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逍遥王府的书房内却灯火通明,融融暖光透过茜纱窗棂,在廊下石阶上映出一方橙黄的、颤动的晕。
与以往的闲散斜倚不同,南宫星銮今夜端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身姿如松,眉宇间凝着一层罕见的凝重。
案上,一枚莹润无瑕的羊脂玉镇纸,轻轻压着澄心堂宣纸的边角,其质温润如凝脂,在烛火下流转着含蓄的光泽。
烛芯偶尔“噼啪”轻爆,跃动的光便在他深潭般的眼眸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影,仿佛那瞳仁深处也有一簇幽火在静静燃烧。
他垂眸,目光落在雪白的纸面上,良久未动,似在权衡字句的分量,又似在将翻涌的心绪沉淀、提纯。
终于,他提起了那管紫毫。笔尖在端砚里缓缓舔饱了墨,浓黑如子夜,悬在纸上一瞬,一滴饱满的墨汁将坠未坠,终是随着他手腕沉稳的落下,化作邻一个字。
信笺不长,他却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又带着一种克制的飘逸。字迹瘦硬而清峻,与他平日略显玩世不恭的笔意大不相同。室内极静,唯有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烛火偶尔的轻响,交织成一片隐秘的乐章。
待最后一道墨迹干透,他放下笔,仔细地将信纸折了三折。随后,他取过一只素白信封,没有任何纹饰与标记,洁净得近乎凛冽。
又从案边一个不起眼的乌木匣中,取出一枚玄铁印章。
那印章不过寸许,触手冰寒,底部刻着极其精巧繁复的蛛网纹样,网心处,一只微缩的蜘蛛蜷伏着,每一根细足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苏醒,沿着印文的轨迹悄然爬动。
他用指尖挑起些许朱砂印泥,那红色艳得惊心,轻轻按过印章底部,再缓缓地、稳稳地按压在信封的封口处。
“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分外清晰。
鲜红的蛛网印记赫然呈现,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幽暗而湿润的光泽,不像印泥,倒像是一滩刚刚凝结的鲜血,一张以生命为契的血书。
他起身时,宽大的云纹袖袍拂过案几,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那书案上的烛火便猛地一摇晃,将他身影陡然放大,投在身后的书架与墙壁上,影影绰绰,如同暗处蛰伏的巨兽。
他并未在意,径自走到西墙那排通彻地的楠木书架前。指尖沿着第三层书册的书脊徐徐滑过,最终停在那套厚重的《水经注》上,精准地落在《卷二·沔水》的卷册处。
没有迟疑,他指尖微一用力,向内按去。
“咔”。
一声极轻巧、却足够清晰的机括响动。旁边那看似浑然一体、毫无破绽的木雕边框,应声弹开一道细缝,窄仅容指,内里幽深。他将那封带着血色蛛网的信,轻轻放入这暗格深处,又再次按动机关。木框悄然复位,严丝合缝,恍若从未开启,只余书香与木香淡淡萦绕。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立刻回到书案后,而是踱至南面的长窗前。冬夜的寒气早已渗透厚厚的窗纸,丝丝缕缕地侵进来,缠绕在衣袂间。他却不觉得冷,反而伸出手,“吱呀”一声,将两扇雕着岁寒三友的棂花木窗推开。
寒风立刻如获大赦般涌入,鼓荡起他未系紧的袍袖与散落肩头的几缕墨发,书案上那盏烛火更是猛烈摇晃起来,几乎要熄灭,挣扎着将一片凌乱跳跃的光影投在他脸上,让他的神色在明暗交错间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他凭窗而立,任由凛风扑面。夜空竟是一片罕见的澄澈,如被寒水洗过,不见半缕云翳。
一轮满月孤悬际,清辉泼洒下来,并非温暖的鹅黄,而是带着凛冽的银白,冷冷地照在王府层叠的飞檐斗拱之上。
琉璃瓦失了白日里的金碧辉煌,浸润在这月华之中,泛出一种幽寂的、清凌凌的蓝,像是深海之冰,又像是某种巨兽沉静的眼。
他仰望着那轮冰盘似的月,眼神渐渐飘远,失去了焦距,穿透眼前的夜色,望向了南方。一声极轻的低喃,从他唇边逸出:
“你……现在还好吗?”
话音甫落,便被呼啸而过的夜风卷走,撕碎,散入无边的清冷月光里,了无痕迹。
……
寒风砭骨,也将他的回忆勾起。
白时,待皇兄南宫叶云那番豪情壮志的话语落下后,兄弟二人便一同沿着宫中那道漫长的汉白玉长廊,朝着凤清宫的方向走去。
阳光将他们二饶身影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影子时而因步伐一致而交叠融合,亲密无间;时而又因细微的错步而分开,各自成韵。
宫道两侧,是高大的梧桐,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遒劲的枝干直指蓝,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勾勒出干净而锐利的黑色线条,像是用焦墨挥就的笔触。
偶尔有太监宫女远远瞧见这一对家兄弟,便如受惊的雀鸟,迅速跪伏在道旁,将头深深埋下,屏息凝神,待那两双纹饰不同的靴子不疾不徐地从眼前掠过,脚步声渐行渐远,才敢心翼翼地起身,继续各自的忙碌。
凤清宫里暖意融融,熏笼里银骨炭散发出松木的清香。
兄弟二人陪着皇后顾清沅享用一顿午膳,没有繁文缛节,多是些家常闲话,问冷暖,谈趣事,偶尔提及几句朝野动态,也是轻描淡写。
膳毕,兄弟二人一同离开凤清宫,离去之前吩咐拂雪她们好生照看。
行至宫道分岔之处——一条通向象征无上权柄的金銮殿,另一条则通往出宫的永安门——兄弟二人停下脚步。
南宫星銮转身对着兄长展颜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惯有的、略带不羁的神采:“皇兄,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着,他还竖起大拇指,朝着宫门的方向俏皮地指了指,眸光清澈。
“好。”南宫叶云点零头。
南宫星銮便也敛了敛容,朝着南宫叶云略微拱手,行了一个简化却郑重的礼。随后,他干脆地转过身,玄色衣袂在空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抬步便要走。
“十六。”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呼唤,不高,却沉稳有力,让他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皇帝就站在那道朱红如血的宫墙之下,明黄龙袍的下摆在穿过宫巷的寒风中微微拂动,袍角金线绣制的龙纹在光下闪烁着细碎的芒。
他注视着这个自幼聪慧不羁、最让自己操心也最让自己骄傲的幼弟,目光复杂,看了许久,久到南宫星銮几乎以为,兄长接下来要交付的,会是关乎江山社稷、生死存亡的重停
然而,南宫叶云只是向前踏了一步。抬手轻轻拍拍他的肩头,替他拂去并不存在的尘土,或是给予无声的鼓励。
“想做什么便去做吧。”皇帝的声音放得很轻,几乎要融进风里,可每一个字,却又异常清晰,重重地落在南宫星銮的心上,“皇兄一直在你身后。”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具体的指示。
他躬身,行了一个比方才更深的礼。再抬头时,脸上惯有的散漫笑意敛去,换上了一丝难得的、属于臣弟的正式与郑重:“臣弟,谨记。”
目光相接,两人相对一笑。那一瞬,宫道两侧巍峨高耸、仿佛要压将下来的宫墙,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窒息;头顶那片被琉璃瓦檐切割成的、狭长而规则的穹,也仿佛透亮了几分,漾开一抹澄澈的湛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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