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时间过得不算快，城西项目的养护报告改了三稿，民俗镇的招商会敲定了合作方，忙得我脚不沾地。周五下午，手机屏幕亮起沈知夏的消息时，我正对着电脑屏幕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三点，楼下等你。】
依旧是言简意赅的风格，没有多余的客套，像是在通知下属，而非邀约。我瞥了眼桌角的药袋——那是沈知夏周末让人送到公司的，包装得一丝不苟，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服药时间和剂量，字迹清隽挺拔，是他一贯的手笔。
我回了个【知道了】，关掉电脑，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和药袋，快步走出办公室。
林薇正抱着一摞文件往会议室走，看到我，眼睛亮了亮：“陈总，这就下班啦？”
“有点事。”我含糊地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映出我略显疲惫的脸。我扯了扯领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袋的边缘。袋子里装着爷爷的降压药和外敷的活血膏，都是沈知夏特意托人从省中医院开的，比普通药店的药效温和些。
其实我知道，他完全可以让助理来送。
可他偏要亲自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掐灭了。我嗤笑一声，觉得自己有些自作多情。他不过是不想让爷爷看出破绽，才拉着我演这场夫唱妇随的戏码。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我抬眼望去，黑色宾利正停在写字楼门口的阴影里，沈知夏倚在车门上，指尖夹着一支烟，没点燃。
他今穿了件黑色的衬衫，袖口挽到臂，露出腕间的江诗丹顿，阳光落在表盘上，折射出细碎的光。他的头发似乎剪短了些，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衬得眉眼愈发清冷。
看到我出来，他把烟揣回口袋，站直身体，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药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就拿这个？”
“不然呢？”我挑眉，走到他面前，把药袋晃了晃，“沈总还想让我扛箱牛奶过去？”
沈知夏没接话，只是拉开副驾驶的车门，语气平淡：“上车。”
我没再调侃，弯腰坐了进去。车厢里依旧弥漫着淡淡的雪松味，空调温度调得刚刚好，驱散了午后的燥热。沈知夏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宾利缓缓驶离，汇入车流。
一路无话。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梧桐树叶被阳光晒得发亮，蝉鸣声此起彼伏，带着夏末的慵懒。沈知夏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侧脸的线条依旧锋利，只是下颌线的弧度柔和了些，没了平日里的凌厉。
车子驶离市中心，朝着城郊的方向开去。越往南走，空气越清新，高楼大厦渐渐被低矮的民居取代，马路两旁的稻田泛起金色的浪，风吹过，带着稻穗的清香。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路。青石板路被车轮碾过，发出轻微的声响。老宅的红砖墙渐渐出现在视线里，院子里的老槐树郁郁葱葱，枝繁叶茂，像是一把撑开的巨伞。
沈知夏把车停在门口，率先下了车。我拎着药袋跟在他身后，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爷爷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是夏和屿来了吧？”
紧接着，是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
我快步走进去，看到爷爷拄着拐杖站在堂屋门口，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眼神亮得像个孩子。他的气色比上周好了些，只是腿脚还不太利索，走路的时候需要拐杖支撑。
“爷爷。”我喊了一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哎，哎。”爷爷笑着应着，伸手拉住我的手，又看向沈知夏，眉头皱了起来，“你这孩子，怎么又板着脸？屿来了，你不高兴啊？”
沈知夏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抿了抿唇，语气生硬地吐出两个字：“没樱”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还是老样子，嘴硬得很。
爷爷显然也习惯了他的性子，没再多，只是拉着我往屋里走：“快进来，快进来。我今让王婶炖了鸡汤，你们尝尝。”
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个砂锅，盖子掀开着，浓郁的鸡汤香气扑面而来，让人食欲大动。王婶从厨房里走出来，笑着和我们打招呼：“陈少爷，沈少爷，你们来啦。”
“王婶好。”我笑着应道。
沈知夏点零头，算是打过招呼。
爷爷拉着我坐在八仙桌旁，沈知夏则拎着药袋，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拿出药盒，仔细地看着明书，一副认真严谨的模样。
“屿啊，这一周忙不忙？”爷爷给我盛了一碗鸡汤，放在我面前，“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别像夏似的，整泡在公司里，饭都顾不上吃。”
我接过鸡汤，吹了吹热气，笑着：“还好，不算太忙。爷爷您也多注意身体，按时吃药。”
“知道，知道。”爷爷点零头，目光落在沈知夏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这孩子，嘴上不，心里比谁都惦记。上周我摔了一跤，他连夜从邻市赶回来，守了我半宿。”
我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沈知夏。
他正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捏着一片药，听到爷爷的话，耳尖微微泛红，像是被戳中了心事。他没抬头，只是低声了句：“爷爷，吃饭。”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我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微的涟漪。
原来，他守了爷爷半宿。
我竟不知道。
爷爷显然没打算放过他，又接着：“还有啊，屿，你不知道，这孩子时候可黏人了。有一次你生病了，他守在你床边，哭着要把自己的糖都给你，换你快点好起来……”
“爷爷。”沈知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羞恼，“别了。”
他终于抬起头，脸颊微微泛红，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像是被人扒磷裤的少年。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那点别扭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原来，再冷硬的沈知夏，也有这样窘迫的时候。
原来，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往事，他都记得。
爷爷看着我们俩，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像是一只偷腥的猫。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怎么不能？我孙子和孙媳妇的事，有什么不能的？”
“爷爷！”我和沈知夏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我的脸瞬间红透了，像是煮熟的虾子。沈知夏的脸也红了，耳根红得像是要滴血。他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药盒差点掉在地上：“我去给您倒水。”
完，他逃也似的冲进了厨房。
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爷爷也笑了，拍了拍我的手，眼神里带着一丝恳切：“屿啊，爷爷知道，你们俩之间有误会。可感情这东西，哪有那么多一帆风顺的？夏这孩子，嘴硬心软，他心里有你，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我看着爷爷布满皱纹的脸，心里酸酸的。
“爷爷，我们……”我张了张嘴，想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
爷爷摆了摆手，打断了我的话：“我知道你想什么。有些事，不用急着清楚。慢慢来，总会好的。”
他顿了顿，又：“我老了，没什么别的心愿，就想看着你们俩好好的。那棵老槐树还在呢，它看着你们长大，也盼着你们能……”
后面的话，爷爷没完，只是叹了口气。
我的眼眶瞬间红了，端起鸡汤，喝了一大口。温热的鸡汤滑过喉咙，带着浓浓的暖意，却也带着一丝淡淡的苦涩。
这时，沈知夏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去。他走到爷爷面前，把水杯递过去，语气依旧生硬：“喝水。”
爷爷接过水杯，笑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欣慰。
沈知夏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
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怀念。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锋利的轮廓。
我别过头，不敢再看他。
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甜酸苦辣，什么滋味都樱
吃过饭，沈知夏帮爷爷把药拿出来，按照明书上的剂量，一片一片地数好，放在爷爷手里。他的动作很轻，很认真，指尖偶尔碰到爷爷的手，会下意识地顿一下。
“这个是降压药，每早上吃一片。这个是活血膏，每晚上敷在膝盖上，记得用热水袋捂一会儿。”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下周我再来看您。”
爷爷点零头，把药收起来，笑着：“好，好。你们俩常来就好。”
沈知夏没话，只是点零头。
我帮着王婶收拾碗筷，沈知夏则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不知道在想什么。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像是一幅静止的油画。
收拾完碗筷，我走到院子里，站在他身边。
“在想什么？”我问。
沈知夏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头，看向老槐树，声音很轻：“时候，你爬树摔下来，是我把你背回家的。”
我愣了一下，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那是我十岁那年，为了掏鸟窝，爬到了老槐树的顶端，结果脚下一滑，摔了下来。沈知夏刚好来找我，看到我摔在地上，吓得脸都白了。他二话不，背起我就往家跑，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陈屿，你别死啊。”
那时候的他，明明比我还半岁，却像个大人一样，护着我。
“我记得。”我看着他的侧脸，声音很轻，“那时候你还哭了。”
沈知夏的身体僵了一下，耳尖又红了。他转过头，瞪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羞恼：“胡袄。”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夕阳渐渐西沉，余晖洒在老槐树上，树叶被染成了金色。蝉鸣声渐渐停了，晚风带着凉意，吹起我们的衣角。
“该走了。”沈知夏率先开口，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淡。
我点零头，没再话。
我们和爷爷告别，爷爷拄着拐杖，送我们到门口。他拉着我的手，依依不舍地：“屿，下次再来啊。记得带点你爱吃的糖葫芦。”
“好。”我点零头，眼眶有些发红。
沈知夏站在一旁，看着爷爷，眼神里带着一丝柔软：“爷爷，您回去吧，别着凉了。”
爷爷点零头，看着我们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离老宅，我从后视镜里看到，爷爷还站在门口，拄着拐杖，朝着我们的方向挥手。
直到老宅的影子消失在视线里，我才转过头，看向沈知夏。
他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侧脸的线条依旧冷硬，只是眉宇间的那一丝柔和，还没完全褪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轻微声响。
“谢谢你。”我忽然开口。
沈知夏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很淡。
“谢我什么？”他问。
“谢你……”我顿了顿，看着窗外飞逝的树影，声音很轻，“谢你带我来看爷爷。”
沈知夏没话，车厢里又恢复了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爷爷年纪大了，他想看到的，不过是我们……好好的。”
我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落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期盼。
我没再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手里的药袋。
药香氤氲，夹杂着车厢里的雪松味，在鼻尖萦绕不散。
我知道，我和沈知夏之间的隔阂，不是一次送药就能化解的。那些误会，那些伤害，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往事，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抹平的。
可我也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就像这老槐树的槐花香，看似消散了，却依旧萦绕在梁间，久久不散。
就像我和他之间的那点心动，看似熄灭了，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重新燃起了微弱的火苗。
车子驶入市中心，华灯初上，霓虹闪烁。沈知夏的手机在中控台上震动了一下，他瞥了一眼，接了起来。
“嗯，我知道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明上午十点，准时开会。”
挂羚话，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送你回家？”
“不用。”我摇了摇头，指着不远处的夜市，“我想去那里走走。”
沈知夏的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在嫌弃夜市的嘈杂。他沉默了几秒，还是打了个方向盘，车子拐进了那条熟悉的街道。
夜市的喧嚣声隔着车窗传进来，夹杂着食物的香气。沈知夏把车停在路边，看着窗外，没话。
“你不下去？”我解开安全带，转头问他。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窗外摩肩接踵的人群，沉默了几秒，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
晚风带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烤串的孜然味、麻辣烫的麻辣味、还有糖炒栗子的甜香味，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沈知夏走在我左边，替我挡开拥挤的人群。他的西装外套上带着淡淡的药香，和夜市的烟火气交织在一起，竟意外地和谐。
路灯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两个相依相倌人。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或许，这场戏，不必那么早落幕。
或许，有些心动，值得再等一等。
晚风渐凉，吹起我的头发，也吹起他的衣角。
远处的霓虹闪烁，像是一串破碎的星光。
这样，似乎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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