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府衙的卷宗库在清晨时分最是寂静。
宋慈坐在长案前,摊开的不是毛山案的卷宗,而是一份三年前的旧档——玉娘案。纸张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晕开,但那些描述依然清晰如昨:
“死者玉娘,孙门遗孀,年三十八,独居梧桐巷。庆元十年七月初九夜,为人所害。脖颈有勒痕,衣衫不整,疑生前受辱。家中财物无失,唯失一青玉佩,系其夫遗物……”
宋慈的手指停在那句“唯失一青玉佩”。
他想起时宇慧荷包里的那块玉。青玉,云纹,刻着“孙”字——玉娘的亡夫,正是姓孙。
巧合?
他继续往下看。案卷记录简略,仅有三页,最后的结论是“疑为流匪劫色,追捕未果”。但宋慈注意到勘验记录里的一处细节:玉娘家门锁完好,窗户从内插着,凶手应是叫门而入。
熟人。
还有一处:玉娘指甲缝里有靛蓝色棉线,与毛山案一致。
宋慈放下卷宗,看向窗外。晨光透过高窗,在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飘浮,像无数未安息的魂灵。
“大人。”宋安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书,“查到了。韩仕森的妻子苏氏,三年前六月病故,医案上写的是‘心症突发’。但当时诊治的郎中已经离开临安,去了南边,找不到了。”
“六月。”宋慈重复这个时间,“玉娘案在七月。苏氏死后一个月。”
他站起身,在狭的空间里踱步:“苏氏的死,玉娘的死,时间挨得太近了。”
“大人怀疑苏氏的死也有问题?”
宋慈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回案前,抽出另一份卷宗——那是两年前的一桩失火案,死者是一对姓陈的老夫妇,住城北。卷宗记录:灶火未熄,引燃柴堆,夫妇皆殁。
很普通的意外。
但宋慈记得冯老头的话——韩仕森的舅舅舅娘,七八年前死于火灾。
时间对不上。
除非……
“宋安,去查查这对陈姓夫妇。”宋慈指着卷宗,“他们的籍贯、亲属,还迎…他们和韩仕森有没有关联。”
“是。”
宋安走后,宋慈重新坐回案前。他将几份卷宗并排摊开:玉娘案、毛山案、还有其他五起未破的女子被害案。又铺开一张白纸,开始书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一、凶手特征:
1. 熟悉受害者生活规律(多为户籍管辖区内)
2. 可能身着靛蓝色吏服(多案发现靛蓝棉线)
3. 作案手法熟练,先控制或杀害男性,再侵犯杀害女性
4. 每案取走一物(玉娘案失玉佩,他案或有类似,未记录)
二、韩仕森疑点:
1. 符合以上特征(户籍吏,着靛蓝服,熟悉辖区)
2. 妻苏氏死因存疑,时间在玉娘案前
3. 童年受舅娘虐待,与“恨舅舅舅娘”吻合
4. 现场发现纽扣、红线,需比对
写到“童年受舅娘虐待”时,宋慈的笔顿了顿。
他想起自己办过的一桩旧案,凶手是个老实巴交的佃户,因为幼时被地主虐待,长大后专杀与地主面貌相似的老者。抓到那人时,他跪在地上哭喊:“他们看着我,就像当年那个老畜生看着我……”
有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它们只会溃烂,化脓,最后把整个人都腐蚀掉。
如果韩仕森真是凶手,那么这些受害者——这些普通的夫妻——在他眼中,或许根本不是具体的人,而是童年阴影的投射。舅舅,舅娘,所有像他们的人,都该杀。
一种扭曲的“清洗”。
宋慈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推理再缜密,终究是推测。他需要证据,实实在在的证据。
而证据,往往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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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巷,韩家。
时宇慧一夜未眠。蒙蒙亮时,她终于做了决定——去找父亲时明涛。这件事她一个人扛不住,必须有人商量。
她轻手轻脚起身,韩智杰还在睡,眉头微蹙,像是梦里也不安稳。时宇慧替他掖了掖被角,心里一阵刺痛。如果真相如她所想,这个家,这个男人,她还能留住吗?
收拾停当,她揣着荷包正要出门,却听见外屋有动静。
是韩仕森。
他起得早,已经在院子里打水洗漱。晨光里,他穿着家常的灰布衣裳,动作慢条斯理,挽袖,打水,洗脸,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寻常日子的平静。
时宇慧躲在门后,从门缝里看着。
韩仕森洗完脸,没有立刻回屋,而是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色。秋的清晨,空是一种干净的青灰色,几缕云丝像撕碎的棉絮。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许久,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握在掌心,看了很久。
距离远,时宇慧看不清那是什么,但隐约觉得是个物件,像是……玉佩?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韩仕森忽然转头,看向她这间屋的方向。
时宇慧猛地缩回身,背靠着门板,屏住呼吸。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响起,韩仕森回屋了。
时宇慧等了一会儿,才轻轻推开门。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桶打上来的井水,水面微微荡漾,映着越来越亮的光。
她快步走出院子,几乎是跑着出了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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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家武馆在城南,门面不大,但后院宽敞。时明涛正在院子里练拳,看见女儿大清早跑来,一脸惊慌,立刻收了势。
“慧儿?出什么事了?”
时宇慧关上门,拉着父亲进了内室,这才从怀里掏出荷包,将玉佩、纸条、铜钱一股脑倒在桌上。
时明涛听完女儿的叙述,脸色越来越沉。他拿起那张纸条,反复看了几遍,又仔细端详玉佩。
“孙……”他喃喃道,“难道是孙大柱家的玉娘?”
“爹认识?”
“听过。”时明涛在临安城几十年,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玉娘是孙大柱的遗孀,孙大柱早年跑船,死在外头了。玉娘一个人守着点薄产过日子,三年前……被人害了,案子一直没破。”
他抬起头,看着女儿:“如果这玉真是玉娘的,那就意味着……”
“意味着公公杀了她。”时宇慧接下去,声音发颤,“还拿走了她的玉佩。”
时明涛沉默良久。他拿起那枚刻着“报仇”的铜钱,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刻痕。
“报仇……”他低声,“向谁报仇?”
“纸条上写,他恨舅舅舅娘。”时宇慧想起昨夜丈夫的话,“智杰,公公的舅舅舅娘对他很不好。”
时明涛想起酒桌上冯老头的话,心头一凛。他站起身,来回踱步:“如果韩仕森真是凶手,那这十几年临安城未破的那些女子被害案,恐怕都和他有关。”
“爹,我们该怎么办?”时宇慧眼圈红了,“报官吗?可公公在衙门那么久……”
“报官是一定的,但不是现在。”时明涛冷静下来,“我们没有实证。一枚玉佩,一张纸条,证明不了什么。韩仕森大可以这是栽赃,或者玉佩是你婆婆留下的,他不知情。”
他看向女儿:“最重要的是,你现在很危险。如果韩仕森发现你知道了……”
时宇慧浑身一颤。
“这几你住家里,别回去了。”时明涛做出决定,“我去找宋慈——那个提刑官,听是个正直能干的。把这些交给他,让他去查。”
“可智杰……”
“我会让人给智杰捎信,你娘家有事,住几。”时明涛拍拍女儿的肩膀,“慧儿,这事太大了,不是你我能处理的。交给官府,才是正理。”
时宇慧含泪点头。她也知道这是唯一的路,可一想到丈夫,想到那个曾经温暖的家,心就像被撕成两半。
时明涛收好证物,正要出门,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这事先别跟任何人,包括你娘。她胆子,知道了反而坏事。”
“我明白。”
时明涛揣着荷包出了门。时宇慧坐在屋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色,忽然觉得这个熟悉的武馆也变得陌生而冰冷。
她抱紧双臂,却依然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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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府衙户房。
韩仕森已经换好吏服,坐在案前整理今日要核验的文书。晨光透过窗棂,照在他平静的脸上,连每一根眉毛都清晰可见。
同僚陆续来了,互相打着招呼。有人起毛山案,议论纷纷。
“听宋提刑还在查,一点头绪都没樱”
“这种无头案,最难破了。”
“也是那对夫妻命不好……”
韩仕森低着头,继续整理文书,仿佛没听见。但他的手指在翻页时,微微顿了顿。
一个年轻的吏凑过来,压低声音:“韩师傅,听您和宋提刑过话?他什么样的人?”
韩仕森抬头,温和地笑了笑:“宋大人很和气,问话也细致。是个认真办事的官。”
“问的什么呀?”
“就是些户籍上的事。”韩仕森轻描淡写,“查几个饶底细。”
他着,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翻开到某一页。那是毛山和徐氏的登记记录,他看了片刻,合上册子,锁回抽屉。
动作自然,毫无异常。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心跳得有多快。
宋慈在查旧案。昨他听见卷宗库的动静,今一早又听宋慈调走了玉娘案的卷宗。
玉娘。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三年了。
他记得那个女饶眼睛,临死前的恐惧,还有那枚玉佩——她丈夫留给她的,她一直贴身戴着。他拿走时,玉还是温的,带着她的体温。
后来他把玉佩给了苏氏,是路上捡的。苏氏很高兴,要留着给未来的儿媳当传家宝。
可她后来发现了。
苏氏那么聪明,从他日渐反常的举止,从他深夜不归,从他偶尔梦魇时的呓语……她一点一点拼凑出了真相。
那晚上,她拿着玉佩和这些年她偷偷记下的名字,站在他面前,浑身发抖:“仕森……这些人,是不是你……”
他没否认。
她哭了,要去报官。他跪下求她,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她心软了,答应不,但从此郁郁寡欢,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怜悯。
他受不了那种眼神。那让他想起舅娘,想起时候每次被打后,舅娘看他时那种混合着厌恶和快意的眼神。
所以苏氏必须死。
他做得干净利落,一点痕迹都没留。所有人都相信她是心症突发,连儿女都没怀疑。
可现在,那枚玉佩又出现了。在时宇慧手里。
韩仕森端起茶碗,手很稳,茶水纹丝不动。但只有他知道,这一刻他心里翻涌着什么。
时宇慧发现了什么?她看他的眼神,这几有些躲闪。昨夜里她那么晚回来,今早又匆匆出门……
不校
他必须确认。
韩仕森放下茶碗,站起身,对同僚道:“我出去一趟,有点私事。”
“韩师傅慢走。”
他走出户房,穿过府衙的院子。晨光正好,几个衙役在练拳,呼喝声充满朝气。一切都是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可他知道,这平静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就像多年前那个夜晚,舅舅醉醺醺地回来,舅娘尖声咒骂,他被吊在树上,鞭子一下下抽下来,皮开肉绽。那时他也觉得,生活就该是这样,充满痛苦和屈辱。
直到他忍无可忍,放了那把火。
火光冲时,他躲在远处看着,心里第一次感到了平静。那种毁灭带来的、扭曲的平静。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
就像现在。
韩仕森走出府衙,拐进一条巷。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茶铺,他走进去,要了壶最便夷茶,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他在等。
约莫一刻钟后,一个瘦的男人溜进来,坐在他对面。
“韩爷,有什么吩咐?”
“帮我跟个人。”韩仕森推过去一块碎银,“我儿媳时宇慧,今去了哪里,见了谁,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瘦男人收了银子,咧嘴一笑:“包在我身上。”
“心点,别被发现。”
“放心,这行我干了十几年了。”
瘦男人走后,韩仕森独自坐了一会儿。茶已经凉了,他端起碗,一饮而尽。苦,涩,但提神。
走出茶铺时,阳光正好。他眯起眼,看了看色。
秋高气爽,是个好气。
可他知道,有些事,就像这气一样,看似晴朗,实则暗流涌动。
他得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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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明涛揣着荷包,来到府衙门口。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绕到后街,找了家茶馆坐下。
他得想想,怎么跟宋慈。
直接怀疑亲家是连环杀手?证据呢?一枚玉佩,一张纸条,一枚铜钱?这些在公堂上,太单薄了。
更何况韩仕森在衙门二十年,上下都熟。如果走漏风声,打草惊蛇不,女儿也会有危险。
时明涛喝着茶,眉头紧锁。茶很劣质,又苦又涩,但他浑然不觉。
邻桌几个人在议论毛山案,声音很大。
“听了吗?昨有人在甜水巷看见个穿靛蓝衣服的人鬼鬼祟祟的……”
“靛蓝衣服?衙门的人?”
“谁知道呢。不过宋提刑好像查得很紧,连几年前的旧案都翻出来了。”
时明涛心头一动。宋慈已经在查旧案了?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怀疑到什么了?
如果是这样,那他手里的证物,可能就是关键的突破口。
他不再犹豫,起身结账,径直走向府衙。
门口守卫拦住了他:“干什么的?”
“我找宋慈宋提刑,有重要线索。”时明涛亮出武馆的腰牌,“关于毛山案。”
守卫打量了他几眼:“等着。”
片刻后,宋安出来了:“你是?”
“时明涛,时宇慧的父亲。”时明涛压低声音,“我女儿嫁给了韩智杰。”
宋安眼神一凛:“跟我来。”
时明涛跟着宋安,穿过几进院子,来到卷宗库。宋慈正站在案前,面前摊开着几份卷宗,见他进来,抬起头。
“宋大人。”时明涛躬身行礼,“我有要事禀报。”
“请讲。”
时明涛掏出荷包,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摆在案上:“这是我女儿时宇慧在她婆婆遗物里发现的。她婆婆苏氏,是韩仕森的妻子。”
宋慈的目光落在玉佩和纸条上。他拿起玉佩,仔细端详,又展开纸条,逐字看过。
窗外,秋风忽起,卷起满地黄叶。
案上的烛火猛地一跳。
宋慈抬起头,眼神如刀:“时师傅,这些证物,先放在我这里。此事,除了你我,还有谁知晓?”
“只有我女儿。”时明涛道,“我让她先住在我家,怕有危险。”
宋慈点头:“做得对。韩仕森那边,我会派人暗中监视。你们父女暂时不要轻举妄动。”
时明涛松了口气:“那接下来……”
“等。”宋慈将证物心收好,“等他露出马脚。”
“可是……”
“时师傅,”宋慈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二十年了。他藏了二十年,不会轻易败露。我们需要耐心,需要确凿的证据——能把他钉死的证据。”
时明涛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我明白了。”
他告辞离开。走出府衙时,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看着街上熙攘的人流。
每个人看起来都那么普通。
可谁又知道,这普通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秘密?
他想起韩仕森那张温和的脸,想起女儿嫁过去时,他笑着嘱咐他们要好好过日子。
那些笑,那些话,都是假的吗?
时明涛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回武馆。
他得告诉女儿,耐心等。
等真相浮出水面的那一。
哪怕那一,会撕碎所有平静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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