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九州清晏厨房那扇熟悉的隔扇门,青禾的第一感觉是:一切仿佛都被时光妥善地封存着,与离开时毫无二致。
灶台依旧擦得锃亮,不见半点油垢,各式厨具分门别类挂在墙上的木架上,井然有序。就连她惯常用的一套青花瓷调味罐也依旧摆在老位置,罐身洁净,里面的盐糖酱醋似乎都未曾动过。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皂角和干艾草的气味,应该是定期清扫熏蒸留下的痕迹。看来,即便主子离园,负责此处的宫人也未曾懈怠,每日仍旧仔细维护着。青禾心里微微点头,皇家的规矩到底是不一样。
今的是淡淡的青灰色,倒春寒的余威未散,风穿过湖面和林木吹过来,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青禾紧了紧坎肩,心想这样的气,胤禛未必会从王府大老远跑到园子里来。王府高墙深院,肯定要比依山傍水的园子更暖和宜人。不过,主子的心思谁也不准,更何况那位爷的心思本就不能以常理揣度。他若真来了,总不好让他空等。
“含英,先把咱们带来的东西归置了。”青禾吩咐道,自己则先去看灶下的火种是否还留着。
还好,角落里的风炉里埋着暗红的炭火,拨一拨,再添上几块新炭,很快便燃旺了。
含英手脚麻利,听话地将青布包袱打开,把几册笔记、一包常用药材样品,还有青禾自己惯用的几把趁手刀具、一块磨刀石,一一放到抽屉和架子上。
既不确定主子来不来,那准备工作就得做在头里。
青禾想着至少得备上些随时能整治出来的吃食,万一来了也不至于抓瞎。她看了看厨房现有的食材,大约是知道主子近日可能回园,内务处已经提前备下了许多,整体还算齐全。
“先吊一锅高汤。”青禾对含英,“不拘是鸡是鸭,骨头火腿总有,掺一起煨在灶上,用火慢慢熬着,便是最稳妥的底子。”
含英应了声,立刻去食材架上翻找,很快便提来半只处理好的老母鸡,两块金华火腿蹄髈,几根猪大骨。
青禾看了看,点点头,交代含英拿去让厨娘将鸡剁成大块,猪骨敲开,再和火腿一起投入最大的那个双耳陶罐里,加足冷水,拍两块老姜,丢一节葱结,先放在灶上的大火眼烧开。
含英立马去执校等火烧开后,青禾细细撇去浮沫,又移到旁边的火眼上,任由它慢慢咕嘟着。不一会儿,醇厚的香气便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成了厨房里最安稳的背景。
趁着熬汤的功夫,青禾开始处理其他食材。
她取了一方上好的羊里脊肉,逆着纹理切成薄片,用细盐、黄酒、一点点酱清和胡椒粉抓匀,又拌入少许蛋清和淀粉,淋上几滴香油封住,放在一旁浆着。这是准备做熘羊肉片,腌制到位后只需要快火急炒,成品鲜嫩爽滑,是道下饭的硬菜。
又泡发了一碗木耳和黄花菜,然后从坛子里捞出几枚糖心变蛋,剥了壳,切成月牙瓣。再取几根春笋,剥去外壳,切成滚刀块,用淡盐水焯过,去除了涩味。
这几样,或清炒,或凉拌,或烧汤,都是极快便能上桌的。
主食也需预备。
青禾见有上好的粳米,便让含英淘洗了,若来了人,无论是蒸白饭还是熬粥,都方便。自己舀了两勺白面,加水和成柔软的面团,覆上湿布饧着。面团可塑性极强,一会儿若要吃,抻成面条、揪成面片,或是烙几张薄饼,都是顷刻间的事。
如此这般有条不紊地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看看日头,已近晌午。
忙时不觉,一停下来就发现腹中早已经在唱空城计了。早上出门急,只在宅子里匆匆用了半碗米粥并两块枣泥山药糕,这会儿早已消化殆尽。含英的肚子更是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她不好意思地捂住,脸微微红了。
青禾笑了:“横竖这是咱们的地盘,先祭自己的五脏庙要紧。”
她决定做点简单快手的吃食。面团饧得正好,也没必要做太复杂的。她将面团擀成大而薄的圆片,刷上一层薄薄的熟油,撒上细细的椒盐和葱花,卷起,再盘成圆饼状,重新轻轻擀开,便成了一张层次分明的葱花油饼。
将饼坯放入烧热的平底铁鏊子上,火慢烙,不时转动,待两面烙得金黄酥脆便可出锅。
趁着烙饼的间隙,她又快手快脚地做了个汤。
就着熬高汤的陶罐舀出几勺浓白的汤底,倒入锅里烧开,下入刚才备好的笋块、木耳,煮上片刻,待笋熟透,将浆好的羊肉片用筷子迅速拨入滚汤中,羊肉片遇热变色即熟,立刻撒上菠菜叶,点几滴香油,一锅鲜香滚烫的羊肉笋片汤便成了。
饼烙得了,切成三角块码在盘子里,那叫一个金黄酥脆,层层分明。
主仆二人寻了张方桌对坐,安心享用起这顿迟来的早午饭。
葱花油饼外酥内软,咸香适口,就着鲜美的羊肉汤,吃得人额头微微冒汗,浑身的寒气都被驱散了。含英吃得头也不抬,连声赞道:“姑娘,这饼真香!汤也鲜!”
正吃着,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随即是帘子被掀起的响动。
两人抬头,见高福躬着身子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海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先给青禾请了安:“给姑娘请安。王爷惦记姑娘南下奔波,回京又一路紧赶,特意让奴才送些上好的官燕过来。”着,将锦盒放在一旁的桌上打开,里面是排列整齐、色泽莹白的燕盏。
“王爷吩咐了,”高福继续道,“这燕窝请姑娘每日里炖上两盏。王爷若来园子,随时可用。王爷若不来就请姑娘自己用了,滋补调理,总是好的。”
青禾听着差点笑出声来。胤禛竟也会做这种表面功夫?怕人觉得他特特关照自己,厚此薄彼,便拿“王爷自己也要吃”当由头。可她什么时候见过那位爷有吃燕窝的习惯?
他平日的饮食,更偏重实在温补,这种细补之物向来少用。这借口找得,着实有些欲盖弥彰。不过她面上却不显,只站起身福了一福:“谢王爷。有劳高公公跑这一趟。”
高福连道“不敢”,又了几句“姑娘辛苦”之类的客气话,便躬身退了出去,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青禾重新坐下,看着那盒燕窝摇了摇头。他愿意做表面功夫,那自己陪着便是,横竖这燕窝品质极佳,自己吃了也不亏。
此刻的雍亲王府,确实不平静。尤其是年侧福晋所居的院落,虽然依旧陈设富丽,地龙烧得暖意融融,熏笼里燃着名贵的苏合香,但气氛却莫名地压抑。
年氏独自坐在临窗的炕上,身上穿着一袭石榴红遍地金缠枝莲纹的缎袍,颜色是极鲜亮的,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可这鲜亮却如同蒙了层灰,透不出鲜活气。
她脸上没了往日的娇俏明媚,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忧惧和颓唐,眼神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丫鬟心翼翼端上来的雨前龙井她也只是瞥了一眼,毫无兴致。
王爷回府已有数日,可她之前拉拢的的文子却有去无回,再无半点音讯。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以王爷的手段,既能揪出文子,又岂会查不到文子背后的人?之所以至今没有发作,不过是......不过是看在哥哥年羹尧和侄儿年富、年兴正在西北军中效力的份上,暂且按下不提罢了。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这辈子怕是从此就毁了。
王爷是何等样人?眼里最揉不得沙子。自己这次的手伸得太长,竟然胆敢在他随行队伍里安插人手,谋害他看重的人,这已经是触犯了他的底线,不止是后院争风吃醋那么简单,更是对他权威的挑战。
如今哥哥在西北还有大用,王爷暂时不会动她,可冷着晾着,视她如无物,比直接打骂责罚更让人心惊胆战,如坐针毡。
王爷从江南回来,除了去福晋正房里用过几次膳,略问了问府中事务,其余各处,包括她这里,都未曾踏足半步。
这倒也罢了,王爷离京日久,回来先顾着福晋是正理。可气的是王爷赏了福晋和各院格格侍妾们首饰衣料,是离京久聊补偿,独独没有她的份!没有赏赐,也没有责罚,就是这样彻彻底底的无视。
在深宅大院里失了主子的眷顾和目光,便如同离了水的花儿,再鲜亮也撑不了几日。没看这几,往日里巴结奉承她的下人眼神都变了,客气里带着疏远,恭敬中藏着窥探。
她仿佛能听到那些压低的议论和幸灾乐祸的嗤笑。
无形的冷落,比任何明确的惩戒都更让她难堪,更让她绝望。
她现在唯一的指望便是西北的哥哥。只要哥哥还在打仗,还有用,王爷哪怕是为了安抚军心,为了显示对功臣家属的优容,都会给她留一分体面,让她能在府里勉强立足。
可万一......万一哥哥那边......她不敢深想下去。
她甚至开始后悔当初为何要那么沉不住气,为何要听信桂芝的怂恿,若是像福晋一样安分些,哪怕王爷一时新鲜,宠着外头那个,以她的家世和位份,在府里总还有一席之地,何至于落到如今这样进退维谷、日夜惊惶的境地?
可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可吃。年氏缓缓抬手抚上自己依旧光滑细腻的脸颊,只觉指尖冰凉。容颜依旧姣好,可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眸子,如今只剩下无尽的惶恐和空洞。
圆明园的厨房里,青禾和含英已吃完了简单的午饭,正在收拾碗筷。窗外的色依旧青灰,风却似乎了些。
青禾走到窗边,望着不远处开始泛出朦胧新绿的湖岸柳色,静静出了一会儿神。良久,才转身对含英道:“把燕窝收好吧。下午若是无事,咱们再试着配两道适合这时节祛湿健脾胃的药膳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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