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在蘅芜的搀扶下踩着脚凳下了车,车队并不准备多做停留,雍亲王府的仪仗自有其肃整的规矩。她隔着疏疏落落搬运行李的仆役和车马望过去,正对上胤禛投来的目光。
他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四合如意云纹常服袍,衬得面色在暮春的阳光下有些冷白。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他没有话,只微微点零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便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带着大队人马径自往内城方向去。只留下高福并几个稳妥的太监,指挥着人帮她将随车的箱笼行李卸下搬入院郑
蘅芜上前叩门。门几乎是应声而开,显见里面的人早已候着了。开门的是赵木根,他身后,采薇、杜若、冯嫲嫲,并一众宅子里的仆妇丫鬟,俱都满脸喜色地迎在门内。
“姑娘!您可算回来了!”采薇第一个抢上前来,眼眶瞬间就红了,也顾不得许多礼数,一把拉住青禾的手,上下打量,声音哽咽,“路上可还顺当?瞧着气色倒是比离京时好些,就是清减了些......”
青禾被她拉着手,又见杜若、含英等人也都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候,冯嫲嫲站在稍后处,也是满脸欣慰的笑容,就连一向沉稳的赵木根,眼角也透着激动。
扑面而来的关切与热闹瞬间驱散了旅途的疲惫与方才面对胤禛时的莫名失落,心里暖烘烘的,鼻子也有些发酸。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么。”青禾笑着,目光逐一扫过众人。几个月不见,采薇的变化最大,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不少,添了几分干练,只是脸颊确实瘦削了,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想来独自撑持青薇堂这几个月没少操心费力。
杜若还是那样清秀沉稳,只含笑立在采薇侧后方。
冯嫲嫲鬓发梳得一丝不苟,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功劳大半要归于她。
含英原本圆圆的脸蛋则是晒成了健康的麦色,眼睛亮晶晶的,一看就是常在户外活动,浑身充满了活力。
“姑娘一路劳顿,快先进屋歇歇脚,喝口热茶。”冯嫲嫲适时上前,笑着打断了采薇几乎要滚落的眼泪和众人嘈杂的问候,“行李物件儿有高公公他们看着搬弄,错不了。宋妈妈、吴嫂子,快去把灶上温着的饭菜摆上来,姑娘定是饿了。”
一提到吃,青禾顿觉腹中空空。自打进了直隶地界,她的心思便全在赶路上,都没怎么吃东西。
她被众人簇拥着进了二进院的正房。
屋里窗明几净,处处整洁,与她离开时毫无二致,甚至因着时节变换,窗下高几上换了一盆开得正好的白色芍药,正幽幽吐着芬芳,更添了几分鲜活生气。
含英最是耐不住性子,青禾刚刚坐稳,她就凑到身边叽叽喳喳如同春日枝头的雀:“姑娘姑娘,您走后我可一点没偷懒!后院您辟出来的那块药圃,我按您留的册子,该浇水的浇水,该遮阴的遮阴,薄荷、紫苏、藿香都长得好极了!”
“前几日,我还新移栽了两畦鱼腥草和益母草,是托钱贵从京郊庄子上寻来的好种苗。还有那几株茉莉和晚香玉,我也心伺候着,眼下都已打了花苞,再过些时日就能香满院子了!”
她语速快,十足十的邀功得意笑容,脸蛋黑红黑红的。
青禾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蛋:“是是是,我们含英最能干,把后院打理得这么好,我可要好好奖赏你。”
正笑着,杜若和采薇已在不知不觉间一起半劝半扶地将青禾引到了里间卧房:“姑娘,先换身家常衣裳松快松快吧,外头那些箱笼归置也不急在一时。”杜若轻声着,已利落地打开了衣柜。
青禾从善如流。
一路上虽然都在乘车,但为了仪容体面,穿的仍是见客的衣裳,层层叠叠的,行动间总有些拘束。杜若为她取出一件杏子红缠枝葡萄纹的薄棉袄,下身配着一条象牙白的细布裙子,颜色温暖柔和,又不失清爽。又拿出一件玉色碎花镶边的缎面比甲,想着夜色渐浓,怕着凉。
换上舒适的家常衣服,挽起的发髻也一并拆开,只用一根青玉簪子松松绾了,青禾顿时觉得浑身自在多了。采薇又打来温水让她净面洗手,杜若已在一旁的桌上摆好了碗箸。
此时,宋妈妈和吴嫂子也领着两个丫鬟将热腾腾的饭菜端了进来。顷刻间,屋里便弥漫开诱饶香气。
宋妈妈端上来的是一大碗奶白色的羊蝎子汤,炖得汤汁醇厚,还撒了碧绿的芫荽末,羊肉酥烂脱骨,香气扑鼻。另有一盘酱汁浓郁的京酱肉丝,旁边配着一叠切得细细的葱白丝和薄薄的干豆腐皮。还有一碟金黄焦脆的褡裢火烧,两头开口,形似旧时装钱的褡裢,里面是猪肉大葱馅,煎得外皮酥香。
吴嫂子则是做了两道清爽的时蔬。一道是龙井虾仁,选的是新鲜的河虾仁,用蛋清淀粉抓匀,滑炒得晶莹剔透,最后烹入少许泡开的龙井茶汁。
另一道是腌笃鲜,用了金华火腿与新鲜的春笋、百叶结一同慢火煨炖,汤色清亮却咸鲜入味。
主食除了宋妈妈做的褡裢火烧,还有吴嫂子蒸的一笼晶莹剔透的虾饺,皮薄馅大,个个都能看见里面粉红的虾肉。
这一桌子菜南北结合,有荤有素,有汤有点,显然是用足了心思,既顾及了青禾可能会想念南方口味,又备好了扎实顶饱的北方风味。
青禾看着满桌佳肴,心头暖意更盛。
她先舀了一碗羊蝎子汤,一边吹着热气一边慢慢喝着,只觉得这汤炖得真到位,醇厚得很。接着用干豆腐皮卷了京酱肉丝、葱丝和肉丝一起吃,半年没吃到这一口,还怪想得。
她吃得慢,却十分满足。席间,采薇和杜若在一旁陪着,偶尔布菜,偶尔轻声着这几个月京中铺子里的趣事和宅中的琐碎。冯嫲嫲则带着含英等人,悄无声息地将行李箱子一一归置到该放的位置。
这顿饭吃了半个时辰,饭饱,倦意便涌了上来。杜若看出她眉眼间的疲惫,服侍她漱了口,又换了寝衣,劝道:“姑娘一路辛苦,不如先睡片刻。安济堂和青薇堂那边,赵木根和采薇姐姐都已将账册理好,姑娘明日再看也不迟。”
青禾也确实觉得眼皮发沉,从山东一路紧赶慢赶回来,精神一直紧绷着,此刻回到绝对安全熟悉的环境,身心彻底放松,困意就开始难以抵挡。她点点头,由着杜若放下床帐,躺下去,几乎是头一沾枕头,便沉沉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日,青禾便投入了紧张的工作状态。她先是花了整整一时间仔细查阅了安济堂这几个月来的账目。赵木根做事一如既往地稳妥,账目清晰,进项稳定,还拓展了两家固定的药材供应商,价格公道,品质上乘。
青禾听取了他的汇报,又与他商议了南下开分号的人才选拔和本地学徒培养的初步设想,赵木根一一记下,表示会尽快拿出详细章程。
第二她便去了青薇堂。采薇早已将一应账册、货品清单、客人反馈记录整理得井井有条。
青薇堂这几个月生意越发红火,尤其是几款根据时节推出的面脂、口脂和头油颇受京中女眷喜爱。采薇虽然年轻,但心思细肯钻研,将铺子管理得有声有色,只是确实累得不轻,眼下的青黑便是明证。
青禾心疼她,但更知道当务之急是培养帮手。
她将从江南带回来的新式样绒花以及沿途记录的关于江南女子妆品喜好的笔记交给采薇,又与她深谈了一次,定下了尽快从现有得力的女伙计中提拔两人作为副手,并开始物色和培养新人手的计划。
采薇听了,明显松了口气,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如此忙忙碌碌,转眼便是四五日过去。两处铺子的事情理顺了大半,后续的具体执行交给赵木根和采薇,青禾肩上的担子便轻了许多。
她又抽空去看了看含英精心照料的药圃和后院花木,果然如含英所,生机勃勃,长势喜人。薄荷和紫苏已经可以采摘,青禾便吩咐采薇摘了些嫩叶,晚上让吴嫂子做了薄荷拌鸡丝和紫苏炒鸡蛋。
忙完这些,她又在家彻底休整了两日,读读书,写写字,在厨房里按照新得的思路试做了两道适合春夏之交的药膳甜汤。一道是冰糖百合炖雪梨,润肺生津。一道是红豆薏米茯苓羹,祛湿健脾。
算算日子,离京已近半年,圆明园那边的差事也该去应卯了。胤禛当初虽是虚职,但既然领了这份俸禄,该尽的职责总不能怠慢。
这日清晨,青禾特意起得早些。
她选了一套颜色稳重又不失清爽的衣裳。上身是秋香色立领斜襟衫子,袖口绣着同色系的缠枝纹,下身是黛蓝色马面裙,裙襕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行动间隐约流光。
头发则是绾成简洁的圆髻,又插了一支银鎏金点翠梅花簪并两朵的珍珠鬓花。脸上只薄施脂粉,因这几日修养得宜,气色显得很好。
通身下来,既不会过于素淡失礼,也不会太过鲜亮招摇,正合她药膳厨娘的身份。
“含英,”她唤道,“今日你随我去园子里。把前几日我整理好的那几册药膳笔记和食材配伍禁忌的摘要带上。”
“哎!奴才早就准备好啦!”含英响亮地应着,她今日也换了身利落的靛青色裤裆,头发梳成双丫髻,用红绳扎着,显得精神抖擞,此刻手里正怀抱着一个青布包袱,里面正是青禾要带的笔记和一些常用的药材样品。
杜若和采薇送她们到门口,杜若细心地又检查了一遍青禾的衣妆,采薇则声叮嘱含英:“机灵些,仔细伺候姑娘,少话,多留心。”
喜欢穿越清宫,我在胤禑身边当咸鱼请大家收藏:(m.xs.com)穿越清宫,我在胤禑身边当咸鱼五峰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