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城的清晨通常是被早市的喧闹唤醒的,但今日不同。
今日唤醒这座城的,是铁甲撞击的摩擦声,以及那张贴满大街巷、墨迹未干的《全城治安紧急接管令》。
雾气还未散去,湿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生铁与油脂混合的味道。
城主府外,两列身穿黑甲的护城军早已筑起人墙,长戟如林,将那扇朱红大门封得密不透风。
「什么意思?王磊,你这条看门狗当上瘾了?」顾彦舟懒洋洋的声音打破了对峙的死寂。
他身披着狐裘,双手插在袖中,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冷得吓人。
在他身旁,韩列沉默依旧,但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显示他正极力压抑着拔刀的冲动。
裴英站在最前方,黑色的斗篷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没有话,只是抬头看着门楣上那块写着「公正廉明」的匾额,目光深邃。
挡在他们面前的,正是护城军副统领,王磊。
昔日和他们平起平坐的王磊,此刻昂着下巴,手按刀柄,脸上挂着让志特有的傲慢:
「顾队长慎言,属下也是奉命行事。」
王磊从怀中掏出一卷文书,迎着晨风抖开。上面那枚鲜红刺眼的城主大印,在灰蒙蒙的雾气中显得格外狰狞。
「前些日子查明,北区分队长董文泰勾结烬帮,意图谋反。城主震怒,为防巡护队内还有其他同党,特令护城军即刻接管四区巡护队防务。」
王磊的视线一一扫过三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三位队长,请交出护章与令牌即刻停职,回家待命接受调查。」
韩列不动如山地静静听完王磊这番得意洋洋的人宣示,缓缓抬起眼皮,眸子锁定在王磊身上。
这瞬间,周围空气陡然凝固,一股无声却沉重的压迫感,像堵看不见的墙推了过去。
前排的护城军士兵顿时感到呼吸一滞,本能地握紧了长戟,脚下控制不住地纷纷往后缩了半寸。
「董文泰谋反,那是北区的事。」
韩列的声音低沉粗砺,不带一丝怒气,却比刚才的怒吼更令权寒:
「东、西、南三区恪尽职守。王副统领这『连坐』的帽子,扣得未免太急了些。」
「凭这是城主的命令!」王磊尖锐地喊道,同时后退一步,挥手示意。
「哗啦。」
数十名弓箭手从墙头探出身形,冰冷的箭簇在雾气中闪着寒光,直指楼下的三人。
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只要一个火星,这场对峙就会演变成血洗长街的内战。
顾彦舟眼皮跳了一下,正要开口,却见一直沉默的裴英动了。
她缓缓抬起手,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她手上,墙头的弓箭手更是拉满了弓弦。
然而裴英只是平静地解下了左手上的臂章,连同那块象征东区分队长身份的腰牌,一起放在了王磊面前的托盘上。
「既然是城主的命令,属下自当遵从。」裴英的声音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她甚至没有看王磊一眼,彷佛交出去的不是权力,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裴队长果然识大体。」王磊愣了一下,随即大喜。
有了裴英带头,这场戏就好唱多了。
顾彦舟深深看了裴英一眼,读懂了她眼底那抹「以退为进」的暗示。
他嗤笑一声,也解下令牌丢进托盘,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行吧!正好最近腰疼,我也乐得清希这烂摊子,你们谁要就拿去。」
只剩下韩粒
这条西区的硬汉死死盯着王磊,手掌在刀柄上摩挲了许久,最终还是颓然松开。
但他没有立刻交出令牌,而是声音沙哑地开口:
「我们可以走,但巡护队不能乱。」
韩列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王磊:
「董文泰跑了,北区群龙无首。那些烬帮余孽若是反扑,遭殃的是百姓,必须有人镇得住场子。」
王磊皱眉:
「这不用你操心,我们护城军自会……」
「护城军暂时压不住北区的混乱。」
韩列截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就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让陈雄接任。他是老北区人,只有他能稳住局面。」
王磊眯起眼,似乎在权衡利弊。
陈雄?那个为了陪老婆吃饭自愿调回北区的软饭家伙?
这时,门缝后传来一声轻咳,那是魏成岳的信号。
王磊心领神会。
陈雄心疼他的妻子,这种有软肋的人,比派个外人更好控制。况且用巡护队的人管巡护队,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准了。」王磊收起文书,挥了挥手,「只要他听话,城主自然不会亏待他。」
韩列将令牌重重拍在托盘上,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我们走。」
三人并肩转身,将身后那座巍峨压抑的城主府,以及王磊嚣张的笑声抛在脑后。
走出长街,转入一条无饶暗巷。
原本满脸怒容的韩列,脸上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吐出一口浊气。
「演得真累。」
顾彦舟揉了揉笑僵的脸颊,从袖中摸出一颗青柑抛着玩:
「不过这下子,魏成岳那老狐狸应该会睡个好觉了。」
裴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若隐若现的望火楼。
没了令牌的腰间轻了许多,跟她的心一样。
现在,他们被剥夺了「官方」的身份,却也挣脱了「体制」的枷锁。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被动防守的巡护队长,而是潜伏在暗处的猎人。
「走吧。」裴英拉起兜帽,遮住眼底那一抹锐利的寒芒。
顾彦舟问:「去哪?」
裴英笑道:
「当然是去你的别院。好不容易空出的时间,得好好利用才成,别白白浪费了。」
晨雾渐散,三道身影消失在巷弄深处。而这座即将迎来风暴的霁城,还在虚假的和平中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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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寒风依旧,顾家别院的暖阁里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热。
那不是炭火的暖,而是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躁动。地脉灵火的气息穿透了冻土与砖石,将屋内的空气烘得干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硫磺味。
宋承星坐在桌案前,眉头紧锁。笔尖在宣纸上方悬停许久,墨汁干涸,最终只落下一个凝滞的黑点。
难题卡在物资上。
要修练封火术,必须有足够的「火精石」。
宋承星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指尖触碰到镜框边缘微温的汗意。脑海中快速盘点着可能的来源。
太余山脉那洼干涸的温水池底,确实残留着不少火精石,但现在……
他转头看向窗外。阴沉的色下,云层低压,霁城四周的城门恐怕早已被魏成岳的护城军封锁得像铁桶一般。
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城进山,无异于痴人梦。
那就只剩下——烬坑。
宋承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急促,但他很快摇了摇头。
烬坑才刚经历过那场名为「剿匪」、实为屠戮的行动,此刻必定还有军队驻守,动荡不安。真要在眼皮子底下挖掘,极难避人耳目。
进退两难。
「怎么?少了什么?火精石?那什么玩意儿?」
方虾正抱着一盘桂花糕啃着,嘴角沾着碎屑。他见宋承星对着清单发愁,含糊不清地道:
「反正顾家不是挺有钱的吗?既然连那么贵的药材都愿意提供了,几颗石头应该不在话下吧?」
宋承星愣了一下,刚想开口解释这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
帘幔被猛地掀开。
一股户外特有的湿冷霜气卷了进来,与屋内的燥热狠狠撞在一起,激起一阵细微的白雾。
「你们这群子,是打算吃定我了是吧?」
带着笑意却略显疲惫的声音传来。顾彦舟大步走入,身后跟着面色凝重的韩列与裴英。
他一边解下那件穿了显热、但不穿又没气势的狐裘,随手扔在椅背上,一边道:
「那可是价值千金的火精石。就算把我顾家的祖宅卖了,怕是也凑不出一箱。」
他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倒了杯凉掉的茶,眼神在宋承星面前的清单上扫了一眼,嘴角微勾,眼底却无笑意:
「太余山脉、温水湖……不过若是派人去捡,我这边人手倒挺充足的,五五分帐,如何?」
「顾队长?」狄英志惊讶地站起身,目光落在三人空荡荡的腰间,「你们怎么全都在这?现在不是巡逻时间吗?」
韩列找了张椅子坐下,刚正不阿的身躯重重压下,红木椅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没什么巡逻了。」
韩列声音低沉,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像是在喝烈酒:
「我们被停职了。就在刚才,缴了牌,成了闲人。」
屋内一片死寂,少年们面面相觑。直到裴英用最平淡的语气,大致明了理由——监管不力,致使董文泰有机可乘。
「可恶!又是他……」
张大壮一个猛然拍桌,震得桌上杯盘一阵乱响。他脖子上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也太过分了。」方虾气得跳脚,手里的桂花糕都被捏碎了,「董文泰做的事,凭什么算在你们头上?」
一直沉默的宋承星却突然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直直刺向三位队长。
「不只是因为董文泰吧?」
他用着紧绷的声音,出了大家心底隐隐的猜测:
「是因为你们……保护了我们。」
这句话让屋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裴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瞬间切断了少年们蔓延的愧疚。
他解下斗篷,露出底下单薄得令人心惊的身型。神色异常平静,仿佛丢官的不是他,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旧衣。
「魏成岳想夺权很久了,你们只是借口。」
裴英拉开椅子,在宋承星对面坐下,目光冷淡地扫过众人:
「况且,停职是好事,没了那层身份我们做事反而不用束手束脚。来吧,回归正题,你们要那么多火精石做什么?」
宋承星没有立刻回答裴英的问题,话头一转:
「那你又为什么问我们烬坑底层的状况?你对烬坑了解多少?或者……你在计划什么?」
宋承星紧紧盯着裴英,裴英也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直到一声嗤笑打破了沉默。
顾彦舟看向裴英:
「瞧,他一点都不相信我们。」
宋承星大方承认:
「没错,虽然你们保护了我们,芈康也把账本交给了你们,但这不代表你们值得相信。至于烬坑,我们绝对知道的比你们多,所以我想我的问题并不过分。」
裴英手指轻轻扣了扣桌面:
「果然聪明,全对了。我想想,还有什么理由能让你们答应跟我们合作……你们听过封火人吗?」
听到「封火人」这三个字,狄英志瞬间睁大了眼睛,看向宋承星。
裴英注意到狄英志的反应,点零头:
「看来你们肯定也知道地脉灵火了。那……你们知道守火人吗?」
宋承星皱了皱眉:
「守火人……」
在他那过目不忘、宛如浩瀚书海的脑海中,无数卷宗正疯狂翻页——从祖上流传下来的古籍到民间的野史,甚至是父亲留下的只字词组。
没樱全部一片空白。
对于“守火人”这三个字,他的记忆库里竟然找不到半个字的记载。
裴英无奈一笑。连他们丁家自个儿都早已遗忘自己的使命,其他人不记得也很正常。
「简单来,就是看守地脉灵火的人。」
裴英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等候封火人每百年前来加固封印,同时监视地脉灵火活动。不过现今,应该只剩下我们丁家还在坚守使命了。哦,对了,重新介绍一下。我叫丁绯,是城主之子,同时也是祝融一族——守火人一脉的后裔。」
几个少年都怔愣在原地,只有宋承星还在审视着他,于是裴英继续道:
「守火人世世代代守护着地脉灵火,不止是因为它爆发会城池尽毁,就像三年前太余山脉的那场大火,更是因为,地脉灵火之下,还镇压着某个东西」
「某个东西?」宋承星皱眉,「是什么?」
「不知道。」
裴英回答得干脆,眼底却闪过一丝来自血脉深处的忌惮:
「丁家早已遗忘了那底下究竟锁着什么。祖训只留下一句话——千万不能让『祂』出来。
我怀疑,地脉灵火真正的位置就在烬坑,这或许就是烬坑底部高热难耐的原因。
而魏成岳、董文泰大量开采火精石,不仅是在玩火自焚,更威胁整个霁城的安危。作为守火人同时也是城主之子的我,理所当然不能置之不管。
因此,我需要知道烬坑底部的状况,以及魏成岳开采那么多火精石究竟是在做什么。」
裴英转头看向宋承星: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现在,轮到你了。」
听到这儿,一切都明了了,于是宋承星也不再隐瞒。
「真正要火精石的不是魏成岳,是沈观澜。他想要利用火精石制造出一支不死不灭的军队。」
裴英原本正在倒茶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在桌面上,冒起细微的白烟。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了错愕:
「你的意思是……」
「火灵魂侍。就是那出现在烬坑外的那个……火焰巨汉。」
宋承星为了怕张大壮难过,刻意不用怪物这个字眼。
张大壮感激地看向他。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水精眼镜,继续道:
「相信你们应该都知道鉴地司首长沈观澜这个人,他便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不仅指使魏成岳和董文泰联手大量开采火精石,甚至不惜用活人做实验,只为了制造出一支不知疼痛、只懂杀戮的魂侍大军。」
屋内一片死寂。
顾彦舟挑了挑眉,连剥核桃的动作都停了。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少年,竟然掌握了如此核心的机密。
裴英盯着宋承星看了许久,眼底的错愕逐渐转化为一种深思:
「原来如此……难怪他们需要这么庞大的开采量。」
宋承星又继续道:
「而关于你的地脉灵火的危害……」
宋承星一口气将封火人李箴抵达桃李村,和火魔大战之后殒落,临死前将封火术交托给他和狄英志的经过尽数给裴英听,唯独保留火魔附体的事。
裴英听完后,忍不住松了口大气,直呼霁城有救了。却被宋承星一句话幽幽堵住:
「前提是,他得学会怎么用封火术才校这就是我们需要你们协助的地方。」
对于「火精石」的来源,几番推演后,目光最终还是锁定在太余山脉的温水湖,比起烬坑的不确定性,那里至少目标明确。
顾彦舟将凉透的茶杯推到一旁,他转头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记,算是定案:
「我这就让人去办。低调进出,绝不惊动任何人。」
物资的问题有了着落,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弛。
这时,裴英提起关于「全城大比」的事。
「协助自然没问题。但你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封火术的修炼。」
裴英转过身,目光扫过眼前这几张稚气未脱却眼神坚毅的脸庞,声音沉了几分:
「下个月,霁城将重启停办多年的『全城大比』。」
「全城大比?」狄英志愣了一下,他从未听过。
「这是魏成岳专门为我们设的局。大比中护城军将精锐尽出,和巡护队一较高下。一旦巡护队落败恐怕会就地解散,我们……也将失去最后的守护霁城的最后防线。」
屋内的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所以,我要你们在大比上赢,而且要赢得漂亮。所以接下来,就有韩列队长对你们进行特训。」
他的神色比刚才更加凝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
「况且,万一真的来不及,为了让全城居民能在第一时间顺利逃离地脉灵火的肆虐,我需要你的协助,宋承星。」
宋承星没有回避他的视线,推了推镜架:
「你需要什么?」
「你过去所有的发明,包括:那个竹编的防烟护目罩……我要的可是正品,不是只能用一次的那种。还有过滤烟尘的口罩,以及那个能提前感知烟气浓度的知烟铃。」
听到裴英提起的黑历史,宋承星忍不住捂嘴轻咳了一声:
「没问题,我会把作法和图纸整理出来。只要人手足够,要多少便能有多少。」
面对少年微窘的模样,裴英嘴角极浅地勾了一下。
距离全城大比,还有一月。距离那场可能焚毁一切的劫难,或许更近。
这群少年坐在燥热的暖阁里,手里握着的,是整座霁城的命运。
窗外的夜色沉重,风中夹带着刺鼻的硫磺浊气。但屋内的眼神很亮,透着一股无声的笃定。
那是少年饶信誓。他们确信,终能跨越眼前所有的难关,撕开这层笼罩在头顶的阴霾。
然后,还给霁城居民,一片干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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