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夕阳的余晖像融化的蜜糖，慢悠悠淌过云溪巷的青石板路，将凹凸的纹路填成暖橙色。杨家院里那棵老桂树，枝桠间缀满细碎的金蕊，风掠过树梢时，花瓣便打着旋儿飘落，有的粘在窗棂上，有的落进西厢房敞开的窗，悄无声息地栖在粉嫩嫩的婴儿床围上，漾开一缕缕甜软的香。
厨房里的砂锅里，土鸡正炖得咕嘟作响，红枣桂圆的清甜混着鸡肉的醇厚，顺着风飘出灶房，和满院桂香缠成一团，勾得人舌根生津。星河和揽月早早就扒着厨房门框踮脚张望，鼻子一耸一耸的，眼睛亮得像浸了光的黑葡萄。
“舅妈舅妈，鸡汤好没好呀？”星河的声音脆生生的，短腿在门槛上踮得老高，差点栽个跟头，“我肚子都叫三遍了，再等下去，我要把桂花花瓣都啃光啦！”
揽月跟着点头，手攥着门框边的木刺，指节都泛了白，软乎乎的声音里满是急切：“我要啃肉多多的鸡翅膀！那种一咬就冒油的！还要喝两大碗汤，把肚子喝得圆滚滚的！”
灶台前忙活的大嫂向阳，闻言笑着用锅铲轻轻敲了敲砂锅沿，清脆的响声混着咕嘟的汤沸声，格外悦耳。她手里的汤勺正慢悠悠撇着浮沫，眉眼弯成月牙：“急什么？再炖半个时辰，等鸡肉炖得一抿就化才好吃。你们这牙口，现在啃的话，怕是要把牙硌疼喽。”
奶奶坐在灶膛边添柴，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她拿起蒲扇轻轻扇了扇，火苗“腾”地窜起半尺高，锅里的响声更欢了：“你们两个馋猫，刚吃完张奶奶的桂花糕，怎么转眼就饿了？等会儿给你们每人留个鸡大腿，保准吃得你们打饱嗝。”
“好耶！”两个家伙异口同声地欢呼，声音震落了枝头几片桂花。他们又扒着门框望了望冒着热气的砂锅，确定一时半会儿吃不上，这才恋恋不舍地转身，皮鞋哒哒哒地跑回院子，去找其他伙伴玩闹。
院子里，可云、念云和景琛正蹲在桂树下捡花瓣，菲菲蹲在一旁，手里捧着个编得精致的竹篮。竹篮是奶奶年轻时亲手编的，篮沿缠着淡粉色布条，底部还绣着一朵的桂花，针脚细密得很。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筛下来，落在竹篮里的花瓣上，金闪闪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宝妹和灰灰也蹲在旁边凑热闹。宝妹是只棕红色的泰迪，卷毛像团绒球，它时不时用湿漉漉的鼻子嗅嗅花瓣，叼起一片嚼了嚼，又吐出来，歪着脑袋看孩子们，像是在疑惑这香香的东西怎么不好吃。灰灰是只雪白雪白的比熊，乖顺地蹲在念云脚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时不时用脑袋蹭蹭念云的手背，惹得念云咯咯直笑，伸手摸了摸它软乎乎的脑袋。
“捡花瓣要挑开得正盛的，花瓣完整的，蔫聊、被虫子咬过的都不要。”菲菲一边把孩子们递来的花瓣放进竹篮，一边耐心叮嘱，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金桂的花瓣最香，做出来的花环肯定好看。等宝贝出生了，一睁眼就能看到金灿灿的花环，还能闻到桂花香，肯定会喜欢的。”
可云点点头，细白的手捏起一片花瓣，轻轻放进竹篮，奶声奶气地：“我要捡最香的花瓣，给宝贝做全世界最好看的花环。宝贝闻到香味，肯定会早点出来和我们玩的。”
念云的手胖乎乎的，捏花瓣时格外心，生怕把花瓣捏碎了。她一边捡一边声嘀咕：“等花环做好了，我们系个粉色蝴蝶结，就像我头上这个，宝贝肯定喜欢。女孩子都爱粉色的，对吧？”
景琛性格腼腆，话不多，只是蹲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捡花瓣。他捡的花瓣都饱满完整，而且只捡金桂，碰都不碰旁边那株银桂的花瓣。菲菲注意到了，忍不住好奇地问：“景琛，怎么只捡金桂呀？银桂的花瓣也香，颜色白白的，混在一起做花环，肯定更别致。”
景琛抬起头，脸颊红红的，抿了抿嘴唇，声：“金桂的颜色像太阳，金灿灿的。宝贝看到，肯定会开心的。”
菲菲心里一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景琛得对，金灿灿的花环最漂亮。等做好了，宝贝肯定会迫不及待地想出来看看。”
星河和揽月跑过来时，看到大家捡花瓣捡得热闹，立刻加入了队伍。星河手脚麻利，像个旋风似的绕着桂树跑，一会儿就捡了一大捧，直接倒进竹篮里，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菲菲哭笑不得，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慢点倒，别把花瓣压皱了。皱巴巴的花瓣做花环，可就不好看了。”
揽月则像个大人似的挑挑拣拣，弯着腰，眉头微微蹙着，专捡那些形状周正、香气浓郁的花瓣，还时不时把花瓣凑到鼻尖闻一闻，脸上满是满足：“好香呀！这个花环做好了，肯定是全世界最香的。等宝贝出来，我要第一个把花环戴在她头上，还要和她合影，把照片贴在我的床头。”
孟云靠在堂屋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桂花茶，茶水表面浮着几朵金桂，清香袅袅。她看着院子里热热闹闹的景象，嘴角的笑意就没断过。她的肚子已经很沉了，圆滚滚的像个大西瓜，宽松的棉布裙都遮不住那沉甸甸的弧度。腰后垫着杨子辰特意缝的艾草靠枕，淡淡的药香能缓解腰酸，可坐久了，还是免不了一阵酸胀。她时不时换个姿势，目光却始终黏在院子里的孩子们身上，舍不得移开分毫。阳光落在孩子们的发顶，镀上一层金边，像一幅暖融融的油画。
孟妈妈坐在她身边，手里摇着蒲扇，风里带着桂香，目光也落在孩子们身上，眼底满是慈爱：“这群孩子，可真有精神头。捡个花瓣都能这么开心，孩子的快乐，真是简单。想当年你时候，也是这样，一到桂花季就蹲在树下捡花瓣，非要吵着做桂花糕，结果弄得满身都是花粉，洗了半才洗干净。”
孟云喝了一口桂花茶，清甜的滋味漫过舌尖，她笑着点头，伸手轻轻摸了摸肚子，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胎动，像是家伙在回应：“是啊，孩子的快乐多简单。等宝贝出生了，有这群哥哥姐姐陪着，肯定不会孤单，每都能笑得像太阳。”
孟妈妈也伸手摸了摸孟云的肚子，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里面的家伙，指尖能清晰感受到那轻轻的蠕动：“这孩子肯定有福气，这么多人盼着他。名字定下了吧？杨云希，杨家的希望，多好的名字，又好听又有意义，以后肯定是个有出息的好孩子。”
“嗯，定下了。”孟云低头，指尖又被胎动轻轻顶了一下，眼底泛起一层柔波，“等他出来，我们就叫他云希。希望他健健康康长大，做个有担当的男子汉，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正着，院子里突然响起一阵欢呼。孟云抬头望去，原来是竹篮里的花瓣已经捡满了，金黄的花瓣堆在篮里，像一堆金子。菲菲提着竹篮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花瓣，笑着喊：“花瓣捡够啦！我们去西厢房做花环咯！”
孩子们立刻欢呼着簇拥着菲菲，一窝蜂地冲进西厢房，皮鞋哒哒哒的响声惊飞了院墙上的几只麻雀。孟云也来了兴致，撑着藤椅扶手慢慢起身，肚子的重量压得她动作格外迟缓。孟妈妈连忙扶住她的胳膊，一脸紧张：“慢点慢点，别急，我扶着你。心点，可别摔着了。”
两人慢慢走到西厢房门口，轻轻靠在门框上往里看。西厢房里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铺了一地。粉色的婴儿床摆在窗边，床围上的桂花绣纹是孟云亲手绣的，一针一线都透着心意。粉色的公主裙搭在床沿，蝴蝶结发夹摆在矮柜上，上面嵌着的珍珠，是杨子辰出差时特意买回来的。空气里飘着桂香，温柔得让人心里发暖。
菲菲把竹篮放在矮柜上，掏出一根红绳和一把剪刀，开始教孩子们做花环。她挑出几片饱满的花瓣，心翼翼地摆上红绳，一圈圈缠绕起来，嘴里不忘叮嘱：“缠绕的时候要松一点，别把花瓣勒坏了，不然花环就不好看啦。”
孩子们围在她身边，挤挤挨挨的像一群绒球，看得目不转睛，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菲菲姨，花瓣要摆密一点！”星河踮着脚扒着婴儿床沿，一脸认真，“密一点才香，风一吹，香味能飘到院子里，宝贝在肚子里都能闻到！”
“还要系粉色蝴蝶结！”揽月立刻补充，眼睛亮晶晶的，“和床一个颜色，肯定超好看！等宝贝出来，我要给她扎辫子，戴好多好多蝴蝶结！”
可云和念云安静地站在一旁，时不时递上一片花瓣，脸上满是专注。景琛站在最边上，看着菲菲手里翻飞的红绳，手不自觉地攥紧，眼神里满是期待，却不好意思开口想试试。
孟云靠在门框上，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暖得像揣着个暖炉。阳光落在孩子们的笑脸上，映得他们格外灿烂。菲菲手里的红绳渐渐缠满花瓣，一个金灿灿的花环慢慢成型，香气也愈发浓郁。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个精致的桂花花环做好了。菲菲心翼翼地把花环举起来，对着阳光晃了晃，金闪闪的花瓣像撒了碎钻。她又掏出个粉色蝴蝶结，系在花环正中间。金黄配粉色，和婴儿床相映成趣，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哇！好漂亮啊！”孩子们立刻欢呼起来，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恨不得凑上去摸一摸。
星河迫不及待地伸手，又怕碰坏花环，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眼巴巴地：“比我想象的还好看！像太阳做的花环！”
揽月吸了吸鼻子，一脸陶醉：“好香呀！宝贝肯定超喜欢！等她出来，我给她讲故事，讲红帽，讲白雪公主，讲到她睡着！”
菲菲笑着把花环挂在婴儿床床头，刚挂好，就听到星河和揽月吵了起来。
“宝贝是弟弟！我都准备好奥特曼玩具了！”星河皱着眉，一脸笃定。
“是妹妹！你看都是粉色的！”揽月撅着嘴反驳，“妹妹才喜欢公主裙和蝴蝶结！”
“是弟弟！”
“是妹妹！”
两个家伙吵得脸红脖子粗，谁也不肯让谁。可云和念云连忙劝道：“别吵啦，等宝贝出生就知道啦！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我们都喜欢！”
景琛也跟着点头，声：“我可以教他画画，画桂树，画院子，画我们所有人。”
孟云看着他们吵吵闹闹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她低头摸了摸肚子，心里想着：云希呀云希，你看哥哥姐姐们多盼着你，为了你的性别都吵起来了。等你出来，看到满屋子的粉色，会不会皱着眉头，一脸嫌弃呀？
就在这时，一阵突如其来的坠痛感，猛地从腹传来。那痛感比以往的假性宫缩要重得多，带着隐隐的酸胀，让她下意识地扶住门框，眉头轻轻蹙了起来。孟妈妈立刻察觉到不对劲，连忙攥住她的手，声音都发颤：“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肚子痛？”
孟云咬了咬嘴唇，点零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点坠痛，像是……像是宫缩。不是很痛，就是酸胀得厉害，比平时的假性宫缩要重。”
院子里的孩子们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门口，脸上满是紧张。菲菲也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来，伸手轻轻摸了摸孟云的肚子，又探了探她的额头，急切地问：“宫缩有没有规律？多久疼一次？我去叫大哥回来！他还在厂里呢！”
孟云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腹的坠痛感又涌了上来，比刚才更明显：“不急……应该是刚开始，还不规律。先别惊动大家，孩子们还等着喝鸡汤呢。”
话虽这么，孟云心里却清楚，这恐怕不是假性宫缩。生星河和揽月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开端，起初是隐隐的坠痛，后来慢慢变得规律，痛感也越来越强烈。只是没想到，云希会比预产期早十来，难道是今院子里太热闹，家伙也迫不及待想出来凑热闹了？
孟妈妈却不敢大意，连忙扶着她往藤椅上走，嘴里念叨着：“那可不行，生孩子是大事，马虎不得。你赶紧歇着，我去倒杯热水，再叫大嫂过来瞧瞧。向阳有经验，让她看看是不是要生了。”
大嫂向阳听到动静，立刻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汤勺，围裙上沾着油渍。看到孟云的样子，她脸色一变，快步上前扶住孟云的另一只胳膊：“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宫缩多久一次？疼的时候肚子硬不硬？别慌，深呼吸，放松点。”
孟云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大概十来分钟一次，不是很痛，就是酸胀，肚子也比平时硬多了。”
大嫂松了口气，却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伸手替她揉着后腰：“那应该是刚开始，头胎都慢，你别紧张。我先去把鸡汤盛出来，让孩子们先喝，喝完了再过来守着你。你别乱动，有不舒服就喊我。”
孩子们立刻围了过来，一个个脸紧绷着，眼里满是担忧。星河踮着脚尖，轻轻摸了摸孟云的肚子，声音带着哭腔：“妈妈，你是不是不舒服？宝贝是不是要出来了？我和揽月会乖乖的，不吵你，我们带弟弟妹妹出去玩。”
揽月攥着孟云的衣角，眼眶红红的：“妈妈别怕，我陪着你。等宝贝出来，我把我的兔子玩偶给他抱，我不吃鸡翅膀了，都留给宝贝。”
孟云看着孩子们担忧的脸，心里暖得发酸。她伸手摸了摸他们的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妈妈没事，别担心。你们先去喝鸡汤，喝完了再过来陪妈妈好不好？”
孩子们却不肯走，一个个守在她身边，像一群卫士。星河还搬了个板凳，坐在她身边，紧紧攥着她的手。孟云无奈，只能由着他们，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流。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边的晚霞烧得通红，把云溪巷染成了温暖的颜色。桂树在暮色里愈发温柔，风一吹，花瓣簌簌飘落，像一场金色的雨，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软软的。
鸡汤的香气还在弥漫，可孟云却没了胃口。腹的坠痛感越来越规律，间隔从十来分钟缩短到七八分钟，痛感也越来越清晰，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拉扯着她的五脏六腑。她咬着嘴唇，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渐渐白了些，却还是强撑着，不想让孩子们担心。
孟妈妈和大嫂守在她身边，一会儿给她擦汗，一会儿递水，大气都不敢喘。菲菲忙着收拾待产包，里面的衣服、被子、红糖毛巾，都是早就准备好的，她手脚麻利地归置着，额头上也冒了汗。孩子们安静地坐在旁边，不敢话，只是时不时看看孟云的肚子，眼里满是期待和担忧。
夜色慢慢笼罩下来，院子里的灯被点亮了，暖黄的光映着飘落的桂花，像一幅朦胧的水墨画。孟云的宫缩间隔缩短到了五分钟一次，每一次疼痛都让她浑身发颤，汗水浸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她紧紧攥着孟妈妈的手，指节泛白，嘴里咬着毛巾，不让自己喊出声，怕吓着孩子们。
孟妈妈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疼得眼圈发红，只能一遍遍地安慰：“忍忍，再忍忍，云儿，快了，孩子快出来了。当年你生星河，比这还疼，你都熬过来了，这次肯定也校”
大嫂也在一旁鼓劲，替她按摩着酸胀的腰：“深呼吸，吸气，呼气，放松。别憋着气，憋着更难受。你是最棒的，已经生过两个了，这次肯定顺顺利利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夜色越来越浓，桂香也愈发沁人。孟云的宫缩间隔已经缩短到两分钟一次，每一次疼痛都像浪潮般袭来，让她浑身发抖。她感觉力气快要被抽干了，可一想到肚子里的云希，想到孩子们期待的眼神，便又咬紧牙关，撑了下去。
孩子们早就趴在床边睡着了，星河和揽月靠在一起，手里还攥着桂花花瓣，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景琛、可云和念云也靠在椅子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担心孟云。宝妹和灰灰蜷缩在脚边，发出轻轻的呼噜声，偶尔甩甩尾巴。
孟云咬着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云希，妈妈一定要把你平安生下来。妈妈等着看你皱巴巴的脸，等着听你响亮的哭声，等着把你抱在怀里，好好疼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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