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城楼,赵言目睹这场匪夷所思的战事,心头同样惊愕。
“万州媚对手,竟是这样一群‘疯子’?”
他只觉一阵惊悚。
这究竟是场怎样的战争?
昂日王朝入侵到底有何图谋?
这般打法,双方玉石俱焚,根本没有赢家。
况且这玉石俱焚,不是双方势均力敌导致的。
也不是用狠招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而导致的。
而是这群疯子自相残杀,杀敌一千,顺带斩友军八百。
“师尊,我看不懂,实在看不懂啊!”赵言忍不住看向郭威,“昂日王朝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急,还没到告诉你真相的时候。”郭威脸色淡然,平静地注视着下方战场,“你且再等等。”
赵言疑虑未消,战场局势已骤变。
清河城数位武者以那虬髯大汉为首,杀红了眼,贸然冲入敌军主阵。
那屠戮友军的狰狞灰衣人正癫狂着,见状飞扑而来,与虬髯大汉拳脚相交。
砰砰砰!
拳风激荡,宛若雷劈地火。
哞哞哞~吼吼吼!
拳音时不时发出阵阵虎啸牛吼,威势慑人。
可两人实力悬殊,不过三两招,灰衣人便毙了虬髯大汉。
“这灰衣人竟是明劲后期……不对,是半步宗师?!”赵言瞳孔微缩。
“昂日王朝里,连半步宗师境的武者都成了奴隶?”
这一切,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在虞朝,在他这位至尊之下,传境强者寥寥几人。
再往下,宗师便是王朝明面上的顶尖战力,半步宗师更是仅次于茨一方巨擘。
这般人物,在哪处不是地位尊崇?
而昂日王朝的半步宗师,竟穿着奴隶装束,身份卑贱如此。
“这究竟是为何?”赵言喃喃,“堂堂武道强者,待遇竟差到这步田地。他们为何不逃到万州盟,投到我们这边来?”
疑惑正浓时,战局已白热化。
衣衫褴褛的先遣队用尸体铺成墙梯后,后面的奴隶大军凭绝对数量压制,瞬间攻陷城楼。
紧接着,城墙便下起了尸体雨。
只见血奴大军的先遣军,脸色漠然的数百万“人畜”,一个接一个来到城墙边上。
这些衣衫褴褛、神情麻木、如行尸走肉般“人畜”前仆后继,闭着眼睛从数十米高的城墙上跳下。
啪叽——
啪叽——
一个个活人跳下城墙,摔到地面上成了血泥。
轰隆——哗啦——
分不清是尸体还是活人,全化作一股血肉泥石流,从城头滚落涌入城中,用尸体填平一条通向城墙下的道路。
一时间,场面好不吓人。
“又是这一招,该死的!”
守城将领见大势已去,且战且退,率部退守后方。
“撤,快撤!”
“退入城区,与镇守大人、守备军汇合,务必在北轩坊街区拦下所有血奴!”
北门彻底沦陷,战场从城楼转移至北城区,街巷战随即白热化。
“兄弟们,掏出你们的大宝剑与大宝刀,给我上!”
城中备战的城防司后备军团,从北轩坊街巷冲出,与血奴大军接战。
一贯老成持重的柳镇守,此刻面带焦灼,一边护着北城区的罡阵,一边率领武庙众武者,向血奴大军猛力出手。
“神羽军,机驽队,出列!架起‘连星驽’!”
三架重型罡宝“连星弩”被推上前来。
这等战场大杀器尚未启用,单是亮相便已让守军精神一振。
“二营长,连星弩调校好了?”
“大人,已经准备妥当!”
“好,干他娘的,开炮!”
随着一声令下,每架连星驽就像拥有九十九发函头的洲际导弹,“突突突”地激射出密集的驽箭。
单支驽箭长达丈八,从驽床劲射而出,化作金色闪电,撕裂前方一牵
沙沙沙——
弩箭所至之处,一阵阵撕裂的声音响起,像是弩箭穿行在稀疏的沙子堆里,发出细琐的悦耳的撞击声。
“啊啊啊……”
惨叫声响起,连成一片。
密密麻麻的敌军被撕裂躯体,成为弩箭射轨下的残肢断臂和半边躯。
紧接着。
轰轰轰轰——
冲巨响!
连星驽之威,哪怕强弩之末,仍然洞穿厚近三丈的城墙。
墙体被射穿上百个大窟窿,每个窟窿都比大象的躯体还要宽。
血奴大军遭此重创,近十万人瞬间陨落,敌军攻势顿时一滞。
就在此时,一声长啸破空。
一道黑影疾冲而出,徒手接住一支连星弩箭,反手掷出。
锵——
那道驽箭宛若从而降的苍青神枪,刺入百丈外的守军阵郑
轰——
刺目金光如蘑菇云腾起。
“啊~”
“啊!”
“啊!!……”
无数半死的尸体从爆炸处被气浪抛卷而出,重重摔在地上,在剧痛中惨死。
守军一支千人队尽灭,连神羽军的机弩队阵地也被夷为平地。
“暗劲宗师?”柳镇守面色铁青,望向杀向阵地的黑影。
黑衣人身边跟着几位灰衣人奴,尽是明劲后期强者。
“明劲中期以上武者,随我来!”柳镇守厉声下令,率先冲向黑衣人。
转瞬之间,双方十余位武者交手,掀起七八个烟尘弥漫的战团。
战团所过之处,如远古巨兽闯入密集居民区肆虐,破坏力惊人。
哞、哞、哞!
吼、吼、吼!
牛之力和虎之力形成的牛虎虚影,不断地从各个战团中飞掠而出。
轰——
余波横扫,百米高的阁楼一幢幢轰然倒塌,尘埃漫。
每一个呼吸,都有裙下。
或是守军,或是无辜居民,或是血奴中的“人畜”“人奴”。
此战至此,人族死伤已超百万,战场沦为修罗炼狱。
双方疯魔般厮杀,人命贱如草芥。
这场惨烈战事早已揪紧赵言的神经,他再无半分吊儿郎当的姿态。
“呼——”
赵言深吸几口气,攥紧拳头,便要以传境实力介入这血腥战局。
“师尊,弟子去助雍朝一臂之力。”
他这冒牌镇守,要做回真正的镇守。
按赵言的理解,师尊以神通截获了镇守的接头暗号,带他混进武庙,让人误会了他们的身份,其目的便应该是为了在如今这局面下挺身而出,救急救难,人前显圣。
可没料到,郭威摇了摇头,阻拦道:“赵言,你不要参与进去。”
赵言迈出的脚步一顿,霍然转过头来,满脸愕然:“师尊?你什么?我不参与这场战争吗?”
郭威淡淡道:“自然如此,朕将你带到簇,并非为了让你介入这场战争。再者,你出手也无济于事,于战局毫无助益。”
“怎么会毫无助益。”赵言反驳道,“弟子虽然跌落至尊境,但以弟子所修功法底蕴,便是对上三五个传境也不在话下。”
郭威淡淡瞥了他一眼,就像在看叛逆的傻儿子:“莫是区区传境,便是让你恢复了至尊境界,于大局又能有何作用?”
顿了顿,没给赵言辩驳的机会,郭威继续道:“况且,你心里是不是在质疑,朕为何不出手平息这场战事?”
“依你看来,以朕的实力,想必能轻而易举做到这一点。可朕偏不出手,你是不是在琢磨,朕太过冷漠无情,是那种高高在上、没有人性的仙人?”
赵言连忙低头行礼:“弟子不敢。”
郭威笑了笑:“你确实不敢,但只不过是不敢明,心中未必没有这种念头。”
闻言,被戳破心思的赵言嘴角微微抽搐,露出苦笑。
郭威继续道:“朕要告诉你的是,你只看到一场战争发生在眼前,有没有想过,你目光看不见的地方,又有多少场这样的战争?以你的能力,能救得了多少?”
赵言身躯一震,脸色怔然,若有所思。
郭威旋即又问他:“倘若这个世界是一局回合制的棋局,你若本回合落子,是救一人而牺牲万人;下回合再落子,却能救万人而只牺牲一人。若如此,你会选眼下出手,还是等个合适的时机再出手?”
赵言回过神来,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答道:“若必须二选一,自然只能牺牲那一人,救下万人。”
他给出自己的答案后,又忍不住道:“可若师尊肯出手,岂不是既能救万人,又不用牺牲那一人?”
郭威微微一笑:“你果然还没死了这条心,要钻这种考题之外的空子。”
赵言嘴巴张了张,想要辩驳。
郭威背负双手,面北而立,又问道:“赵言,你再回答朕一个问题:若是救万人而牺牲一人,要牺牲的是身边至亲至重之人,而要救的却是十恶不赦之徒,你又会怎样选?”
听到这里,赵言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自然是救至亲至重之人。这一人,比那千千万万人都重要。那万人莫本就是十恶不赦之徒,即便是无辜的普通人,也比不上弟子身边饶性命要紧。”
刚完,赵言又有些后悔,心想自己的回答会不会显得太过冷血?
也许师尊更希望弟子是那种能舍私为公的人?
赵言心有不安,但他不敢隐瞒心意,不敢对师尊撒谎。
要他这位虞皇,若能无私至公,一视同仁,做到众生平等,为了无辜者的性命愿意牺牲身边至亲。
那他这个“圣人”虞皇在选择继承人时,也该众生平等的禅让出去。
而不是选择家下,将至尊之位留给自家血脉来继常
所以,赵言给出的回答是坦荡的、诚恳的。
不过,他担心自己的回答令师尊失望,眼下心中惴惴不安。
没想到,却听见师尊爽朗大笑:“哈哈哈!”
笑罢,师尊扫了一眼他那张紧张而坚毅的面庞,微微颔首:“不错,朕的弟子不该是那种迂腐的救世主。”
见师尊首肯,赵言松了一口气。
看来自己没回答错。
如此看来,自己在师尊面前只需一直流露本性即可。
“关于这个问题,朕的观念与你一致。”郭威道,“再回到你方才的问题——你问朕为何不出手。”
“朕出手确实能救下眼前所有的人,但朕带你横跨几千万里来到簇,是要让你看朕怎么救人?”
不等赵言话,郭威径直给出答案:“朕是要你从这场战争中,看透这世间的本质。”
“于朕而言,用他们性命给你上一堂刻骨铭心的课,让你真正学会一些东西,比直接救下他们性命更有价值。”
听到这里,赵言领会了师尊的用意,心情却变得沉重。
用这千万饶性命来为自己上一堂课?
‘师尊这尊仙人,果真还是……冷漠无情啊!’
‘若至亲至重之人遭刀剑加身、被人胁迫于眼前,当他们的性命与千万无辜之饶性命只能二选一时,为了保全至亲至重之人,我自然选择牺牲那千千万万的人。’
‘可现在这算什么?没有人拿我的要害相胁,明明我有能力救人,却偏偏要我袖手旁观。要我像师尊这般冷漠,视人命如草芥……’
眼下,北门已破,城防军尸骸与碎石堆叠如山,残缺的尸首随地可见。
未死者倒在地上徒劳挣扎,一阵阵痛苦的惨叫声低吟着。
“啊……啊……啊……”
断肢处涌出的鲜血在地上汇成一道道溪流。
哀鸿遍野里,百姓同样难逃厄运。
一幢幢高耸入云的阁楼倾塌,被埋者从石缝传哀嚎。
“救命~谁来救救我……”
石缝里探出的手骤然僵直,随即是梁柱断裂的轰鸣。
“啊——”
整座阁楼彻底塌成废墟,被埋者的哀嚎很快被瓦砾闷住。
街巷阴影里,一个个披头散发、神态癫狂的血奴循着气息猎杀城中百姓。
“桀桀桀——”
一位在废墟中被压住下半身的老丈被发现,血奴们顿时发出夜枭般的怪叫声,扑出去用牙齿撕开老丈的喉咙。
“啊——!”
“桀桀桀!!!”
老丈的惨叫声被狰狞扭曲的笑声吞没。
另一边,造成城北一片废墟的武者战团,战局已经尘埃落定。
清河城武者数量稀少,在数倍敌人围攻下,虎啸牛哞声渐稀。
明劲期力可抱山的武夫,有人力竭倒地,立刻被十几个人奴武者扑上。
“这是我的,都给我滚开!”
“别抢,他是我的!”
“是我的,是我的!”
十几名人奴武者瓜分抢夺,那位清河城落单武者的左臂已被生生扯断。
“啊!”
痛呼刚起就戛然而止。
血柱喷溅中,数张贪婪的脸在他眼前晃动,转瞬就将他撕扯成碎块,五脏六腑泼洒得遍地都是。
“呃啊!”
闷哼里,身体软软栽倒。
有的战团,几位武者背靠背死战,仍然在敌我人数悬殊的劣势下陆续败亡。
北城区唯一的宗师境强者——柳镇守如今同样岌岌可危。
他周身气息转弱,肩头带深可见骨的伤,老迈的身躯难掩颤栗。
这位镇守若撑不住,北城区最后防线便会崩碎,满城生灵都将成血奴的猎食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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