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眨眼就过。
老姚脸上有了肉，颧骨不再突出，眼窝不那么塌了。
宋舒绾捏着细针，找准位置，手腕一沉，银光一闪。
针就进了皮肉，针尖没入皮肤时几乎无声。
“呃……”
老姚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眼皮颤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神空茫。
“这是……哪？你是……谁？”
宋舒绾拔出针，温声：“大爷，您醒了？我是宋舒绾，裴九宸的朋友。您别着急，安心养着，别的都不用想。”
老姚眉头拧成疙瘩，使劲回想，却像抓一把雾，越想越糊。
他戒备地盯住宋舒绾，眼睛微微眯起，喉结上下滚动两下。
“裴九宸？……新来的？套我话的？”
这地方太陌生，连空气都透着不对劲。
床单是崭新的浅蓝色，墙皮刷得平整。
他盯着花板上那盏白炽灯。
他胸口起伏略快，神经一直绷着，指尖都在发凉。
宋舒绾赶紧摆手。
“您误会啦！姚建英同志，盼着您回来呢！我现在就扶您过去见她，一见就全明白了！”
她完，立刻起身，把轮椅拉到床边。
老姚眯着眼打量她，目光像探照灯，扫过她胸前别着的工牌。
可人家眼底干干净净，没一丝假意，也没半分躲闪。
“行，带路。”
他点点头，信了三分。
这姑娘眼神不虚，不像演的。
他伸手按了按太阳穴，又慢慢挪动两条腿，脚掌落地时试探着压了压力道。
宋舒绾伸手托住他胳膊。
“慢点儿，别着急。”
她侧身让出半步位置，随时准备抬手扶一把。
她半搀半扶，老姚一步一顿挪向姚建英房间。
走廊地面铺着浅灰色防滑地砖。
他数着步子，走了十七步，拐弯，再走九步，停在第二扇门前。
姚建英正坐在床沿补裤子，膝盖上摊着一条洗得发灰的旧军裤。
听见脚步声一扭头，手一抖，顶针和棉线全掉地上了。
她慌忙去捡，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顶针，又缩了一下。
“老姚……”
姚建英嘴唇直打颤，眼泪刷地就淌下来。
“你……你该不会是……”
她想问老姚是不是记起从前的事了。
可话到嘴边又缩回去，生怕答案不是自己盼的那样。
老姚盯着眼前这个两鬓发白的女人，脑子里像开了闸。
“阿英……”
他嗓子发紧，声音有点哑。
“是我啊，我回来啦……”
他抬起手，迟疑片刻。
最终落在她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姚建英一下子冲过去。
“对不起，这些年，苦了您了……”
“不苦！跟老领导走哪条道，我都乐意。”
宋舒绾站在旁边，眼眶也热乎乎的，心里头百感交集。
她清了清嗓子，轻声插话。
“妈，老姚，先别抹眼泪啦，有啥话咱坐下来慢慢聊。”
她顺手拿起窗台上的暖水瓶。
往搪瓷杯里倒了半杯温水，搁在床头柜上。
两人这才松开手，互相搀着，慢悠悠坐下。
宋舒绾弯着眼睛：“老姚同志，您就安心在这儿住下吧，把身子骨养结实了再。”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上面印着医院公章和几行打印字。
老姚搓搓手，有点拿不定主意。
“这……真不给你们添乱？要不……万一那边查过来……”
他怕连累裴家上下。
姚建英赶紧摆手。
“哎哟，放心！老领导现在挺好的，他儿子裴九宸也踏实能干，您千万别瞎操心。”
她笑着拍拍他胳膊，就想让他宽宽心。
老姚一听，眉梢立刻扬起来。
“太好了……我这趟总算没白拼……”
他左右看了看，没瞅见那个最熟悉的人影，马上转过头问：“那老领导他人呢？在哪儿？”
姚建英脸上的光一下子暗了。
“老领导他……身子不太利索，正在休养，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
老姚眼神立马黯了几分。
“病了？严不严重？我想去看看他……”
宋舒绾上前一步，温声劝。
“老姚，您先把自个儿养好，等精气神足了，咱一块儿去探望老领导。您这一身本事，到时候准能帮上大忙。”
老姚点点头，应下了。
中午开饭前，裴九宸推门进来，一眼就瞅见坐在餐桌边的老姚。
“老姚！”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攥住对方的手。
“您可算醒了！当年要是没您……”
老姚晃晃手，笑着打断。
“我不图啥，就信老领导！瞧您现在这么稳当，我心里比啥都踏实。”
他望着裴九宸，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宋舒绾端着最后一盘菜进来，看着这热乎劲儿，乐呵呵地：“行啦行啦，再叙旧饭都凉了，先填饱肚子要紧！”
宋娇娇也跟着附和。
“对对，吃东西最重要。”
她悄悄瞥了眼裴九宸，心里像塞了团棉花。
怎么又是宋舒绾抢在前头？
宋母一眼看穿女儿的心思，笑着招呼。
“娇娇，来，给老姚盛碗热汤。”
宋娇娇这才把视线挪开，瘪着嘴舀了一碗汤。
老姚盯着饭桌，鼻子一酸。
“哎哟，真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尝上阿英的手艺……”
姚建英眼圈又湿了。
“往后啊，顿顿都有，管够！”
这顿饭吃得热乎，满屋子都是笑语声。
就宋娇娇一个人闷头扒饭，偷瞄宋舒绾的时候，眼神直发烫。
刚擦黑。
何大夫就蹽着腿冲进裴家院子。
她正低头挑拣陈年艾叶，指尖沾着灰白药粉。
“宋大夫！快帮帮忙！”
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喉咙发干，声音劈了叉。
“卫生所那几个病人，别人好了大半，可还有仨俩硬是没起色，您再给拿个主意？”
汗珠子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滑过太阳穴。
宋舒绾顺手把药草往边上推了推，竹匾边缘磕在木案上发出轻响。
“别急，先讲清楚，哪儿不对劲？谁先起的？什么时候开始的？有没有吃别的药？”
“浑身起大片红疙瘩，痒得钻心，有人连皮都抓破了，还在挠！”
何大夫得又快又实诚，手指在自己胳膊上比划着。
“前夜里发作的，一个接一个，全是新收的病人，喝过统一煎的退热汤，可那三个人就是压不住。”
宋舒绾点点头。
“这样，回去熬一锅金银花、蒲公英煮的水，给他们擦身子，再拿薄荷膏抹在肿的地方，凉丝丝的能压住痒。药渣别倒，再加两把紫苏叶，重新煮一次，让病人趁热熏一熏胳膊和后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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