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六,卯时。
还没亮透,凉州城北门外已经排起了长队。
三百多号人,拖家带口,背着包袱,赶着牛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们是从关中逃难来的流民——听河西分田免税,孩子能上学,官府不欺压,便拖家带口,走了整整两个月。
“下一个。”登记的书吏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飞快划过,“姓名、年龄、籍贯、丁口。”
“的王二,三十四岁,京兆府人。这是婆娘,这是两个娃,还有老娘。”领头的中年汉子满脸堆笑,把一个包袱往书吏面前推了推,“一点土产,官爷笑纳……”
“收回去。”书吏瞪他一眼,“河西不兴这一套。东西拿回去,该登的登,该查的查。”
王二愣住了。
他在关中过了半辈子,见惯了胥吏的嘴脸。过一道关,剥一层皮。没钱?没钱就等着。
可这里……
“愣着干什么?”书吏催促,“后面还排着队呢!”
王二慌忙收起包袱,老老实实答话。
一盏茶后,他领到了一块木牌——河西民籍。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年龄、籍贯,还有一行字:入籍凉州,分田十亩,免赋三年。
王二捧着那块木牌,手在发抖。
“官爷……这、这是真的?”
“真的。”书吏已经转向下一个人,“拿着牌子去移民司,有人领你们去看田、分房、领种子农具。下个月孩子就能上学,免费的。”
王二站在那里,眼泪流了下来。
他婆娘拉着他的袖子:“当家的,走啊。”
他这才回过神,攥紧木牌,跟着人群往城里走。
走出几十步,忽然回头,对着登记处深深鞠了一躬。
书吏没看见。
他太忙了。
三百多号人,一个时辰就登记完了。
辰时三刻,周文翰拿着最新的统计走进节度府。
“经略使,昨又进了三百二十七人。”他把册子放在桌上,“这个月累计,四千八百人。”
陈嚣正在看地图,闻言抬起头:
“四千八百?”
“对。”周文翰翻开册子,“关中来的最多,两千三百人。蜀地来的其次,一千一百人。还有河东、河北、甚至江南的,零零总总加起来,一千四百人。”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经略使,咱们的人口,突破三十万了。”
陈嚣沉默了。
三十万。
五年前,他来凉州时,这里只有四万流民。
五年后,翻了七倍还多。
“各县的安置能力怎么样?”他问。
“凉州县还能再容五千人。”周文翰翻开另一本册子,“武威县三千,张掖县两千。再往后,就得开新垦区了。”
“那就开。”陈嚣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几个地方,“黑河谷、白水涧、野马川——这三个地方,可以开新屯田点。每个点先安置两千人,半年内开荒五千亩。”
“是。”
周文翰正要退下,陈嚣叫住他:
“等等。”
“经略使还有吩咐?”
陈嚣沉默了片刻,忽然问:
“这四千八百人里,有没迎…可疑的?”
周文翰愣住了。
“可疑的?”
“对。”陈嚣看着他,“汴梁那边,不会眼睁睁看着河西坐大。他们会派人混进来,打探消息,收买人心,甚至——搞破坏。”
周文翰的脸色变了。
他光顾着高兴,完全没想到这一层。
“属下……属下这就去查!”
“不用。”陈嚣摆摆手,“萧绾绾已经在查了。你该登记登记,该安置安置,一切照常。”
“那他们……”
“让他们进来。”陈嚣,“进得来,不一定出得去。”
午时,移民司。
三百多新移民正在排队领物资。每人一袋粮食、一包种子、一套农具,还有一床棉被。
王二站在队伍里,怀里揣着那块木牌,心里还在发飘。
“大哥,您是关中哪里的?”旁边一个年轻人搭话。
王二转头,见是个二十来岁的后生,瘦高个,眼睛很亮。
“京兆府,王曲镇。”他问,“你呢?”
“的刘四,华州人。”后生咧嘴笑,“逃荒来的。听河西好,就来了。”
两人正着,前面忽然一阵骚动。
“怎么了?”
“有人被抓了!”
王二踮起脚看,只见几个穿便衣的人从队伍里揪出一个中年汉子,五花大绑,往外拖。那汉子拼命挣扎,嘴里喊着:“冤枉!我是良民!”
没人理他。
便衣拖着他穿过人群,消失在巷子里。
“那……那是怎么回事?”王二声音发颤。
刘四压低声音:“听是汴梁来的探子,混在难民里打探消息的。”
王二的脸白了。
“咱……咱们不会也被……”
“您怕什么?”刘四拍拍他的肩,“您是正经逃难的,怕个球?河西人又不傻,好人坏人分得清。”
王二想想也对,稍稍安心了些。
可他没注意到,刘四拍他肩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那群便衣消失的方向。
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申时,节度府密室。
萧绾绾把一份名单放在陈嚣面前。
“抓了七个。”她,“三个是汴梁那边派来的探子,两个是太平会的余孽,还有两个……是齐王的人。”
陈嚣拿起名单,一一看过。
“这个刘四呢?”
萧绾绾笑了:“他发现了。”
“发现了?”
“对。”萧绾绾,“他看见我们抓人,立刻警惕起来。眼神不对,动作也不对——受过训练。”
“那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待着。”萧绾绾,“放长线,钓大鱼。”
陈嚣点点头,把名单放下。
“其他那些真的难民呢?”
“都安置好了。”萧绾绾,“今分下去两百多户,明还有三百户。黑河谷那边已经开始挖渠,白水涧的屯田点也选好了。”
“进度够快。”
“不快不校”萧绾绾苦笑,“人太多,再不快点,冬就要出乱子。”
陈嚣沉默了片刻。
“让各县加紧建房。”他,“入冬之前,必须让所有新移民有房住、有粮吃、有柴烧。”
“是。”
萧绾绾走后,陈嚣独自站在地图前。
三十万人。
五年前,他做梦都不敢想这个数字。
现在,它成了现实。
可现实,也意味着责任。
三十万张嘴,每要吃饭。
三十万个人,每要穿衣。
三十万颗心,每要安抚。
他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有点疼。
“爹爹。”
门开了,陈怀远探进半个脑袋。
“进来。”
孩子跑进来,手里捧着一本书。
“师父让我问您,铁路能不能再修长一点?”
陈嚣笑了。
“你师父又有什么主意?”
“他,铁路修到黑河谷,运粮食就快了。”陈怀远爬上凳子,摊开书,里面夹着一张图纸,“这是他画的线路,您看看。”
陈嚣接过图纸,仔细看。
线路从凉州出发,经过武威、张掖,一直通到黑河谷。全长三百里。
“三百里。”他喃喃道。
“师父,先修十里试试。”陈怀远指着图纸上的第一个点,“从这里到这里,十里。修好了,再修下一段。”
陈嚣看着儿子认真的脸,忽然问:
“怀远,你知道这十里铁路,要花多少钱吗?”
孩子想了想:“师父,一里要三千贯。十里,三万贯。”
“三万贯。”陈嚣点头,“咱们去年盈余,刚好三万六千贯。”
陈怀远的眼睛亮了:“那够修!”
“够是够。”陈嚣,“可修了铁路,别的就不修了。城墙、水渠、学堂、医局——都不修了。”
孩子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一层。
“那……那怎么办?”
陈嚣看着他,忽然笑了。
“怀远,你知道爹爹为什么让你读书吗?”
孩子摇头。
“不是为了让你算账。”陈嚣,“是为了让你学会——在什么都想要的时候,选最该要的。”
陈怀远眨眨眼,似懂非懂。
陈嚣把他抱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正红。
远处,移民司的方向炊烟袅袅。那是新来的人,在生火做饭。
“怀远,你看那边。”
孩子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些是新来的。”陈嚣,“他们走了几百里路,就为了来河西。为什么?”
“因为河西好。”
“对。”陈嚣点头,“可河西为什么好?”
孩子想了想:“因为爹爹好。”
陈嚣笑了。
“不是爹爹好。”他,“是河西的规矩好。谁来都能分田,谁的孩子都能上学,谁受了委屈都能告状——这才是好的。”
他顿了顿:
“可规矩,是要钱养的。分田要钱,上学要钱,告状也要钱。钱从哪来?”
“从税来。”孩子背起了学堂里教的内容,“商税、田赋、专营。”
“对。”陈嚣,“那这十里铁路,要不要修?”
陈怀远沉默了。
他想了很久,忽然:
“修,但先修三里。”
陈嚣挑眉:“为什么?”
“三里够了。”孩子指着远处,“从这里到黑河谷,三百里。三里只能运一点点粮食,可钱花了三万贯。剩下的钱,可以修城墙、挖水渠、盖学堂。”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
“等以后有钱了,再修剩下的。”
陈嚣看着他,久久不语。
然后他笑了。
笑得比刚才还开心。
“好。”他,“就听你的,先修三里。”
孩子咧嘴笑了,搂住父亲的脖子。
陈嚣抱着他,站在窗前。
夕阳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新移民的炊烟还在升腾。
三十万人,正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来。
正月二十六,酉时。
周文翰收到一份紧急文书。
打开一看,脸色变了。
文书是从甘州发来的,只有一句话:
“回鹘人又来了。这一次,五千骑兵。”
他的手抖了一下。
五千骑兵。
比上次多了两千。
他把文书揣进怀里,匆匆出门。
远处,夕阳正红。
那红色,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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