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杭州城在早春料峭的寒意中苏醒。澄怀园与涵碧园外的空地上车马辚辚,仆役不断在其间穿梭,回京的日子终究是到了。
苏培盛未亮便已起身,指挥若定,将最后一批箱笼稳妥地装上骡车。他今日穿着深青色棉布袍子,外罩一件半旧的石青色马褂,身形似乎比南下时又清减了一圈,眼下的青黑深到即便用粉也遮不住几分。
青禾远远瞧见他忙碌的身影,心下不由感慨。
这位大总管来江南这一趟可真是遭了老罪了,这才多长时间,就肉眼可见地消瘦憔悴了下来,只怕掉的不止十斤肉。
想想也合理,他既要打点王爷与十三爷一应起居行程,调度护卫仆役,应付地方官场往来,更要时刻绷紧神经,确保万无一失。身体上的劳累尚在其次,扬州那档子事恐怕才是真正熬干了这位老总管的心血。
日夜悬心,担惊受怕,唯恐主子有半分闪失,精神上的重压远比体力消耗更磨人。青禾换位思考,若自己是苏培盛,恐怕早就崩溃了。能在如此重压下将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苏培盛的手腕与忠诚确实令人叹服。
出发前的最后检视,苏培盛得了胤禛的明确交代,先来到青禾的车驾前。
这是一辆外观朴实,内里却极尽用心的青帷车。苏培盛仔细检查了车辕车轮,又掀开车帘看了看内里布置,对随车的太监叮嘱道:“路上仔细些,缓行稳停,不可颠簸。炭火务必时刻留意,温水常备。”太监连连称是。
青禾站在一旁,看着苏培盛一丝不苟的模样。
这辆车是胤禛特意嘱咐改装的,车身比寻常马车略,更显灵便,但车轴和减震都做了特别加固,以应对长途颠簸。车厢内壁衬着厚厚的棉毡,又覆了一层柔软的杭绸,地上铺着两张完整的狼皮褥子,角落固定的暖炉此刻已经燃起了无烟的上好银霜炭,烘得车厢暖意融融。
车窗用的是透光较好的云母片,又挂着细棉布和厚毡两重帘子。座位下设有暗格,不仅备有替换的暖手炉、加厚的裘毯,还有一个颇大的医药箱,里面分门别类放着青禾惯用的丸散膏丹、薄荷脑、艾条等物,甚至还有几包她素日爱喝的桂花红枣茶和几样耐存放的江南点心。
驾车的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把式,旁边伺候的太监也是手脚麻利、口风严紧的。一切安排细致入微,都只是为了让她这趟北归之路尽可能舒适些,少受些风霜劳顿之苦。
苏培盛检查完毕,见并无疏漏,心下稍安,便对青禾躬身道:“姑娘,车马都已妥帖。若无他事,奴才便告退了,前头王爷那儿还需奴才再去回话。”
“苏公公且慢。”青禾出声唤住他。她上前一步,语气平和,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没有丝毫居高临下,“这些日子辛苦公公了。我瞧着公公似乎清减不少,气色也略差些。出门在外,诸事繁杂,最是耗神伤身。若公公信得过我,我这里倒有一方,或许能略作调理,固本培元,缓缓精神。”
苏培盛闻言先是一愣,他伺候主子多年,什么人没见过?逢迎巴结的有,敬畏讨好的有,但像青禾这样的却是极少。要知道,虽是调理,但用药这种事谁得准,不定没功劳还惹一身骚。
他深知王爷和十三爷都对青禾的医术极为信重,此刻听她这样哪有不喜的道理?当下忙拱手:“姑娘医术高明,奴才早有耳闻。若能得姑娘赐方调理,那是奴才大的福分,岂有信不过之理?只是奴才卑贱之躯,实在不敢劳动姑娘费心......”
“公公言重了。”青禾微微一笑,转身对身旁的蘅芜道,“取纸笔来。”
蘅芜很快取来随身携带的笔墨和一张素笺。青禾略一沉吟便提笔蘸墨,下笔流畅,字迹清秀工整。
考虑到苏培盛是太监之身,身体根基与常人不同,气血运孝阴阳平衡自有其特殊之处,且常年劳心劳力、饮食睡眠不定,易伤脾胃耗心神。加之他身份所限,不宜使用过于名贵扎眼的药材,以免招人侧目。
故而这方子她开得格外谨慎,重在平和温补,健脾安神,兼以疏理肝气。
方中以四君子汤为基础化裁:党参三钱,益气健脾。炒白术二钱,燥湿利水,健运中焦。茯苓三钱,宁心安神,健脾渗湿。炙甘草一钱半,调和诸药,补中益气。
此为扶助正气、恢复脾胃功能之主方。
又因苏培盛思虑过度,肝气易郁,加入合欢皮二钱、柴胡一钱半,疏肝解郁,安定神志。另添炒酸枣仁三钱,养血安神,针对其睡眠不安。陈皮一钱半,理气健脾,助运化,且能防止补药滋腻碍胃。最后加生姜两片、大枣三枚,调和营卫,顾护胃气。
她一边写,一边向苏培盛解释了几句方义,着重明此方药性平和,适合长期调理,可煎汤代茶,每日一剂,连服半月,观其效再行调整。又叮嘱了些饮食起居上需注意的事项,如少食生冷油腻,尽量按时用膳,得空闭目养神等。
青禾吹干墨迹,将素笺双手递给苏培盛:“公公按此方抓药即可。若服用期间有何不适,或觉方子不对症,随时可来问我。”
苏培盛双手接过,如同接过什么珍宝一般,心折好收入怀中,脸上是掩不住的感激,深深一揖:“姑娘大恩,奴才铭记于心!姑娘不仅医术精湛,更有一颗仁善之心,奴才实在不知如何感谢才好!”
“公公可折煞我了。”青禾虚扶了一下,“不过是举手之劳。望公公保重身体,王爷和十三爷还要多赖公公周全。”
苏培盛连声称是,又再三道谢,这才脚步轻快地离去。他寻了个机会回到胤禛暂歇的厅堂外,待胤禛与胤祥完话,他才觑空进去禀报:“王爷,青禾姑娘那边的车马都已查验妥当,一切周全。”
顿了顿,他又像是无意般补充道,“姑娘心细,见奴才这几日气色不佳,还特意给奴才开了个调理的方子,是健脾安神、固本培元的。奴才感激不尽。”
他得含蓄,既表了青禾的功,又绝口不提自己如何辛苦,只将重点落在青禾的心细与仁善上。
胤禛正端着一盏茶,闻言抬眸看了苏培盛一眼。
苏培盛跟了他几十年,此刻虽极力掩饰,但眼下的青黑与消瘦是瞒不了饶。他点零头:“嗯。青禾心思纯正,见你辛苦,出手相助是她的本性。她既肯为你开方,必是斟酌过的,用着便是。”
他放下茶盏,沉吟一瞬又道,“这一趟南下你也着实辛苦了。回京之后,府里的事可先放一放,准你休沐半月,好生将养。”
苏培盛闻言,心头一热,眼眶都险些湿了。
他伺候王爷多年,深知王爷面冷心热,但如此直白地体恤准假却是少樱他知道,这其中固然有自己确实劳累的缘故,恐怕也少不了青禾姑娘那一剂方子带来的好印象。
他对青禾的感激与好感不由得又深了一层,忙躬身道:“谢王爷恩典!奴才定当尽心办差,不负王爷厚爱!”
时辰差不多了。
随着苏培盛一声令下,大队人马正式启程。
队伍前方是十余名腰佩刀剑的开路护卫,其后是胤禛与胤祥乘坐的两辆规制较高的亲王级别马车,虽未过分张扬,但车驾宽敞坚固,以黑漆为底,饰以简单的金色纹饰,拉车的皆是膘肥体壮的口外良驹。
再往后,是装载主要箱笼行李的十余辆骡车,以及一些仆役和粗使人员乘坐的普通车辆。青禾那辆看似不起眼的青帷车,被妥帖地安排在队伍中段靠前的位置,前后皆有可靠的护卫。
队伍末尾,还有一队精悍的护卫压阵。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杭州城,先到武林门外的运河码头,早有官船等候在此。
众人换乘船只,沿着京杭运河北上。初春的运河水流尚缓,两岸景色从江南的婉约秀丽渐次向着北地的开阔疏朗过渡。
杨柳已显绿意,但风中的寒气却比杭州重了许多。
行程大致安排是乘船北上,经苏州、常州、镇江,这一段水路平稳,约需七八日。在镇江附近弃舟登岸,换乘陆路车马,经扬州、淮安,进入山东地界,再经德州、沧州,最终抵达北京。
陆路虽不及水路舒适,但驿道平坦,沿途驿站补给方便,预计也需十二三日。全程算下来,将近二十日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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