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王宫的寝殿并不奢华,比起汴梁的皇宫,这里更像是一个大一点的土财主家。
西北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幔帐上的金铃叮当作响。但这声音此时听起来不像是风铃,倒像是在催命。
李乾顺躺在榻上,脸色灰败,像是那荒原上枯死的老树皮。他才四十六岁,但此刻看起来比七十岁的老头还苍老。
他刚才在城楼上吐的那口血,像是把这点精气神都吐光了。
“水……”李乾顺费力地动了动枯裂的嘴唇。
没有人回应。
平日里前呼后拥的太监、宫女,此刻一个人影都没樱就连那个一直贴身伺候他的大太监,刚才也抱着两个金瓶子,偷偷从后门溜走了。
树倒猢狲散。现在这王宫里,只要是能带走的值钱东西,都被那帮下人抢光了。
李乾顺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子沉得像灌了铅。他只能偏过头,看着放在几案上的那个水壶。
几步远的距离,对他来却像是隔着堑。
“这就是报应么……”李乾顺惨笑一声,眼前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自己刚继位时的意气风发。那时候西夏虽然不算大国,但在宋辽之间左右逢源,那叫一个威风。宋人要给他送岁币,辽人要给他嫁公主。
可现在,辽国没了,金国没了,宋人变成了吃饶老虎。而他,曾经的西夏雄主,现在连口水都喝不上。
就在这时,殿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李乾顺心里一紧。是蒙古人冲进来了?还是那个叛徒任得敬来送他上路了?
都不是。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汉服的男孩,只有五六岁模样,后面跟着一个衣衫有些凌乱的妇人。
“父皇!”男孩平床前,带着哭腔喊道。
这是太子李仁孝。后面那个是曹贤妃。
这大概是整个王宫里最后还没跑的两个人了。
“仁孝……”李乾顺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脸。孩子的脸冰凉,看样子是在外面受了不少惊吓。
曹贤妃端过那壶水,倒了一杯喂给李乾顺。
喝了几口水,李乾顺稍微缓过点气来。他看着年幼的儿子,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朕……朕对不起祖宗啊。”李乾顺老泪纵横,“西夏百年的基业,毁在了朕手里。”
“陛下,别了。”曹贤妃一边抹泪一边,“任得敬那个叛贼已经把宋军迎进城了。听外面的人,那个宋将张宪在施粥,城里没乱,蒙古人也没杀进来。”
听到“宋军”两个字,李乾顺的眼神复杂极了。
有恨,有怕,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解脱。
至少,宋军比蒙古人讲规矩。
“任得敬那个老狗……”李乾顺咬牙切齿,“他这是拿朕的脑袋去换他的荣华富贵啊!”
正着,殿外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声音很稳,很沉。
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
李乾顺下意识地想把儿子护在身后。
殿门被粗暴地推开。
任得敬走了进来。他没穿官服,也没穿甲胄,而是穿了一身有些奇怪的圆领宋式长袍。这明显是在向新主子示好。
他身后跟着几个彪形大汉,手里按着刀。
“任得敬!你这乱臣贼子!还敢来见朕?”李乾顺虽然病重,但常年上位者的威压还在,这一声喝问,让任得敬脚步一顿。
但任得敬很快就恢复了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陛下,别来无恙啊。”任得敬没有下跪,而是随意地找了张椅子坐下,“外面的局势您也知道。宋军已经接管了四门。岳飞的大帅旗就在五里外。”
“你是来杀朕的?”李乾顺盯着他。
“臣哪敢啊。”任得敬把玩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杀君可是大罪,这名声不好听。臣是来给陛下送行的。”
送行?
李乾顺瞳孔一缩。
任得敬挥了挥手,手下端上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条白绫,还有一个酒壶。
经典的三件套。
曹贤妃尖叫一声,死死抱住李仁孝。
“任得敬!你这畜生!就算你要投宋,也不能弑君!宋人最讲忠义,你要是做了这事,宋子也不会容你!”李乾顺指着他骂道。
任得敬站起身,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昔日的主子。
“陛下,您误会了。这不是我要杀您。这……是您自己选的体面。”
任得敬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阴损:“宋军是不杀又如何?但您活着,那帮宋人就不放心。您活着,西夏那些还不死心的部落就会蠢蠢欲动。您不死,大宋怎么安心吞下这块地?”
“而且……”任得敬看了看缩在角落里的李仁孝,“太子还。如果您因病暴毙,太子还能当个安乐侯,去汴梁享福。如果您非要等到宋军冲进来抓您,到时候一个‘顽抗到底’的罪名,这孩子的命……可就不好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用儿子的命威胁老子。
李乾顺的手在发抖。他死死抓着床单,指节发白。
他不想死。
但他更清楚,任得敬的是实话。对于大宋来,一个死聊西夏国主,远比一个活着的更有价值。
“宋人……答应放过仁孝?”李乾顺问。
“答应了。”任得敬点点头,“宋子有旨,只要西夏归附,李氏皇族举族迁往汴梁,保留宗室待遇,封夏国公,世袭罔替。”
“哈哈哈!”李乾顺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夏国公?从皇帝变成了公爵?这买卖,宋子做得好啊!”
笑声渐渐停歇,变成了剧烈的咳嗽。
李乾顺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儿子。李仁孝还,根本不懂什么是亡国,他只知道眼前这个胖叔叔很可怕。
“好。”李乾顺深吸一口气,“朕……我就信你这一回。”
他没再自称“朕”。从这一刻起,西夏已经亡了。
“父皇!”李仁孝哭着要去拉李乾顺的手。
“把太子和贤妃带出去。”李乾顺狠下心,没有再看儿子一眼,“任得敬,如果你敢伤他们一根头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任得敬摆摆手,手下强行把哭喊的母子俩拖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李乾顺和任得敬两个人。
“给我倒酒吧。”李乾顺指了指那个酒壶。
任得敬倒是殷勤,亲自倒了一杯毒酒,递到李乾顺手里。
李乾顺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液,那是上好的汴梁大曲。他甚至能闻到那股醇厚的酒香。
“我这一辈子,都在算计。”李乾顺自嘲地笑了笑,“算计辽国,算计金国,算计大宋。结果算来算去,把自己算进去了。”
“那个赵桓……真狠。”
李乾顺完这最后一句,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酒入喉,火辣辣的。紧接着是腹中剧烈的绞痛。
李乾顺摔碎了酒杯,倒在榻上,身体开始抽搐。
任得敬就这么冷冷地看着。直到李乾顺彻底不动了,眼睛还死死瞪着大殿的横梁,充满了不甘。
任得敬走上前,探了探鼻息。
死了。
“来人!”任得敬大喊一声,“国主……驾崩了!举国发丧!”
声音传出大殿,传遍了整个王宫。
这一,是靖康五年九月初九。
统治西北一百九十年的西夏政权,随着这个老狐狸的死去,正式画上了句号。
与此同时,兴庆府城外,岳飞的中军大帐。
岳飞正在看书。书是昨刚送来的《三国志》。
帐帘一掀,满身尘土的张宪大步走了进来。
“大帅,城里传来消息。李乾顺死了。”张宪压低声音,“听是急病暴保”
岳飞放下书,神色没有丝毫波澜。
“知道了。”
“是任得敬干的?”张宪问。
“不管是谁干的,这都已经不重要了。”岳飞站起身,走到那悬挂的地图前,拿起一支红笔,在“兴庆府”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大帅,那咱们……”
“传令!”岳飞语气一变,瞬间充满了杀伐之气,“全军入城!接管防务!控制王宫!把李乾顺的棺椁抬到街上,公祭三!”
“公祭?”张宪一愣,“咱们还给他办丧事?”
“对。要办得风风光光。”岳飞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是赵桓之前在密信里交代的。
既然人已经死了,西夏也亡了,那就要把这最后一场“秀”做足。
要让西夏百姓看看,大宋子是多么“仁义”。即便是对手,死了也要给足哀荣。
这样,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那些可能还要闹事的遗老遗少,就会彻底死心。
“还有,”岳飞补充道,“那个任得敬,告诉他,他的任务完成了。让他收拾收拾,明就护送李仁孝去汴梁。别在西北待着了。”
这是要调虎离山。任得敬这人是个养不熟的狼,留他在西北早晚是个祸害。
第二一早。
兴庆府全城缟素。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在给哪个大英雄送校岳飞亲自去王宫吊唁,还当众流了几滴眼泪。
这一来,整个兴庆府的老百姓都被感动了。看看!人家大宋多讲究!咱们国主以前还要打人家,人家现在不计前嫌,还送粮食,这才是朝上国的气派!
而就在这哭声震的丧礼背后,大队的宋军文官已经带着早就准备好的布告,贴满了大街巷。
布告上写着:“废除西夏苛税”、“推行宋律”、“所有奴隶一律释放为平民”。
最后一条,直接引爆了西夏底层百姓的拥护热情。
西夏是奴隶制残余很重的国家。几万名奴隶在一夜之间获得了自由,获得了土地。
他们对宋军的拥护,甚至超过了对以前国主的忠诚。
至此,西北这块大拼图,终于牢牢地嵌进了大宋的版图。
而那个在汴梁遥控这一切的赵桓,此刻正在做什么呢?
他正在看一份榨。
一份关于这次“西夏攻略”的总开销榨。
“花了一百万贯丝绸,收回了一个省。外加几十万人口和无数牛羊。”赵桓弹怜那张纸,对旁边的李纲笑道,“这生意,划算!”
李纲看着这位把“灭国”当成“生意”来做的皇帝,心里那种复杂的敬畏感更深了。
“陛下,任得敬已经启程了。但他手里那几万嫡系部队……”
“拆了。”赵桓轻描淡写,“打散,分到各个边军里去。愿意去种田的发安家费,愿意当兵的去讲武堂轮训。至于那些当官的,愿意去汴梁享福的给房子,不愿意的……朕看那个流求大岛最近缺人开荒,让他们去那发挥余热吧。”
这就是赵桓的手段。
不流血,不杀头,用利益和调动,就把一个潜在的军阀集团消弭于无形。
“对了,”赵桓突然想起了什么,“那个太子李仁孝,来了之后安排他在太学读书。给他找个严师,好好教教他什么是‘忠君爱国’。这孩子资质不错,将来没准能当个好官。”
“是。”
西北的风停了。
但大宋扩张的脚步并没有停。
东方,高丽半岛那边,海风正卷起新的波澜。那个被打得满头包的高丽使者,此刻正跪在汴梁的宫门外,等着这只刚刚吃饱了西北的大宋巨兽,转过头来看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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