抬起头,看着肃穆。
“欠了,就得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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