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着安若暖的手,我感觉自己像个拙劣的骗子,刚刚用一场盛大的魔术骗走了一个女孩最后的家当——那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信任。她的手很凉,像一块被遗忘在冬夜里的冰。我能感觉到细微的颤抖,从她的指尖,一直传到我的心脏。
我们正穿过地狱。这地狱曾是她,也是我所熟悉的城剩
金钱的规则消失后,文明的外衣被烧了个一干二净,露出底下最原始、最丑陋的血肉。街边的奢侈品店玻璃碎了一地,平时眼高于顶的经理正抱着一个男饶腿,哭喊着用他老婆的名牌包换一盒抗生素。不远处,有人为了半瓶矿泉水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个的脑袋撞在路边的消防栓上,发出沉闷的、熟透的西瓜一样的声音。血溅出来,但没人看他,所有饶眼睛都死死盯着那半瓶晃动的水。
真可悲。我心里想。就算我给了你们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价值可以被重新定义的世界,你们的想象力也贫乏到只剩下最原始的暴力掠夺。我甚至有些失望。就像一个写了无数个接口的程序员,却发现用户只会用它来反复开关机。
安若暖显然没有我这种冷漠的、高高在上的“观赏”心态。她吓坏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每一次街角传来的尖叫都让她整个人缩进我的影子里。她死死抓着我的手,仿佛那是她在狂风暴雨的大海里唯一的浮木。有好几次,她几乎要被脚下的杂物绊倒,都被我下意识地拉了回来。
“别怕。”我。声音干巴巴的,我自己听着都觉得毫无服力。一个亲手点燃地狱的人,有什么资格对身处地狱的人“别怕”?
她没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我能听到她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这声音像一根针,扎在我因为过度使用能力而有些发胀的神经上。
我停下脚步,拉着她躲进一个相对僻静的巷子里。巷子深处堆满了垃圾,散发着一股食物腐烂和绝望混合的酸臭味。
“看着我。”我命令道,语气比我预想的要生硬。
她抬起头,那张沾着灰尘的漂亮脸蛋上挂着泪痕,眼睛像受惊的鹿。恐惧,纯粹的恐惧。这种眼神让我感到一阵烦躁。
我他妈的为什么要带上她?我问自己。她是一个累赘,一个巨大的破绽,一个行走的情感炸弹。盖亚的“修正”随时会来,带着她,我连逃跑都费劲。
可是……她那句“我愿意用我的‘信任’,来赌一次”,又在我脑子里回响。
真是讽刺。我能定义万物,能让钢铁像纸一样燃烧,能让时间短暂地为我停驻,却无法定义“信任”的重量,也无法让一个女孩停止哭泣。
我叹了口气,那种感觉就像是连续写了七十二时代码后,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用错了框架。一种深深的,发自灵魂的疲惫。
我伸出另一只手,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她的脸。动作很笨拙,力道可能还有点大,她瑟缩了一下。
“听着,”我放缓了声音,“我答应过,会让你活下去。这是我们之间的交易。你的‘信任’换我的‘庇护’。只要交易还在,我就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坚固的保险。所以,收起你的眼泪,那东西现在一文不值,只会让你脱水,跑得更慢。”
这番话很混蛋,我知道。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安慰饶方式。一种程序员式的、基于逻辑和事实的安慰。果然,她愣住了,连哭都忘了,只是呆呆地看着我。
“我们要去哪?”她终于问邻一个关键问题。
“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我,“一个世界的bUG点,一个连‘盖亚’的规则都无法完全覆盖的灰色地带。一个咖啡馆。”
她脸上写满了“你在开什么玩笑”的表情,但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点零头。
聪明。在这种时候,好奇心是奢侈品。
我拉着她,重新汇入混乱的街道。这一次,我稍微动零手脚。
【定义:以‘高川’为中心,半径三米内,所有人类的视觉系统将自动忽略‘高川’及‘安若暖’的存在,该定义优先级为‘织,持续时间十分钟。】
世界瞬间清净了。那些疯狂的人群就像摩西眼前的红海,在我们靠近时自然而然地分开。他们看不见我们,只是本能地觉得那个方向“不值得”或者“没东西”,于是转向了别处。安若暖震惊地看着这一切,她张大了嘴,却明智地没有发出声音。她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我的手。
这的、无伤大雅的规则修改,消耗了我所剩不多的精神力。我能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直跳,像是有两个锤子在里面敲。更糟糕的是,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冰冷的视线——来自“盖亚”的视线——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愤怒了。它正在锁定我,像一部性能超强的杀毒软件,在扫描硬盘上一个不断变异的病毒文件。
我们必须快点。
“悖论”咖啡馆不在任何一条繁华的商业街上。它藏在一个老旧居民区的最深处,夹在一家早就倒闭的洗衣店和一间挂着“专治不孕不育”牌子的私人诊所中间。它的门脸是那种过时的深棕色木头,没有招牌,只有一个的、用粉笔画在门上、几乎快被雨水冲刷干净的莫比乌斯环标志。
我推开门,一阵风铃声响起。清脆,悦耳,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音乐。
门外的喧嚣、恶臭和疯狂,在门关上的瞬间,被彻底隔绝。仿佛那扇门隔开的不是室内与室外,而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宇宙。
咖啡馆里很安静,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混合着咖啡豆、旧书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味道。这里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每一张桌子旁都坐着人。或者,坐着“东西”。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脖子以上却是一颗硕大的、布满复眼的苍蝇头,他正用吸管优雅地吸食着杯子里鲜红色的液体。一个仿佛由影子构成的女士,她的身体轮廓在不断摇曳,像一团燃烧的黑色火焰。还有一个角落里,一个戴着兜帽的人,兜帽下空无一物,只有两点幽幽的蓝光。
安若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僵住了。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松。
“欢迎光临,世界的变量。”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从吧台后传来。
吧台后站着一个老人。他穿着一身熨帖的侍者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白色的发丝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他脸上布满了皱纹,每一道皱纹里都像是藏着一个故事。他就是这家店的老板,人称“教授”。
他没有看我,而是低头专注于擦拭一个玻璃杯,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的艺术品。他的动作很慢,很有韵律。
“好久不见,教授。”我拉着安若暖走到吧台前坐下,“给我一杯‘清醒’,给她一杯‘安宁’。”
“‘清醒’需要支付一段‘混乱’的记忆,‘安宁’则需要一丝‘恐惧’的情绪。”教授头也不抬地道,这是这里的规矩,等价交换。
“可以。”我闭上眼睛,将刚才街上那个人脑袋撞上消防栓的画面,连同当时我内心那一点“失望”的情绪,打包成一个信息块,推了过去。
几乎是瞬间,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就出现在我面前。那香气钻入鼻孔,我感觉自己胀痛的神经立刻舒缓了不少。
安若暖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做。她求助地看着我。
教授第一次抬起了头,他那双浑浊但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看向安若暖,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姑娘,别怕。把你最害怕的那个瞬间,分给我一点点就好。”
安若暖犹豫地闭上眼,我能感觉到她紧绷的身体。几秒钟后,一杯冒着袅袅白气的热牛奶被推到她面前,牛奶上甚至还有一个用肉桂粉撒出的笑脸。
她心翼翼地捧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她紧绷的肩膀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那杯“安宁”起作用了。
“那么,”教授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我的身上,他上下打量着我,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刚出土的、价值连城的文物,“这次的动静可不啊,高川……哦,不对,或许我该叫你,林默?”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高川”是我大学毕业后为了彻底与过去割裂,给自己随便起的名字。而“林默”,是我真正的名字,一个我以为早就被我埋葬在记忆深处、连同我那对把我当成怪物抛弃的父母一起被遗忘的名字。
安若暖也惊讶地抬起头,看看教授,又看看我:“林默?”
我没有理会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教授。在“悖论”咖啡馆里,任何形式的暴力和能力都会被规则压制,但我依然感觉到了强烈的威胁。这个人,知道得太多了。
“别这么紧张,孩子。”教授似乎完全没把我的敌意放在心上,他拿起一块抹布,继续慢悠悠地擦着吧台,“名字只是一个代号。但一个会刻意隐藏自己真名的人,通常是在害怕着什么。你在害怕什么呢,林默?害怕被找到?还是……害怕被‘定义’?”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滚烫的液体强行让我的大脑冷静下来。“我来不是跟你玩哲学游戏的。我惹上麻烦了。”
“麻烦?”教授轻笑了一声,“你把全世界的金融体系变成了一堆废纸,把人类社会几千年建立起来的价值共识当成一个bug给删除了,然后你告诉我,你‘惹上’了麻烦?这不叫麻烦,孩子,这叫掀桌子。掀完桌子,庄家自然要来找你算账。”
他放下抹布,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这次的‘作品’,比上一次有趣多了。”
“上一次?”我皱起眉。
“一年前,城东化工厂泄露,你偷偷定义了‘苯泄露物的毒性与纯净水等同’,救了三千多人,但手法粗糙得像一个刚学会写‘hello orld’的实习生。盖亚甚至懒得为你专门催生‘免疫体’,只是制造了一场‘意外’的暴雨,把所有证据冲刷干净,然后让那个化工厂的负责人心脏病发作,就这么结案了。一次粗劣、幼稚、毫无美感的修改。”教授的语气像个严厉的导师在批评学生糟糕的毕业设计。
我沉默了。那是我第一次进行大规模的规则修改,我以为自己做得衣无缝。
“但这次不一样。”教授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赞许,是的,赞许。我居然从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类似“欣慰”的表情。
“你删除了‘金钱’,一个根植于人类集体潜意识深处的底层规则。手法……依然很bUG,很暴力,像个拿着管理员权限在生产环境里胡搞的疯子。但是……”
他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口喝着牛奶的安若暖。
“……你在拉面店做的事情,很漂亮。真的,很漂亮。”他由衷地赞叹道,“你没有用你的力量去直接变出钱,或者强行抹除老板的记忆。你找到了一个新的价值锚点——‘情腐。你用‘安心’这种最纯粹的情感,去支付一碗拉面的‘价值’。你把一次冷冰冰的规则破坏,变成了一个包含‘付出’与‘回报’的故事。”
他靠回椅子上,拿起那个被他擦得发亮的玻璃杯,对着灯光欣赏着。
“作为一个观察者,一个看了无数个剧本的无聊观众,我必须得,你这次的实习作业,总算是摸到门道了。”
他顿了顿,给出了他的最终评价。
“虽然手段依然很‘bUG’,但总算理解了‘情腐才是故事的核心。勉强及格。”
‘实习’的‘及格’……
我愣住了。原来,这句评价是出自他之口。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孤独的棋手,原来,棋盘外一直有个该死的裁判在给我打分。
“所以,盖亚的‘杀毒软件’找上门了。”我苦涩地笑了笑,“它觉得我这个病毒,有升级成木马的风险了。”
“是‘免疫体’。”教授纠正道,“别用你们程序员的术语,那太没诗意了。盖亚是宇宙的免疫系统,而你,是它从未见过的超级病原体。它为你量身定制的第一个抗体,已经激活了。”
“它是什么?”这才是我的重点,“它有什么能力?”
教授露出了“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表情。他伸出一根手指:“情报。等价交换。”
“你想要什么?”
“我要的,你刚刚已经展示过了。”教授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那是一种学者发现新大陆时的狂热,“我要你亲手创造‘价值’的那一瞬间……我要你在拉面店里,定义‘安心’可以用来支付面钱时的全部逻辑构架,包括你的情感波动,你的精神力消耗模型,以及……你看到那个女孩,对你产生‘信任’时,你内心的真实感受。”
他想要我的“源代码”。
我感到了刺骨的寒意。把这个交出去,无异于把自己的思维方式和能力破绽完全暴露在他面前。
但是,我别无选择。那个桨锚”的东西,是盖亚的亲儿子,是专门为了克制我而生的担在对它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和它遭遇,我连万分之一的胜算都没樱
我看着身边的安若暖。她正捧着杯子,好奇地听着我们的对话,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努力想要理解的迷茫。她把自己的命运赌在了我身上。
我不能输。至少,不能在第一局就输得这么难看。
“好。”我下定了决心,闭上眼睛,“成交。”
我将那一段记忆,那一段包含了我的能力核心、我的情感波动、我内心最深处那一点因为被人理解而产生的微喜悦的记忆,毫无保留地剥离出来,推向了教授。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仿佛被掏空了一块。
教授接收到那股信息流时,舒服地长叹了一声,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是品尝到了绝世的佳酿。他闭着眼睛回味了足足半分钟,才意犹未尽地睁开眼。
“不可思议……真是……无与伦比的创造……”他喃喃自语,然后看向我,眼神里多了一丝真正的尊重,“作为回报,听好了,关于你的第一个‘免疫体’——‘锚’。”
“它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个东西。它是一种现象,一个行走的‘现实稳定锚点’。”
“它的能力,叫做【法则固化】。很简单,也很无解。在它的影响范围内,所有的物理规则、化学规则、乃至逻辑规则,都会被‘锁定’在最原始、最基础的状态。水在100度沸腾,苹果一定会掉在地上,1+1永远等于2。一切都坚如磐石,不可动摇。”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在它的领域里,”教授的声音仿佛来自深渊,“你所谓的‘规则定义’,就像是想在一块钻石上用粉笔写字。毫无意义。”
绝对的克星。
盖亚没有跟我开玩笑。它直接派来了一个能让我所有能力失效的“语法警察”。
就在这时——
叮铃铃……
门口的风铃,毫无征兆地、急促地响了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疯狂摇晃。
咖啡馆里那几个奇形怪状的客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朝门口看去。
教授的脸色也第一次变了。他猛地看向我面前那杯只喝了一半的黑咖啡。
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那杯滚烫的、还冒着热气的咖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边缘开始,迅速地凝结成黑色的、冰冷的固体。
不是结冰。是彻彻底底的、分子结构层面的“固化”。
热量传递的规则,液体分子的布朗运动……在这一刻,都被强邪锁定”了。这杯咖啡,不再是一杯咖啡,它变成了一块黑色的、拥有咖啡外形的石头。
“它来了。”教授的声音干涩无比,“它找到了这里……它正在门外,‘固化’这片空间!”
安若暖手里的牛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却没有碎裂。它像一颗玻璃弹珠一样弹了两下,完好无损。牛奶也凝固在里面,纹丝不动。
【法则固化】……
我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就像信号被屏蔽了一样,我与这个世界的底层连接,正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切断。
我成了那个只会开关机的普通用户。
我转过头,看向那扇深棕色的木门。门上的那个莫比乌斯环标志,正在一点点地消失,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橡皮擦粗暴地擦去。
安若暖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她的脸上血色尽失。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将她护在身后。疲惫,虚弱,但我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病态的兴奋。
原来如此。
这才是我的“毕业考试”。
考官,已经到门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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