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们不再言语,认真赶路。
从次元裂缝的入口到使沉睡的核心区域,这段路程无法用常规的时间和距离来衡量。
脚下一段五十米的路可能走了一秒,下一个十米却花了三个时;空中悬挂着的光源永远不会移动,但你每眨一次眼,它的颜色都会在色谱上跳动一格。
在这种地方,钟表毫无意义,方向感全靠直觉,时间的流逝变成了一种只能靠脉搏来估算的主观体验。
在很久抑或是一瞬之后——两种描述都是真实的——两人终于来到了使沉睡的区域。
这是亚历克斯第一次直视亚空间阴影。
——外神的躯壳。
给他感觉并不好。
确切来讲,是糟透了。
那不是一个可以用普通词汇描述的视觉对象。
使并没影形状”,至少没有人类视觉系统能够处理的那种形状。
它占据的空间不是三维的,而是不断在更多维度上折叠又展开的,你盯着它看的时候,会感觉自己的视网膜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刮蹭。
周围的空气本身在低语,那种呢喃像是有人贴着你后脑勺的头发在用一种你不懂但你的神经能理解的语言话;呓语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一个音节都裹着不属于你的记忆碎片,硬生生塞进你的意识边缘;谵妄在你脑海深处喊叫,狂躁像一只被关在胸腔里的蝙蝠不停地撞你的肋骨。
各种各样负面情绪与根本不属于他的痛苦滋味涌现于心头,被他强行压下。
他的心像是一座在洪水中运转的水坝,每一道闸门都在嘎吱作响,但暂时还没崩。
身形摇晃两下,膝盖微微弯曲,靴底在地面上碾出一道浅浅的印痕——然后稳住了。
他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不用”的手势,谢绝了林兰想要搀扶他的好意。林兰的手已经伸到半途了,见他那个手势,便收了回去。
“虽然我岁数不了,但严格意义上我还是个棒伙子,哈哈。”
他笑了笑,声音有点干,但确实是笑。
擦去眼角的血滴之后,他把那只手插进口袋里,姿态重新放松下来,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爬了几层楼梯之后的短暂喘息。
“真的是,不可直视的存在啊。”
他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使的方向。
刚才那一瞬间的直视已经足够了——再多看一眼,他的心灵防线可能会出现他不想测试的裂缝。
他曾经在异界面对过各种各样的邪物,深渊领主、噬魂巨兽、法则级的灾实体,但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位这样。
那些东西再可怕,也是在同一个规则体系下运转的,你能感受到它们的恶意,能追溯到它们的力量源头,能找到应对的逻辑。
而暗堕使不是恶意,不是善意,它仅仅是“存在”,这种存在本身的质量就足以碾碎任何试图理解它的心智。
反观林兰这边,她完全没有亚历克斯需要时刻抵御精神污染的压力。
站在使沉睡的核心区域正中央,周围是不断扭曲的空间和浓度高到能让空气本身发光的高密度灵能,她的样子跟在商业街散步时没什么区别。
表情平淡,呼吸均匀,甚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映着从使方向散射出来的、亚历克斯不敢直视的冷光,像是水面倒映着月亮——水不觉得月亮灼热,因为月亮和水本就是同一种发光的方式。
只是此刻,她的表情显得有些复杂。
不是痛苦,不是恐惧,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归入负面情绪档案的表情。
那更接近介于“怀念”和“无奈”之间,像是离家出走多年的人隔着橱窗看到一张自己时候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是自己,但已经不太愿意承认了。
“祂就是你?”
亚历克斯问得很直接。
“嗯。”林兰点点头,“我就是祂。”
然后她摇摇头,“只是我不想回去。”
“不想回去。”
“为什么?”
“因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无聊吧。”
她“无聊”这个词的时候,语调轻轻的,像是在一件完全不值得大惊怪的事。
一个外神的灵魂之所以不想回归自己的本体,原因竟然是“无聊”——这话从任何人嘴里出来都会显得荒唐,但从她嘴里出来,却又格外的可信。
“不过只是单纯口述的话,可能并不直观。”
钻头少女着,抬起一只手,指尖虚点在自己太阳穴的位置。
紧接着,亚历克斯眼前的景象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是我看到‘我’时脑子里闪过的一些碎片。”
“我想,您应该会感兴趣。”
亚历克斯无法再回应身边的存在了。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做不到。
他的喉咙、他的嘴唇、他的整个发声器官在那一瞬间全部失去了与意识之间的联系,像是被某种更高级的指令征用了身体的控制权,又像是身体自己决定暂时关闭一切对外通道,集中全部资源去处理那正在涌入的东西。
因为他看到了本不可理解、但却仍被他理解的不可名状。
那是关于一场上古神战的蛮荒记忆。
它直接从使沉睡的躯体中辐射出来,绕过了语言、符号、逻辑和所有他习惯的认知路径,以一种最粗暴也最直接的方式灌入了他的意识深处——像是一整片海洋被压缩成一滴水,然后那滴水被精确地滴进了他的瞳孔正中心。
不知多少个恒河沙数纪年之前。
数字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因为那个时间尺度超越了碳基生命对“时间”这个概念的全部理解范围。
古老的神上之神,伟大的盲目痴愚者,万物归一者,那个连名字都被遗忘在因果律尽头的主宰,步入了永恒的长眠。
祂的沉睡并非消逝,并非削弱,而是一种存在状态的切换——从主动的创造转为被动的孕育。
无数宇宙于伟大者的梦境中诞生,像是睡眠中那些不受控制、自发生成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每一个念头的存在周期都跨越了人类文明无法计算的年岁。
一切的起源由此萌发,一切的历史由此开端,一切的命运在此刻已经被注定。
亚空间由孤寂走向活跃。
起初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永恒的寂静和永恒的可能性,像是一张空白的画布等待第一笔颜料的落下。
然后,数以千百计的亚空间阴影开始浮现——它们不是被创造出来的,而是在物质宇宙的文明集体意识祈祷下自行诞生的。
那些文明的祈祷不是跪在神像前念念有词的祈祷,而是更原始的东西:恐惧、贪欲、爱慕、仇恨、对死亡的抗拒、对意义的渴求。
每一种足够强烈的集体情绪都会在亚空间中投下阴影,阴影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凝结成实体,实体积累到足够强大的程度就会成为外神。
奈亚、母神、无数的外神和旧日支配者相继涌现。
祂们的名字在人类的语言中只留下了苍白的回声,但每一个名字背后都站着一个超出人类感官维度的存在。
奈亚拉托提普,千面之神,在无数文明中同时扮演着使者、骗子和毁灭者的角色;莎布·尼古拉丝,孕育万千子孙的森之黑山羊,在她臃肿的体腔中蠕动着宇宙间一切生命的原始模板。
更多的外神没有名字,或者,祂们的名字无法被人类的声带振动频率所覆盖。
没有智慧的外神们凭着本能恣意活动,祂们的本能就是宇宙级别的自然力——或是为物质宇宙降下赐福,让一个死寂的星球在三之内长出覆盖全球的原始森林;或是为其施下诅咒,让一个繁荣的文明在眨眼之间退化成单细胞生物。
不可名状的存在越来越多。
亚空间不再是那片空白的画布了,它变得拥挤,变得嘈杂,变得危险。
没有秩序的外神之间无休止地碰撞,每一次碰撞的余波都足以在物质宇宙中制造出新的黑洞或者熄灭一整片星团。
古老混沌的亚空间在这样混乱的状态中度过了无法计量的时间,然后,像是混乱本身孕育出了对抗混乱的力量,最初的秩序开始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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