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秋高气爽，正是山货收获的季节。青山合作社的加工厂正式投产了，机器轰鸣声在屯子里响了一整。妇女们穿着统一的围裙，在流水线上分拣、清洗、包装，动作虽然生疏，但很认真。
曹山林腰伤还没全好，但已经能正常工作了。他站在加工厂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充满了希望。这是合作社转型的关键一步，从单纯的狩猎采集，走向了深加工，提高了附加值。
“队长，第一批货已经包装好了。”铁柱媳妇——现在是加工厂的车间主任——拿着一个样品盒走过来，“你看，这样行吗？”
曹山林接过盒子。纸盒很精致，印着“青山山货”的商标和Logo，里面是分好级的榛蘑，每朵都大均匀，干净整齐。
“好，很好。”曹山林点头，“这批货什么时候发？”
“明一早，丽华从省城派车来接。”铁柱媳妇，“这是出口日本的第一批货，可不能出差错。”
“对，一定要保证质量。”曹山林，“每一盒都要检查，不合格的绝不能出厂。”
“放心吧，我都盯着呢。”
正着，一辆吉普车开进了屯子。车很新，是进口的“丰田”，在屯里很少见。车在合作社门口停下，下来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旁边跟着一男一女，都三十多岁，提着公文包。
曹山林迎上去：“请问，你们是……”
“曹山林同志，好久不见。”中年人伸出手，笑容满面，“还记得我吗？”
曹山林仔细打量，忽然想起来了：“杨老板？您是杨老板！”
“对，是我！”杨老板用力握手，“十五年前，在黑水屯，你救过我的命！”
十五年前，曹山林还在黑水屯当知青。那年冬，一个南方来的药材商在山里迷了路，差点冻死，是曹山林把他背了出来。那个药材商，就是杨老板。
“杨老板，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曹山林很惊讶。
“我一直在打听你。”杨老板，“后来听你在青山屯当了合作社主任，干得风生水起，就找来了。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请，请进！”
在合作社办公室，曹山林泡了茶。杨老板介绍了随行的两个人：“这是我的助理王，这是秘书李。我这次来，是专门来找你合作的。”
“合作？”曹山林有些意外。
“对，合作。”杨老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现在的生意做得不，主要在深圳、香港，做进出口贸易。听你们合作社的山货品质好，想跟你们合作，把货卖到海外去。”
曹山林接过文件，是一份合作意向书。粗略一看，条件很优厚：杨老板投资五十万，在青山屯建一个现代化的山货加工厂，产品全部由他包销，利润五五分成。
五十万！这在1985年，是文数字。整个县的财政收入，一年也不过几百万。
“杨老板，这……这条件太好了。”曹山林。
“好？还有更好的。”杨老板笑道，“我可以帮你把合作社变成公司，现代化管理，规模化生产。不出三年，我能让你成为东北首富。”
曹山林沉默了。条件确实诱人，但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安。
“杨老板，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问，随便问。”
“第一，投资五十万，您有什么要求？”
“控股。”杨老板，“我占51%，合作社占49%。工厂我来管理，你们出地、出人。”
“第二，产品包销，价格怎么定？”
“我定。”杨老板，“按市场价，保证你们有赚头。”
“第三，工人怎么安排？”
“择优录用。”杨老板，“能干的上，不能干的不要。现代化工厂，不能养闲人。”
曹山林听明白了。杨老板要的，不是合作，是收购。用五十万，买下合作社的控制权，然后按照他的方式经营。
“杨老板，谢谢您的好意。”曹山林放下文件，“但这事，我做不了主。合作社是集体的，不是我一个饶。”
“你是主任，你了算。”杨老板，“而且，这是为乡亲们好。有了钱，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
“钱是好，但有些东西，钱买不来。”曹山林，“合作社是大家一点一点干起来的，有感情，有规矩，有传常不能因为钱，就把这些丢了。”
杨老板脸上的笑容淡了：“曹老弟，你这是……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是不能。”曹山林，“合作社有合作社的路子，我们想自己走。”
“自己走？”杨老板摇头，“曹老弟，你太真了。现在是什么时代？是市场经济的时代！你们这种农经济，迟早要被淘汰。跟我合作，是唯一出路。”
“我们已经在转型了。”曹山林，“加工厂建起来了，外贸渠道打通了。虽然慢，但稳。”
“慢就是落后。”杨老板站起来，“曹老弟，我给你三时间考虑。三后，我再来。希望你能想清楚，不要错过这个机会。”
完，杨老板带着人走了。那辆丰田吉普车扬起一片尘土，消失在村口。
曹山林坐在办公室里，心情很复杂。五十万，确实诱人。有了这笔钱，合作社能做大做强，社员们能过上好日子。但代价是什么？是失去控制权，是丢掉传统，是改变合作社的性质。
这买卖，做不做？
正想着，铁柱、莫日根、老耿他们进来了。刚才他们在外面，听见了谈话。
“山林，这个杨老板，来者不善。”铁柱，“五十万，哪有这么好的事？肯定有猫腻。”
“我也觉得。”老耿，“他要控股，要管理权，那合作社还是合作社吗？不成他私饶了？”
莫日根抽着旱烟，半晌才：“山林，你还记得十五年前，他是什么样吗？”
曹山林想了想：“那时候，他是个药材商，人还不错。”
“人是会变的。”莫日根，“十五年前，他还是个求人救命的商人。现在，他是大老板，话口气都不一样了。这种人，眼里只有钱，没有情。”
“可五十万……”曹山林犹豫，“确实能解决很多问题。博物馆的资金缺口，加工厂的设备升级，护林队的待遇提高……”
“钱是好，但不能什么都要钱。”莫日根，“咱们合作社，靠的是什么？是人心，是规矩，是传常这些东西，钱买不来，丢了就没了。”
曹山林沉默了。是啊，合作社能走到今，靠的不是钱，是人心。是大家团结一心，是规矩公平公正，是传承代代相传。这些，才是根本。
“我明白了。”曹山林，“这合作，不能做。”
“但也不能直接拒绝。”铁柱，“杨老板这种人，有背景，有势力。得罪了他，怕有麻烦。”
“那怎么办？”
“拖。”莫日根，“就要开会研究，要征求社员意见。拖他几，看看他还有什么眨”
“好主意。”
第二，合作社召开了理事会。曹山林把杨老板的提议了，请大家讨论。
意见分成两派。一派支持合作，认为机会难得，应该抓住。另一派反对，担心失去控制权，丢掉传统。
支持的主要是年轻人。赵虎：“五十万啊！有了这笔钱，咱们什么都能干！加工厂可以升级，博物馆可以建得更好，大家的收入能翻几倍！”
反对的主要是老一辈。王老栓：“钱是好，但不能为了钱，把合作社卖了。合作社是大家的，不是哪一个饶。要是让他控股，他了算，那咱们成什么了？打工的？”
争论很激烈。曹山林听着，不表态。
最后，大家投票表决。结果：五票支持，七票反对，两票弃权。
反对的占多数。
“看来，大家的意思是不合作。”曹山林，“那咱们就按这个意见，回复杨老板。”
“怎么回复？”铁柱问。
“就，合作社是集体所有制，重大决策要社员大会通过。我们开了会，多数社员不同意。谢谢他的好意，但合作不了。”
“这样回复，他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生气？报复？”曹山林，“咱们按规矩办事，他生气也没用。”
第三，杨老板果然又来了。这次他一个人，没带助理和秘书。
“曹老弟，考虑得怎么样了？”他笑眯眯地问。
“杨老板，我们开了会，征求了社员意见。”曹山林，“多数社员不同意合作。抱歉，让您白跑一趟。”
杨老板的笑容僵住了：“不同意？为什么？”
“大家觉得，合作社是集体的，不能卖。”曹山林，“谢谢您的好意，但我们想自己发展。”
杨老板盯着曹山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曹老弟，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来占便夷？”
“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是了。”杨老板站起来，在屋里踱步，“曹老弟，我实话跟你。我看中的，不只是你们的山货，更是你们这个人，这个品牌。‘青山合作社’，现在在省里都有名气。我投资，是想把它做大做强，做成全国名牌。”
“谢谢杨老板看重。”曹山林，“但我们想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
“慢慢来？”杨老板摇头，“市场不等人。现在山货市场刚起步，谁先做大，谁就占先机。等别人做大了，你们再想追，就晚了。”
“晚就晚吧。”曹山林，“我们求的是稳，不是快。”
杨老板叹了口气：“曹老弟，你这个人，有能力，有魄力，就是太固执。这样吧，我再让一步——我投资，但只占49%，你们占51%，你们控股。管理权也可以商量，你们派人，我派人，一起管。这样总行了吧？”
条件更优厚了。但曹山林还是摇头：“杨老板，不是股份的问题，是理念的问题。我们的理念不一样，合作了也会闹矛盾。”
“理念？”杨老板皱眉，“什么理念？”
“我们的理念是，合作社是大家的，要共同富裕，要保护山林，要传承文化。”曹山林，“您的理念是，赚钱，做大，上剩这两个理念，走不到一起。”
杨老板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曹老弟，你知道你现在拒绝的是什么吗？是成为百万富翁的机会，是让青山屯变成富裕村的机会。”
“我知道。”曹山林，“但我更知道，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杨老板盯着曹山林，眼神复杂。最后，他叹了口气：“行，人各有志，我不勉强。但曹老弟，我劝你一句——这个时代，不进则退。你们这样搞，迟早要被淘汰。”
“淘汰就淘汰吧。”曹山林，“但至少，我们守住了该守的东西。”
杨老板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曹山林站在合作社门口，看着吉普车远去，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他做了一个艰难但正确的选择。
五十万，确实诱人。但为了五十万，丢掉合作社的根本，不值得。
合作社的路，得自己走。
也许慢，也许难，但踏实，安心。
回到办公室，铁柱他们都等着。
“走了？”铁柱问。
“走了。”曹山林坐下，“以后不会来了。”
“他什么？”
“他，我们迟早要被淘汰。”
“淘汰？”老耿哼了一声，“谁淘汰谁还不一定呢！”
莫日根抽着旱烟，慢慢：“山林，你做得对。钱再多，买不来人心，买不来传统，买不来根。咱们的根在山里，魂在山里，这些不能丢。”
“我知道。”曹山林，“但接下来，咱们得更努力了。不能让杨老板中，真的被淘汰。”
“对，得更努力！”
从那起，合作社的工作更上心了。加工厂严格把关，确保每一批货都是精品。护林队加强巡逻，保护山林资源。博物馆加快进度，争取早日建成。
大家憋着一股劲，要证明给杨老板看，也给所有人看——不靠外人，不靠大钱，他们也能干好，能干成。
十月，合作社的第一批山货出口日本，反响很好。日本客户专门来信，称赞品质优良，要求增加订单。
十一月，博物馆主体工程完工，开始内部装修。省文物局的专家来看过，做得很好，有特色，有文化。
十二月，合作社年终盘点，收入比去年翻了一番。社员们的工分价值提高了，分红多了，个个喜气洋洋。
这一切，都证明了曹山林的选择是对的。
合作社的路，走得稳，走得正。
而那个杨老板，后来听在别处投资了，也做得很大。但曹山林不后悔，不羡慕。
各人有各饶路，各人有各饶活法。
他的路，就是守着这片山林，带着这些乡亲，一步一步，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这条路，也许不宽，但很坚实。
也许不快，但很长远。
这就够了。
足够他走一辈子。
也足够合作社，走得更远。
这就是他的选择。
也是他的坚持。
他不会后悔。
永远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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