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三人不断深入,琅琊山的地势变得越发陡峭险峻。古木参蔽日,将本就稀薄的光筛成零星的碎斑。煞雾浓郁得仿佛要滴出水来,罗元魁和罗素不得不在体表覆上一层淡薄的元气光晕,抵御那股直透骨髓的阴寒。
罗河走在最前。他的肉身经李耳以灵竹,朝露重塑,生辟邪破煞,这侵蚀神识的煞雾拂过他身,竟如微风拂柳,自行向两侧分流。
“元魁,素儿,听水声。”罗河忽然驻足,阖目凝神,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划——那是他在宗祠密室独处十余年,翻阅无数古籍养成的习惯。机阁的情报他只读过一遍,此刻却如刀刻斧凿般清晰:
“‘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
他睁眼,眸中无喜无悲:“这煞雾不是地生成,是阵法。阵眼必在活水流转之处。”
罗素不待父亲吩咐,已闭上双眼,神识如丝如缕向外蔓延。踏入闻道境后,他的耳目清明远超同侪,百步内落叶惊蝉皆可洞悉。
三里外,左前方,水流坠落的震颤。
他正要开口——
一股酒香,毫无预兆地撞入鼻腔。
那不是寻常的醇厚或甘冽。那酒香是活的,带着千钧重量,只一缕便压得罗素神识一滞。更可怖的是,香味中裹挟着铺盖地的地紫气,浓郁到近乎凝成实质。
罗素只吸了一口,四肢百骸竟如浸泡在滚烫灵泉中,连日赶路的疲惫一扫而空。
“爹。”他的声音有些发干,“这酒,不对劲。”
罗元魁没答话。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那不是恐惧,是将将压制的本能渴望。
罗河的目光越过二人,落在雾气深处。他轻声道:
“这不是酒。这是一头荒兽,数百年吞吐日月、炼化灵泉,凝成的‘道’。”
“它把自己,酿成了酒。”
穿过荆棘林,视野豁然开朗。
两座如刀削斧劈的陡峰之间,一道白练自云中垂落。没有震耳轰鸣,泉水落入深潭,发出玉石相击般的清脆回响——
潺潺。酿泉。
潭周数丈,无煞雾,无尘垢。氤氲水汽如纱如帐,将此处隔绝成一隅不应存在于人间的净土。
酒香浓得化不开。
罗元魁瞳孔骤缩。
水潭中央,一方青石如卧牛,苔痕斑驳。青石之上,斜倚着一道雪白身影——
那是一头猿。
通体无一丝杂色,白得像初雪,像祭坛上最纯净的祭品。唯独一张猿脸红得通透,那不是醉态,是数百年酒意从内向外浸透了皮毛。
它没有呼吸。
或者,它的呼吸与酿泉的流水、与山间的风、与这地的脉动完全同步。一呼一吸,潭水微涨;一吸一呼,泉流轻滞。
它抱着的那块石钟乳,是中空的,盛着半盏清液。那不是泉水,是它自己的血。
四阶荒兽。醉面雪猿。
罗元魁握刀的手在抖。
他不是恐惧。他是认出了这种存在。
“这不是荒兽,这是护阵灵。”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醒一场六百年的梦,“我年轻时在荒原见过一次,一个覆灭的上古宗门遗址,门口有一头石狮。向导,那石狮是阵灵,主人死后,它守了宗门三千年,直到灵气耗尽,碎成一地齑粉。”
罗河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雪猿胸口——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伤疤。愈合了,但纹路如老树的根,盘虬卧龙。
那不是战斗留下的。
那是有人剖开它的心口,取走某物后,再亲手缝合的痕迹。
雪猿醒了。
不是被惊扰,不是被冒犯。它睁开眼,如同六百三十七年来每一个清晨所做的那样,看着瀑布,看着青石,看着怀中那半盏自己酿了六百三十七年的血酒。
然后,它转过头,看向三个不速之客。
没有杀意。
甚至没有警惕。
它的目光掠过罗元魁紧握断刃的手,掠过罗河微微前倾的戒备姿态,最后——
落在罗素脸上。
它笑了。
那不是猎食者对猎物的戏谑,不是灵兽对闯入者的威慑。那是一个老人,在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等待中,终于见到了一个或许能听懂自己话的后辈。
“六一老儿,会有人来。”
它开口。
声音像六百三十七年的酒坛,封存太久,启封时已沙哑不堪。
“我问他,来的人能喝酒吗?他能。”
它低头,看着怀中的血酒,轻轻晃了晃。清液荡起涟漪,映出它红透的脸。
“我问他,来的人能陪我喝一杯吗?他没答。”
“六百三十七年。他是骗子。”
罗元魁的刀,垂了下来。
罗河紧绷的肩线,松了。
罗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雪猿胸口那道被岁月磨钝的伤疤,忽然想起混沌石中那漫长的、不见日的三个月。
器灵问他:两百年,换无敌于世间。你换不换?
他不换。
因为父母等不了两百年。
那这头猿等的人呢?六百三十七年,等到了吗?
“他死了吗?”罗素问。
很轻,像怕触痛什么。
雪猿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
“不知道。”
“他要去找一个人。找回来,就一起喝酒。找不回来,就不回来了。”
“他没‘不回来’是死。他只‘不回来’。”
它顿了一下,红透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羞赧的笑意:
“所以我当他没死。”
“他若死了,会托梦给我的。”
潭水静默。
瀑布依旧飞泻,却仿佛失了声音。
罗河闭上眼。他曾在渔梁村的宗祠密室里,独自熬过九年。那九年里,他也常常这样想:
元魁没死。他只是还没找到救我的办法。
他一定会回来的。
——九年。罗元魁真的来了。
但这头猿等的人,六百年都没来。
“前辈。”罗河开口,声音沙哑,“这洞府”
“那不是洞府。”
雪猿打断他。
“那是他住过的亭子。”
“他,那是他年轻时喝酒的地方。后来喝太多了,被师父罚,不许下山,就一个人在山里搭了个亭子,接着喝。”
它忽然笑起来,笑得很轻,肩膀却一耸一耸的:
“他那亭子疆醉翁亭’。他不是醉翁,他师父才是。”
“他等找到那个人,就带她来看。”
“亭子朝南,酿泉水汽正好飘进来,夏不热,冬不冷。”
它着着,声音低了下去。
“这地方很适合两个人喝酒。”
良久。
雪猿撑着青石,缓缓站起身。六百三十七年,它的骨头早已被酒意浸透,每一个关节都锈涩如老门轴。
它没有看罗元魁,没有看罗河。
它看着罗素。
“你叫甚么?”
“罗素。”
“罗素。”雪猿念了一遍,像在尝一口新启封的酒,“你方才问,他是不是死了。”
罗素点头。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问的。”雪猿,“这六百年,来过很多人。有的想破阵,有的想夺泉,有的想杀我取兽丹。”
“我杀了他们。不是因为他们该死,是因为他们进来时,东张西望,找宝贝、找秘籍、找机缘。”
“没有人找‘醉翁亭’。”
它的目光越过罗素,落在那道被瀑布遮掩的崖壁上。
“没有人问,亭子还在不在。”
“没有人,我只是想看看,他住过的地方。”
潭水忽然起了涟漪。
不是风。是雪猿的呼吸变了。
“你方才‘洞府’。”
它回过头,看着罗河,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极其疲惫的了然。
“外面的人,都把它叫作‘洞府’么?”
罗河沉默。
雪猿点点头,像终于确认了一件困惑很久的事。
“难怪没人找亭子。”
“他们都来找‘六一居士的遗藏’。”
“可是六一居士没死。他只是不回来了。”
“这里没有遗藏。只有一间亭子,一壶喝不完的酒,一个等不到的人。”
它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半盏血酒。
“六百三十七年。”
“我把自己酿成酒,以为这样时间会过得快一点。”
“可是没用。”
“每一,太阳从东山起来,落到西山下去。瀑布的声音、潭水的味道、风的方向,都和昨一模一样。”
“我等的人,还是没回来。”
它顿了很久。
“我累了。”
那声音极轻,像一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没有惊动任何人。
“你们的来意,我知道。外面来了很多人,这几日就会到。”
“他们会杀我,会夺泉,会把这亭子拆了、翻了,掘地三尺找他的‘遗藏’。”
“我不怕死。”
“我只是怕,他们找到这里,却没人知道,这里是他住过的地方。”
它抬起头,看着罗素。
“你能帮我一个忙么?”
罗素没有话。他只是走上前,从雪猿手中接过那半盏血酒。
——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喉。
没有甘冽,没有醇厚。
六百三十七年的等待,每一滴都是苦的。
罗素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咽下那口酒,只是含着,让它一点点渗入舌根、喉咙、脏腑。
“好苦。”他。
雪猿怔怔地看着他。六百年了,从没有人喝过它的酒。来的人都嫌这潭水“灵气驳杂”“兽涎污秽”“恐有毒瘴”。
这是第一个,肯喝它血酒的人。
也是第一个,它酒苦的人。
雪猿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疲惫的、释然的笑,是六百三十七年前,它还是一头幼猿时,第一次偷喝六一居士的酒,被辣得呲牙咧嘴、眼泪汪汪——
那个老头也是这样笑的。
“苦吧?”老头,“苦就对了。酒不苦,那叫糖水。”
它看着罗素,红透的脸上,第一次有了六百三十七年前的光。
“六一老儿也这么。”
“他,能喝出苦味的人,才懂酒。”
它的身形开始变淡。
不是死亡,是完成使命后的消散。六百三十七年,它把自己炼成阵灵,与酿泉、与醉翁亭、与这片地融为一体。
阵灵,是不会死的。
阵灵,只会等来那个能接替它守阵的人。
“亭子朝南。”
它最后。
“夏不热,冬不冷。”
“很适合两个人喝酒。”
然后,雪猿消失了。
没有尸骸,没有兽丹,没有灵力溃散的轰鸣。
只有那方青石上,多了一道浅浅的、雪白的猿形印记。
像一个人,等了六百年,终于可以躺下来,好好睡一觉。
潭水归于平静。
瀑布依旧飞泻。
崖壁在无声中向两侧裂开,露出一个并不宏伟、甚至有些寒酸的洞口。洞上方,一块长满青苔的木匾斜挂着,三个古篆被风雨磨去了棱角,依稀可辨:
醉翁亭
罗素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端杯的姿势。
那半盏血酒,他已经咽下去了。
但喉间的苦涩,久久不散。
“它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罗河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它没有。”
“六百三十七年,它等的人,也没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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