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夜色像一块浸了桂花蜜的绒布，温柔地裹住了杨家院。暖黄的灯笼悬在檐下，光晕晕染开，将飘落的桂花镀上一层细碎的金芒，落在青石板上，积成了薄薄的一层金毯。西厢房的门被轻轻掩着，只留一道缝隙，漏出里面晃动的人影和断断续续的低语，与院外的桂香缠在一起，织成了一张暖融融的网。
孟云靠在铺着软褥的藤椅上，额头上的汗珠子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濡湿了耳边的碎发，连脖颈间的衣襟都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水渍。她的眉头紧紧蹙着，原本白皙的脸颊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被牙齿咬得泛白，每一次宫缩袭来，纤细的肩膀都会控制不住地发颤，指节攥着藤椅的扶手，用力得泛出一片青白，嘴里咬着的毛巾都被汗水浸透，隐约能看到牙印的痕迹。
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是杨子辰赶回来了。他下午接到菲菲托人捎来的口信，心里的弦瞬间绷紧，连工装都没来得及换，一路跑着往家赶，裤腿上还沾着车间的机油渍，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砸在青石板上，晕开的湿痕。他一把推开西厢房的门，看到孟云痛苦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来，大步冲过去攥住孟云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慌乱：“云儿！你怎么样？不是还有十来吗？怎么突然就……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别慌。”大嫂向阳端着一盆温水从里间出来，拧了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孟妈妈，沉着脸打断他的话，语气里带着经历过生产的镇定，“宫缩已经规律了，两三分钟一次，看这样子，怕是等不到亮了。你赶紧去把堂屋的门板卸下来，铺上干净的褥子，产妇躺着舒服些。再去烧一锅热水，越多越好，记得要烧开，别掺凉水。”
杨子辰手忙脚乱地应着，转身就往外跑，脚步声噔噔噔地响，惊得趴在窗台下打盹的宝妹和灰灰都猛地抬起头，缩了缩脖子，警惕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又耷拉下脑袋，只是耳朵还警惕地竖着，时不时往厢房里望一眼。孟妈妈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着孟云额头的汗，指尖都在微微发抖，眼眶红红的，声音里带着哽咽：“云儿，忍忍，妈在呢。当年生你弟弟的时候，妈也是这么熬过来的，一阵一阵的疼，熬过去就好了，很快就见到咱们云希了，啊？”
孟云疼得不出话，只能艰难地点点头，每一次宫缩袭来，都像是有一把钝刀子在腹里慢慢搅动，疼得她眼前发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肚子里的家伙在往下钻，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浑身的筋骨，像是要把她的身体撕裂开来，让她忍不住闷哼出声，额头上的汗珠落得更急了。
菲菲守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早就准备好的待产包，里面的衣裳、被子、袜子都叠得整整齐齐，甚至连襁褓用的包被都晒得暖烘烘的，带着阳光的味道。她看着孟云痛苦的模样，眼圈也红了，却不敢哭出声，只是不停地用毛巾给孟云擦汗，声安慰着：“孟云姐，加油，你再坚持坚持，孩子们都在外面等着呢，等着看弟弟呢。你忘了，生星河和揽月的时候，你多厉害，这次肯定也一样。”
“是妹妹……”孟云咬着毛巾，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都发飘，带着浓浓的鼻音。刚才疼得最厉害的时候，她好像感觉到肚子里的家伙轻轻踢了她一下，那力道软软的，带着一股子娇憨的劲儿，她莫名就觉得，这是个贴心的棉袄，是个会疼饶姑娘。
“好好好，是妹妹。”孟妈妈连忙顺着她的话，生怕惹她心烦，一边给她擦汗，一边絮絮叨叨地着，“是咱们的棉袄，等她出来，妈给她做花棉袄，做虎头鞋，做绣花的裙子，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像个仙女一样。”
宫缩的间隔越来越短，几乎是刚缓过一口气，下一波疼痛就又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孟云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都咬出了血印，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连攥着杨子辰的手都有些松了，眼神也开始变得涣散。杨子辰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疼得像是被刀割一样，眼眶瞬间红了。他想起生星河和揽月的时候，他因为厂里赶工期出差，没能陪在她身边，这成了他心里最大的遗憾，这次，他什么也不会离开她半步。他攥紧孟云的手，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她的手背，试图给她一些力量，声音沙哑得厉害：“云儿，我在呢，你使劲，我陪着你，咱们的宝贝马上就要出来了，你看看我，看着我。”
大嫂向阳蹲在旁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孟云的肚子，又侧耳贴在上面听了听，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连忙抬头对孟云：“宫口开得差不多了，孩子的头已经下来了。孟云，听我的，等会儿宫缩来的时候，你就使劲，像解大便那样，把力气都往腹用，别喊，喊了就白费力气了，听见没？”
孟云艰难地点零头，眼角的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混着汗水淌进鬓角，咸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她深吸一口气，死死咬着牙，目光紧紧盯着杨子辰，等着下一波宫缩袭来。
院子里，孩子们早就被安顿在了堂屋的床上，奶奶怕他们冻着，还特意给他们盖了一床厚厚的棉被，被子上绣着大朵的牡丹花，看着就暖和。可星河和揽月却不肯睡，两个家伙偷偷溜下床，扒着西厢房的门缝，脑袋凑在一起，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往里面望，连大气都不敢喘。
“哥哥，妈妈会不会疼呀？”揽月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浓浓的哭腔，手紧紧攥着星河的衣角，指节都泛白了，“我听妈妈哼唧的声音，好难受的样子，我好想进去陪陪她。”
星河拍了拍她的肩膀，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眼圈却也是红的，他伸手擦了擦揽月的眼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别怕，妈妈很厉害的。当年生我们的时候，也是这么疼的，后来就把我们生出来了。等会儿弟弟出来，我们就能保护他了，再也不让妈妈受委屈。”
“是妹妹。”揽月撅着嘴纠正他，脸上满是笃定，“妈妈的，是妹妹，不是弟弟。妹妹要穿粉色的裙子，戴蝴蝶结，我要把我的兔子玩偶送给她。”
“好好好，是妹妹。”星河连忙改口，生怕惹妹妹不高兴，他踮着脚尖，使劲往门缝里望，声，“等妹妹出来，我把我的奥特曼卡片都给她玩，还带她去掏鸟窝，去河边摸鱼，教她爬树，做全世界最厉害的哥哥。”
可云、念云和景琛也悄悄凑了过来，五个孩子挤在门缝边，像一排萝卜头，脸上满是紧张和期待，连呼吸都变得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里面的孟云。宝妹和灰灰也跟了过来，蹲在孩子们的脚边，宝妹用鼻子嗅了嗅门缝里飘出来的气息，轻轻“汪”了一声，又赶紧闭上嘴，像是怕自己的叫声吵到孟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西厢房里的低语声、孟云压抑的闷哼声，和着窗外的风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孩子们的腿都蹲麻了，却还是不肯离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缝，生怕错过宝贝出生的那一刻。
突然，西厢房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那哭声清亮得很，像是划破夜空的一道光，瞬间驱散了满院的紧张，带着一股子蓬勃的生命力，在夜色里回荡着。
星河和揽月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欢呼着跳了起来，扒着门缝使劲喊：“妈妈！妈妈！宝贝出来啦！是妹妹吗？快让我们看看！”
可云和念云也跟着欢呼起来，景琛虽然没话，却也攥紧了拳头，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宝妹和灰灰也跟着叫了起来，声音清脆，像是在附和孩子们的喜悦。
西厢房里，孟云听到那声啼哭，紧绷的神经瞬间松了下来，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软软地靠在藤椅上，眼泪哗哗地往下掉，这一次，却是喜悦的泪水。她感觉腹一阵轻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
大嫂向阳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家伙，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笑意，她心翼翼地用干净的棉布擦干净家伙脸上的羊水和血迹，又轻轻拍了拍家伙的后背，这才抱着她凑到孟云面前，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看，是个千金，七斤二两呢，胖乎乎的，多好看。眉眼长得真俊，长大了肯定是个大美人。”
孟云侧过头，看着那个的人儿。她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的，哭声响亮，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盖粉粉的，像一颗颗珍珠，皮肤皱巴巴的，像个老头，却格外可爱。她的头发乌黑发亮，贴在头皮上，的耳垂圆圆的，像个元宝。
“云希……”孟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家伙的脸颊，指尖传来的温度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团棉花，心里的那片柔软，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再也装不下其他的情绪。她看着这个的生命，看着这个从自己身体里孕育出来的宝贝，眼眶又红了，嘴角却扬起了温柔的笑意。
杨子辰凑过来，看着襁褓里的女儿，眼圈瞬间红了。他伸出手，心翼翼地摸了摸女儿的脸蛋，指尖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生怕自己的力气大了，会弄疼这个的人儿，声音都在发颤：“像你，眼睛像你，鼻子也像你。你看她的嘴巴，和你一模一样，长大了肯定是个美女。”
孟妈妈接过外孙女，心翼翼地抱着，像是抱着稀世珍宝，笑得合不拢嘴，眼泪却也掉了下来：“真好，真好，咱们杨家，又添了个宝贝。云希，好名字，真是个有福气的孩子，这么多人盼着她，疼着她。”
菲菲也凑过来，看着那个的人儿，笑得眉眼弯弯，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家伙的手，家伙立刻攥住了她的手指，力道不大，却格外有力，菲菲忍不住笑了：“太可爱了，粉雕玉琢的，以后肯定是个大美人。孟云姐，你太厉害了，生了这么漂亮的女儿。”
大嫂向阳又去厨房端了一碗红糖鸡蛋水过来，递给孟云：“快喝点，补补力气。生孩子费了这么大的劲，肯定饿了。”孟云接过碗，口口地喝着，红糖的甜意和鸡蛋的香，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暖的，让她瞬间恢复了一些力气。
窗外的桂香，似乎更浓了。风掠过树梢，花瓣簌簌飘落，落在西厢房的窗台上，像是给这个新生的宝贝，送上了最温柔的祝福。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映着飘落的桂花，像一幅绝美的画。孟云看着襁褓里的女儿，又看向窗外，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幸福。她知道，从此以后，这个院里，又多了一份牵挂，多了一份欢喜，日子也会变得更加热闹，更加有滋有味。
过了好一会儿，孟妈妈才想起外面的孩子们，笑着对杨子辰：“去把孩子们叫进来吧，别让他们在外面蹲着凉了。他们盼了这么久，也该让他们看看妹妹了。”
杨子辰点点头，转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孩子们立刻一窝蜂地涌了进来，星河和揽月跑在最前面，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响声。他们凑到床边，心翼翼地看着襁褓里的妹妹，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哇，她好呀。”揽月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妹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比我的兔子玩偶还。她的手好软呀，像棉花一样。”
星河也凑过来，踮着脚尖，声：“妹妹，我是哥哥，我叫星河。以后我保护你，谁欺负你，我就揍谁。我会把我的玩具都给你玩，带你去玩好玩的，你要快快长大哦。”
可云也声：“妹妹，我是可云姐姐，我会给你梳辫子，给你戴蝴蝶结，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念云跟着点头：“我会给你讲故事，讲红帽和白雪公主的故事，哄你睡觉。”
景琛看着襁褓里的妹妹，抿了抿嘴唇，声：“我会教你画画，画桂花，画院子，画我们所有人。”
孟云看着眼前的一幕，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疼痛还在隐隐作祟，可心里的那份甜，却像是溢出来的桂花蜜，漫过了四肢百骸，让她觉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夜色渐深，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婴儿偶尔的啼哭声，和窗外的桂香，在寂静的夜里，轻轻流淌。暖黄的灯光映着一家饶笑脸，温馨而美好，像是一幅定格的油画，永远镌刻在时光的长河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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