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九宸却忽然停住，指腹摩挲着她发烫的脸颊，轻声问：“怎么啦？”
她垂着眼不敢看，睫毛扑闪扑闪。
“我……我……”
他盯着她通红的耳朵，忍不住笑出声。
“害臊啦？”
宋舒绾恼羞成怒，撑着身子要坐起来，手腕却被他一把握住。
“别动。”
他低头，在她额角又印了个吻。
“乖，睡吧。”
她窝在他臂弯里，鼻尖全是他的味道。
裴九宸低头看着她安稳的睡脸。
第二一大早。
裴九宸穿好衬衫西裤，扣子一颗颗系到最上面一颗，拎起公文包准备出门。
刚拉开家门，眼角余光就扫到一个蜷在门垫上的影子。
头发乱糟糟，几缕贴在额角。
老姚？
裴九宸心头猛地一沉，几步跨过去，蹲下身，伸手去扶。
手掌刚碰到他肩膀，就察觉他全身僵硬，指尖冰凉。
老姚眼皮一掀，醒了。
一瞅见门口站着的裴九宸，穿着笔挺军装，肩章锃亮。
他猛地坐直身子，张开胳膊就扑过去，一把搂住人，嗓门扯得老大。
“团长！我回来了！我把事儿办成了！我死也没出卖老领导！”
声音响得跟敲锣似的，直接把屋里打盹的宋舒绾惊得一个激灵。
“老姚？！”
裴九宸赶紧抬手按在他肩上，压着嗓子：“叔，慢点喘气儿，我妈刚睡下，别把她吵醒。”
老姚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失态了，立马松开手，后退半步。
宋舒绾没等他站稳，转身就往里屋跑，边跑边喊：“妈！妈！老姚回来了！”
裴九宸盯着老姚看了几秒，心里直打鼓。
这人咋突然冒出来了？
里屋，姚建英听见老姚俩字，脸唰地没了血色，身子一软。
“妈！”
宋舒绾眼明手快，伸手一托她胳膊。
“慢点慢点，腰可禁不住摔！”
姚建英死死攥着宋舒绾的手，手指头都泛白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声音抖得不成调。
“老姚……真、真是他回来了？”
宋舒绾二话不，一手扶腰，一手挽胳膊，稳稳把她往门口带。
老姚还蹲在墙根那儿，肩膀耷拉着，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
“我没出卖……我没出卖老领导……”
姚建英颤巍巍伸出手，指尖离他衣袖就一指宽，又缩回去，再伸，再缩……
她盯着他灰蓝色的旧外套袖口，喉头上下滚动。
“老姚……你看看我，我是阿英啊……”
老姚没抬头，也没应声，只是继续念那句。
姚建英鼻子一酸，哭得更凶。
“老姚啊……你受罪了……你一个人在外头，吃了多少苦，挨了多少冻，我连想都不敢想……”
宋舒绾一手轻拍她后背，一手揽着她肩膀，声音又轻又暖：。
“妈，人平安回来就是大的好事，咱不急，慢慢来。药按时吃，话慢慢，日子一过，总会好起来的。”
裴九宸站在门框边，没吭声。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老姚枯瘦的手背上。
那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泛黄。
时候老姚常把他扛肩上逛大院，教他叠纸枪、修收音机……
现在人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太阳穴凹陷下去，眼神空落落的。
好歹还活着。
姚建英抹了把脸，抽抽搭搭缓过一口气。
“绾儿，辛苦你了……这么晚还守在这儿，饭都没好好吃一口……”
话音还没落，老姚忽然仰起脸，眼神清亮了一会儿，瞳孔微微放大，眉头稍稍舒展，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
“英……英……”
姚建英心口一热，整个人都活了过来，一把攥住他冰凉的手。
“老姚！你认得我！你记得我！你听见我话了对不对？你叫我阿英……你真的叫我阿英了！”
他眼里的光又散了，下巴垂下去，嘴又动起来。
“我没出卖……我没出卖老领导……我没签字……我没签字……”
姚建英身子晃了晃，眼里的希望一下子被抽干了。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肩膀猛地一塌，整个人往下坠。
她猛地扭头盯住宋舒绾，眼睛红通通的，带着哀求。
“绾儿……你有本事，你救救他，求你……一定救救他……我这辈子没求过谁，这回我跪下来求你也协…”
宋舒绾扶稳她，用力点了下头：“妈，我一定拼尽全力。”
她没包治好，也不敢。
因为老姚这病，不是吃药打针就能好的。
姚建英靠着宋舒绾和裴九宸一左一右架着胳膊，晃晃悠悠回屋躺下了。
宋舒绾替她掖好被角，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裴九宸端来一张凳坐在床边，握着她一只手。
宋舒绾等她眼皮彻底合上，才踮脚把门掩严实，轻轻退了出来。
院里静悄悄的，裴九宸正面朝外头站着。
他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
宋舒绾踩着青砖走过去，停在他后头半步远，声喊：“九宸？”
话音还没落，腰就被一双大手圈住了。
裴九宸猛地转身，把她整个裹进怀里，抱得特别紧。
“老姚他……唉！”
他嗓音沉得很，一口气堵在胸口没出来。
“当年接我爸那趟活儿，雪下得没过膝盖，山路全被埋了，车轮打滑冲进沟里，他硬是拖着断聊左腿，在零下三十度的雪窝子里爬了六个时。如今……人是回来了，可脑子……”
“人还在，就是万幸。而且，你在啊。”
宋舒绾仰起脸，目光清亮，没有一丝游移。
裴九宸闭着眼，下颌抵着她额角，喉结动了动。
“有你在我边上，心里才踏实。”
宋舒绾听见他心跳撞得又急又重，一下一下砸在自己耳侧。
这人表面硬邦邦的，其实早慌得不行，就怕身边人一个接一个地丢。
“九宸，”她伸手环住他腰背，掌心贴紧他后背衣料，语气没半点犹豫，“我哪儿也不去，就守着你。”
裴九宸没应声，只是手臂收得更狠。
“老姚这一出，怕是要搅得满城风雨……”
他低低吐出一句，尾音里全是沉甸甸的担心。
宋舒绾松开他一点，抬头直视他眼睛。
“怕啥？塌下来，咱俩一起顶。”
裴九宸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舒绾，真有你，我才敢喘口气。”
墙根拐角那儿，宋娇娇缩在树影底下，死死咬着下唇。
指甲抠进掌心，血丝都渗出来了。
恨不得立马冲出去撕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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