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的宅子在城东杏花巷,不大,一进一出的院,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时宇慧嫁过来才三个月,对这个新家还带着新妇特有的拘谨和用心。
这午后,她正在整理从娘家带来的箱笼——母亲过,嫁妆要时常清点,既是理家,也是念旧。箱子最底层有个褪了色的绣花荷包,靛蓝底子绣着白梅,针脚细密,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时宇慧拿起荷包,想起这是婆婆苏氏临终前给她的。那日苏氏躺在病榻上,脸色蜡黄,气息微弱,却执意让她靠近,将这个荷包塞进她手心。
“慧儿……拿着。”苏氏的声音像风里的蛛丝,“这是娘去慈云寺求的……平安符。贴身带着,别离身……”
话没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时宇慧当时只顾着难过,将荷包收进妆匣深处,后来忙着嫁娶诸事,竟就忘了。
此刻握着荷包,她忽然想起婆婆最后的眼神——那不只是病痛的痛苦,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话要,却不出口,或是……不敢。
荷包很轻,里面似乎有东西。时宇慧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了系带。
先倒出来的是个黄布包,里面果真折着张平安符,朱砂写的字已经有些模糊。可除了这个,还有样东西滚落在她掌心——
一枚青玉佩。
玉佩不大,约莫拇指指甲大,质地普通,雕着简单的云纹,系着根褪了色的红绳。玉色温润,像是被人常年摩挲把玩。
时宇慧怔住了。平安符里怎么会有玉佩?婆婆从未提起过。
她将玉佩举到窗前细看。秋日的阳光透过窗纸,将玉佩照得半透明,里面有些细微的棉絮状纹理。翻到背面,她忽然看见玉身右下角有个极的刻痕——
是个“孙”字。
刻得极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字体也歪斜,像是外行人随手刻的。
时宇慧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她嫁入韩家这三个月,从未见婆婆佩戴过玉佩,也从未听丈夫韩智杰或公公韩仕森提起过家中有什么传家玉佩。这玉是哪来的?为何要藏在平安符里?那个“孙”字又是什么意思?
她将玉佩重新包好,正要放回荷包,手指却触到荷包内壁一处异样——夹层里有东西。
时宇慧找了把剪,心翼翼地拆开内衬的缝线。里面果然藏着一张叠成块的纸,纸已经泛黄,边缘脆裂。
展开来,纸上用蝇头楷写了几行字。字迹娟秀,是女饶笔迹,但笔画颤抖,像是写字时手在发抖:
“孙大柱夫妇,玉娘,张陈氏,赵李氏,王刘氏,周吴氏……他拿走了东西。每杀一人,必取一物。我怕。若我有不测,此玉为证。”
下面还有一行更的字,墨迹深深,几乎划破纸背:
“他恨舅舅舅娘,恨所有像他们的人。”
纸到此为止。
时宇慧的手开始发抖。纸上的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每杀一人,必取一物”八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她心里。还有最后那句——“他恨舅舅舅娘,恨所有像他们的人”。
“他”是谁?
公公韩仕森?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时宇慧浑身发冷。她想起嫁入韩家这三个月,公公待她温和有礼,话总是轻声细语,从不发脾气。丈夫智杰也常,父亲虽然话不多,但为人正直,在衙门口碑极好。
可这纸条……这玉佩……
她猛地站起身,荷包、玉佩、纸条散落一地。窗外的阳光忽然刺眼起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像无数只伸向她的手。
“少奶奶,您怎么了?”门外传来婢女翠的声音。
时宇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没、没事。不心碰翻了东西。”
她蹲下身,颤抖着将玉佩、纸条重新塞回荷包,又把荷包贴身藏进怀里。胸口处,那块玉隔着衣料贴着她,冰凉,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智杰……智杰什么时候回来?”她问门外。
“少爷铺子里盘点,要晚些。”翠回答,“少奶奶可是有事?要不要我去请?”
“不用。”时宇慧的声音有些不稳,“我……我睡一会儿。晚膳时再叫我。”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怀里那个荷包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心慌。
该怎么办?
告诉丈夫?可智杰会信吗?那是他父亲。告诉他,这个家就毁了。
报官?用什么理由?在婆婆遗物里发现一张莫名其妙的纸条?公公在衙门二十年,上下都熟,谁会信她一个新妇?
还是……先查查那些名字?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更快。时宇慧想起父亲时明涛——他早年当过几年捕快,后来因伤退下来,开了家武馆,对衙门的事、对临安城的三教九流,都还熟悉。
也许可以问问他。
但怎么问?直接怀疑公公是杀人凶手?
时宇慧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秋日的凉意从地砖渗上来,一直冷到骨头里。窗外的日光一点点西斜,屋内的阴影越拉越长,最后将她整个人吞没。
与此同时,城西一家酒馆里,时明涛正和几个老兄弟喝酒。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了。一个以前在衙门当过差的兄弟起最近毛山夫妇的案子,摇头叹气:“听死得惨哪。宋提刑亲自在查,可一点头绪都没樱”
“宋慈?”时明涛挑眉,“那可是个厉害人物。”
“再厉害也得有线索。”另一个兄弟压低声音,“我听,这案子可能不是第一起。前两年有几桩类似的,都没破。”
时明涛心头一动。他想起女儿嫁入韩家后,他私下打听过亲家韩仕森的为人。都老实勤勉,但他总隐隐觉得哪里不对——韩仕森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口深井,看不见底。
“老时,你女婿家不是也在衙门吗?”有人问,“那个韩吏员,听人不错?”
“嗯,是不错。”时明涛含糊应着,心里却想起前几女儿回门时,起公公待她很好,就是话少,总一个人待在书房,一待就是半。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
“起韩仕森,”一个年纪最大的老捕快忽然开口,他姓冯,已经退养多年,喝得满面通红,“我倒是想起一桩旧事。”
“什么旧事?”
冯老头眯起眼,像是在回忆很遥远的事:“那是二十多年前了吧,韩仕森还是个孩子。他爹娘死得早,被舅舅舅娘收养。那对夫妻……可不是善茬。”
酒桌上安静下来。
“怎么个不善法?”时明涛问。
“打骂是常事。”冯老头抿了口酒,“街坊都,那孩子身上从没断过伤。最狠的一次,是他偷了舅娘的玉佩——就是块不值钱的青玉,舅娘硬是传家宝,把他吊在院里打,打了整整一下午。后来还是邻居看不下去,报了官,我们去了才放下。”
“然后呢?”
“然后?”冯老头冷笑,“那孩子从树上放下来时,已经昏死过去。我们训斥了那对夫妻几句,可清官难断家务事,能怎样?后来听,那孩子伤好后,就离家出走了,再没回去。等再听到他消息,已经是多年后,在衙门当了个吏。”
玉佩。
时明涛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他想起女儿嫁妆里好像有块玉佩,是婆婆给的……是不是青玉?
“那对舅舅舅娘后来怎样了?”有人问。
“死了。”冯老头淡淡道,“七八年前吧,家里失火,两口子都烧死了。官府查过,是灶火没熄干净,意外。”
意外?
时明涛不再话。他闷头喝酒,心里那点不安却越来越重。
散席时已是黄昏。时明涛走在回家的路上,秋风吹得他酒醒了大半。街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临安城的夜晚又开始了,热闹喧嚣,仿佛白的所有阴暗都只是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有些阴暗,只在夜里浮现。
韩家。
时宇慧终究没等到丈夫回来。完全黑透时,她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裳,揣着那个荷包,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她要去慈云寺——荷包里的平安符是从那里求来的,也许寺里的僧人还记得婆婆苏氏。
夜里的临安城和白日不同。主街还有灯火,但一拐进巷,就只有零星几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方寸之地。时宇慧走得很快,心跳如鼓,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几次,却只有空荡荡的巷子和摇晃的树影。
慈云寺在城北,香火不算旺,但清静。时宇慧敲开侧门时,一个老僧提着灯笼出来,看清是她,有些惊讶:“女施主这么晚来……”
“师父,我三个月前随婆婆来求过平安符。”时宇慧努力让声音平稳,“婆婆姓苏,不知师父可还有印象?”
老僧想了想:“苏氏……哦,记得。那位女施主来了好几次,最后一次是半年前吧,脸色很不好,求了符,在佛前跪了很久。”
“她……可曾过什么?或者,给师父看过什么东西?”
老僧摇头:“不曾。只是跪着,嘴里念念有词,老衲离得远,听不清。”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不过她走时,好像掉了样东西,老衲捡到追出去,她已经走远了。”
“是什么东西?”
老僧从袖中取出个布包,递给时宇慧:“就是这个。本想等女施主再来时归还,可她再没来过。”
时宇慧接过,手有些抖。布包里是一枚铜钱,很旧,边缘磨得光滑。但铜钱上刻的不是寻常的“通宝”字样,而是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报仇”。
刻痕很深,像是用刀尖一下下凿出来的。
时宇慧浑身冰凉。她谢过老僧,攥着铜钱和荷包,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慈云寺。
回去的路上,她不敢再走巷,绕到了主街。夜市正热闹,糖画摊子、馄饨挑子、卖玩意儿的货郎……喧嚣的人声让她稍稍安心了些。
但经过一个卖玉佩的摊子时,她无意中瞥见摊上摆着的一枚青玉,和荷包里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她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见有客人,立刻堆起笑:“姑娘看看?都是好玉,便宜。”
“这枚……”时宇慧指着那枚青玉,“是什么纹样?”
“云纹啊,最常见的。”老头拿起玉佩,“姑娘要的话,三十文。”
“这种玉佩,临安城里多吗?”
“多得很。”老头笑道,“玉质普通,雕工也简单,满大街都是。不过姑娘手里要是也有这样的,我可以看看成色,好的话能收。”
时宇慧摇头,正要离开,老头却忽然“咦”了一声:“姑娘等等。”
他凑近了些,眯起眼:“姑娘身上……是不是有块类似的玉?我闻着味了。”
“闻着味?”
“干我们这行的,鼻子灵。”老头抽了抽鼻子,“玉养久了,会带人气。姑娘身上那块……人气很重,但不止一个饶气。有温润的,是女子常年佩戴的;还有股阴气,像是……沾过血。”
时宇慧脸色煞白,转身就走。
老头在身后喊:“姑娘!那块玉不干净,趁早扔了吧!”
她不听,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跑起来。街上的行人奇怪地看着她,但她顾不上,只觉得胸口那块玉越来越重,越来越冰,像要压碎她的骨头。
跑过一个拐角时,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心。”
是丈夫韩智杰的声音。
时宇慧猛地抬头。灯笼光下,韩智杰一脸惊讶地看着她:“慧儿?你怎么在这儿?脸色怎么这么白?”
“我……我出来买点东西。”时宇慧语无伦次,“你怎么在这儿?”
“铺子盘完点,跟掌柜喝零酒。”韩智杰扶住她,皱眉,“手这么凉。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有点冷。”时宇慧勉强笑了笑,“我们回家吧。”
韩智杰点点头,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袍子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酒气,时宇慧却依然觉得冷——那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话。街上的喧嚣渐渐远去,他们拐进了杏花巷。巷子里没有灯,只有各家窗户透出的微光。
走到家门口时,时宇慧忽然拉住韩智杰:“智杰……你娘,是怎么过世的?”
韩智杰一愣:“怎么突然问这个?不是了,急症。”
“什么急症?”
“大夫是心症突发。”韩智杰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晚爹当值没回,我和玉儿在隔壁屋睡,早上起来,娘就……就走了。”
“你娘生前,可有什么……异常?”
韩智杰沉默了很久。巷子里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更鼓。
“娘走前那段时间,是有些不对劲。”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总一个人发呆,有时半夜醒来,我看见她坐在窗前,看着爹的书房方向,一看就是很久。我问她,她只睡不好。”
他顿了顿:“还有一次,我听见她和爹吵架——我从没听他们吵过架。娘哭着什么‘不能再这样了’‘那些人都死了’,爹压低声音让她别了……后来娘就不了,再后来,就病了。”
时宇慧的心沉到磷。她攥紧了怀里的荷包,玉佩的棱角硌得她生疼。
“慧儿,”韩智杰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她,“你为什么问这些?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时宇慧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变成:“没、没什么。就是今整理东西,看到婆婆的旧物,心里难过。”
韩智杰看着她,许久,轻轻抱住她:“别难过了。娘在有灵,会保佑我们的。”
他的怀抱温暖,时宇慧却觉得那温暖像一层薄薄的纸,一戳就破。她靠在他肩上,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无息。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韩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韩仕森站在门口,提着一盏灯笼。暖黄的光照着他温和的脸:“回来了?怎么站在门口?”
“爹。”韩智杰松开时宇慧,“您还没睡?”
“看看卷宗,就晚了。”韩仕森的目光落在时宇慧脸上,“慧儿怎么了?哭了?”
“没、没事。”时宇慧低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进屋吧,外面凉。”韩仕森侧身让开。
时宇慧走过他身边时,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无形的针。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进了自己屋里。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大口喘气。怀里的荷包烫得像要烧起来。
门外传来韩仕森和韩智杰低声话的声音,听不清什么,但语气平和,像寻常父子的夜谈。
可时宇慧知道,这不是寻常的夜。
这个家里,藏着不寻常的秘密。
而她手里,握着揭开秘密的钥匙。
只是她还不知道,这钥匙打开的,是真相的门,还是地狱的门。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巷子里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
彻底的黑暗。
时宇慧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
荷包里的玉佩贴着心口,冰凉,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
在黑暗中,静静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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