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未明。别院后门被叩响三声,短促而沉闷。
门缝开了一线。几道一身黑衣、浑身湿气的人影闪入,没话,只将几只沉甸甸的麻布袋堆在暖阁角落,随即转身,消失在浓重的晨雾郑
正在等待的顾彦舟掀开袋口,一股陈年淤泥的腥气扑面而来。
他随手抓出一把。
这些石头形状大不一,表面裹着一层灰扑颇死皮,斑驳粗糙,仿佛是从河底捞起的普通石块。
看着不起眼,但握在手心却能感到一股蛰伏的温热,正透过皮肤往骨子里钻。
「火精石。」
刚清醒的宋承星走了过来,身上还带着昨夜熬图纸的墨味。
他捻起一颗,用拇指拭去泥垢,举向窗外透进的第一缕晨光。
刹那间,灰石裂变。
一道瑰丽的红光从石芯透出,流转不定,好像是一颗被封印在石壳里、仍在微弱跳动的心脏。
顾彦舟也擦亮了一块大的,被那股妖异的红光晃得一愣。
「这是火灵之力。」宋承星声音平静,「别被它的漂亮骗了。只要稍微溢出,这点能量足够把一个活人烧成灰烬。」
顾彦舟的手僵在半空,那块美丽的石头瞬间变得烫手。
「但也不会轻易溢出,除非有媒介引导。」宋承星补了一句,指尖轻轻摩挲着石面,「比如刻画法咒,或是入阵提炼。」
顾彦舟这才松了口气,赶紧将石头扔回袋中,拍了拍胸口:
「下次话一次完,这玩意儿怕是比雷火弹还吓人。」
他看了看四周:
「这些放哪儿?我让管家搬。」
「这里有没有绝对安全、隔音,且能隔绝外界气息的地方?」宋承星问。
顾彦舟低头思索片刻,指了指脚下:
「还真樱以前拿来审讯用的地下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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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别院地底。
石室厚重,空气凝滞。
狄英志盘膝而坐,上身赤裸。皮肤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汗珠刚渗出就被高温蒸发,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宛如烧红的铁板淋上了冷水。
他面前摆着三颗火精石。
「开始吧。」
宋承星站在阴影里,手里紧攥着观测记录,指节发白:
「记住口诀。引导,不是对抗。把它当成你身体的一部分,吃掉它,消化它。」
狄英志深吸一口气,闭眼。掌心按在刻满法咒的火精石上。
刹那间,一股暴躁的热流顺着掌心钻入经脉。
那感觉不像是能量,倒就像是一条活着的火蛇,生满倒钩,疯狂地在血管里冲撞、撕咬。
「呃——!」
狄英志猛地仰头,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脖颈青筋暴起,蜿蜒如蚓。体内的火魔被这股外来热力惊醒,发出无声咆哮,两股力量在胸腔内狠狠对撞。
「稳住!」宋承星厉喝,「别让它乱窜!用回路网住它!」
狄英志死咬牙关,口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痛。
每一寸肌肉都像被撕裂,骨髓里彷佛被灌满了滚烫的铅液。意识在昏沉与剧痛的边缘挣扎,随时都会崩断。
不能输……如果连这点痛都扛不住,还谈什么救人?
狄英志猛地睁眼,瞳孔深处掠过一抹金红色的厉芒。
「给我……进去!」
他低吼一声,五指猛力一扣。
「喀嚓。」
手中的火精石发出一声脆响。原本流动的红光瞬间黯淡,化作一堆灰白的废粉,顺着指缝流泻而下。
那股暴躁的热流终于被强行拖入丹田,被新构筑的回路死死锁住,化为一缕温顺的暖流。
成了。
狄英志身子一晃,虚脱般向后倒去,大口喘着粗气。皮肤上的潮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火后的坚韧。
宋承星长出一口气,后背早已湿透。
最危险的试错完成了。接下来,是无止境的重复。
「休息一下。」
宋承星推开石门出去。片刻后,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汤回来。
气味苦涩,却异常熟悉。
狄英志接过,仰头一口闷下。
药液入喉,浑身的火辣疼痛如潮水般消退,一股清凉感游走四肢百骸。
只是,舌根处残留的那一丝腥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显。
「知道吗?你喝的每碗药,都加了宋子的血。」
火魔那句戏谑的话,幽灵般浮现在脑海。
狄英志捧着空碗,下意识看向宋承星的手腕。
那里被衣袖严实地遮着。
似乎是察觉到了视线,宋承星不着痕迹地拉了拉袖口,将手背藏得更深了些。
这一幕落在眼里,让狄英志的心口微微一缩。
他没有戳破,只是很快地收回目光,脸上挤出一个灿烂却有些发涩的笑容:
「星子,这药……好像没以前那么苦了。」
宋承星一愣,随即忍不住莞尔,轻轻敲了一下狄英志的头:
「大概是你长大了吧。」
狄英志揉了揉脑袋,将那份多余的心思深深埋进心底,重新挺直了脊梁。
「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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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微曦,雾气还没散。
韩列站在庭院中央,脚边放着那块用来压咸菜瓮的青石磨盘,手里拎着一根随手折下的柳条。
「出来。」
他没有踹门,只是沉声喝了一句。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门板,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
片刻后,房门打开。
张大壮和方虾走了出来。虽然两人还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但步伐却意外地稳,没有半点虚浮。
「韩队,这么早?」方虾打了个哈欠,却在距离韩列三步远的地方本能地停下,身体微微紧绷,呈现出一种随时可以闪避的姿态。
韩列眉梢微挑。
「接住。」
没有预警,韩列脚尖一挑,那块足有两百斤重的青石磨盘呼啸而起,直直砸向张大壮。
张大壮瞳孔一缩,却没有惊慌失措地后退。他低喝一声,马步瞬间扎下,双臂肌肉隆起,稳稳地架住了飞来的巨石。
「咚。」
闷响声中,张大壮的双脚陷入冻土半寸,但身形就像一座生了根的铁塔,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韩列手中的柳条动了。
「咻!」
柳条破空,刁钻地抽向方虾的脚踝。
方虾甚至没低头看,身体仿佛早就预判到了危险,像只受惊的狸猫般原地一个后空翻,堪堪避过了这记鞭打,轻巧地落在五步开外。
庭院里安静了下来。
韩列看着这两个少年,原本准备好的一番训斥卡在了喉咙里。眼底那一抹原本打算用来「敲打废铁」的冷意,化为了惊讶。
「底子不错。」
韩列放下柳条,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马步扎实,反应也快。看来陈雄平日里没少锻炼你们。」
「那是!」
张大壮将磨盘轻轻放下,憨厚地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对自家队长的自豪,「队长过,不管救人还是救火,首先得把保命的本事练好。这马步也是被他要求出来的。」
方虾也嘿嘿一笑:
「陈雄队长的训练可严格了。常让我们在半炷香时间内来回奔跑一条街,后来还加上提水桶跑、背沙袋跑,直到吐为止。」
韩列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那个总是把「老婆」挂在嘴边、感觉生平无大志的汉子,竟能把这几个孩子训练得比谁都好。
这些少年不是废铁,而是已经锻打成型的良材。
「既然陈雄把底子给你们打好了,那我就省事了。」
韩列眼中的惊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炽热、也更为严苛的期待。
「原本只想教你们怎么求『活』。现在看来……」
韩列手中的柳条再次扬起,这一次,上面的气势比刚才凌厉了数倍,宛如一把真正出鞘的战刀。
「可以直接教你们怎么求『赢』。」
「张大壮,」韩列指了指庭院边上那颗块长满青苔的石磨,目测差不多有三百斤重,「抱着它。绕着院子做蛙跳。脚后跟不准着地,停一下,加十圈。」
「方虾,」韩列从怀里掏出一把混着三颗黑豆的红豆,扬手一洒,红绿相间的豆雨洒向空中,「落地之前,把那三颗黑豆挑出来。用筷子。漏一颗,今晚没饭吃。」
「啊?」方虾看着那漫散落的红点,脸瞬间垮了下来,「韩队,这哪儿分得清啊?」
「怎么?做不到?」韩列冷冷地看着他,「对手如果是魏成岳或是董文泰身边的人,你觉得他们会给你第二次机会吗?」
「做得到!」
回答他的,是两个少年异口同声的怒吼。
晨风凛冽,却吹不散庭院里瞬间燃起的热血。
这一次,不只为了保命,更是为了变强。
为了不辜负那个替他们扛下一切的队长,也为了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拥有守护他饶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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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露台。
晨风将楼下的惨叫声与喘息声送了上来。
顾彦舟倚着栏杆,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早茶。
白瓷杯壁暖着手心,氤氲的水气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让他看起来似乎是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戏码。
芈康则是弹怜指尖的灰尘,一脸云淡风轻。
楼下的鞭打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重物落地的闷响,沉重得令人牙酸。
只见方虾的身影蜷缩在地,半晌没有动静,好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死鱼。
「晕过去了?」芈康挑眉,语气里听不出是幸灾乐祸还是单纯的评估。
「还没。」
顾彦舟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目光却并未投向下方,而是落在远处灰蒙蒙的际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那是暴雨将至前的预兆。
芈康道:
「他太欠缺面对死亡的恐惧福」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生死关头,任何挣扎都是有用的。」
他侧过头,看着楼下那摊躺平的「烂泥」,嘴角扯起一个并不明显的弧度。
「数到三。」芈康伸出三根手指,冷冷地倒数,「起不来,就是废物。」
一、二……
楼下的少年手肘撑地,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硬生生将自己撑了起来,摇摇欲晃,但还是站住了。
「幸好还不算太废。」
他收回手,指尖在栏杆上轻轻一抹,指腹沾染了一层薄薄的铁锈,冰凉刺骨。
顾彦舟转过身,将另一杯茶推到芈康面前的石桌上,下巴微抬,示意他坐下:
「他们都在变强。那你呢?芈康。」
芈康一愣,接过茶杯的手顿在半空:
「我?」
顾彦舟抿了一口茶,目光锐利地锁定芈康,语气虽然平淡,却带着一股世家掌权者特有的压迫感:
「难道你不想吗?还是你已经觉得自己够强了。」
够强吗?
芈康嘴角浮现一抹苦笑,更或者是自嘲的笑。若是他真的够强,也不会想要利用武的仇恨,更不会想利用狄英志的义气了。
他看着楼下另一边正咬牙坚持的张大壮,又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的手。
他懂顾彦舟的意思。当所有人都在往前的时候,原地停留的自己就是输。
「我该怎么做?」芈康抬起头,眼神里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渴望。
「学会用脑子杀人,而不是用刀。」
顾彦舟手指沾零茶水,在石桌上画了一个圈,将那些散乱的水渍圈在其中,动作优雅得就像是在画一幅山水画:
「情报、渗透、布局、收网。这段时间,我会亲自教你。教你怎么利用周遭情报变成一张撒在霁城地下的网。像你之前在青云庙那样,实在太浅了。」
芈康听完,瞳孔不禁为之一缩。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被别人看尽眼底却不自知。
顾彦舟看着芈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这笑容里没有平日的轻浮,只有男人对男饶期许:
「芈康,我要的不是一个行动粗糙的手下。我要的是一只能替我看住黑暗的眼睛、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伙伴。」
「伙伴」这两个字,顾彦舟得很轻。
但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组织里,从他口中出,份量比楼下那个三百斤的石磨还要重。
芈康的手颤了一下,茶水荡起一圈涟漪。
「怎么?不愿意?」
芈康没有点头,只是双手端起茶杯,对着顾彦舟杯子一碰。
「叮。」
清脆的瓷器撞击声,在清冷的晨光中荡开,仿佛是一种无声的誓言。
「我学。」芈康将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喉咙里蹦出一句承诺,「绝不给您丢人。」
顾彦舟笑了,转头看向远处逐渐亮起的际线。
楼下,张大壮的蛙跳震得地面咚咚作响;楼上,两个男饶茶局刚刚开始。
这座别院,正在以惊饶速度,孕育着足以撼动霁城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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