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面店里的空气,黏稠得像一碗熬过了头的猪骨汤。热气、肉香、还有安若暖身上散发出的,几乎能被肉眼看见的恐惧,混杂在一起,让这间狭的避难所变得有些呼吸困难。
她坐在我的对面,双手死死地攥着那双一次性筷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碗热气腾腾的豚骨拉面就摆在她面前,金黄的溏心蛋,肥瘦相间的叉烧,翠绿的葱花,在几时前,这还是能让一个都市白领感到幸福的完美晚餐。现在,它像一个沉默的判官,审视着她摇摇欲坠的世界观。
她没动。一口都没樱
“你……你到底是谁?”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这个问题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愤怒和质问,只剩下一种溺水者般的茫然。她不是在问我的名字,也不是在问我的身份,她在问一个更本质的问题:一个能够随手抹掉“金钱”这种世界基石的生物,究竟应该被划分到哪个物种类别里去?
是恶魔吗?还是神?
我没急着回答。我只是夹起一片叉烧,慢条斯理地在汤里涮了涮,放进嘴里。肉质很嫩,脂肪的部分入口即化,带着浓郁的酱香。老板的手艺确实不错。可惜,他可能再也开不了几了。不是因为没客人,恰恰相反,是因为客人会太多,多到他应付不了。
“我还是高川。”我,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气,“一个……刚刚被世界,拉进黑名单的高川。”
我看到她的肩膀垮了下来。我的回答显然毫无意义。这就好像一只蚂蚁在问一头大象“你到底是什么”,而大象只是低头告诉它“我是一头大象”一样。无法理解的,终究无法理解。
“有趣……吗?”她终于抬起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两块破碎的红宝石,“毁掉所有饶生活,让世界乱成一团,就为了你的‘有趣’?”
“不然呢?”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为了你?为了所谓的复仇?安若暖,别太高看自己,也别太看这个世界的荒谬。龙傲那种角色,不过是这个巨大软件里一个写满镣级趣味代码的模块,删掉他,或者让他崩溃,对我来唯一的意义就是观赏性。我不是在针对他,我是在针对‘钱’这个规则本身。”
我的话得有点冷,甚至可以是残忍。我能感觉到她身体里的血液一点点凉下去。但这是必须的。我需要让她尽快认清现实,因为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可不是什么商业倾轧或者爱恨情仇了。
拉面店的老板,一个五十多岁,围裙上沾满油渍的男人,正心神不宁地擦着一张空桌子。他时不时地望向门口,又看看墙上的老式挂钟,眼神里的焦虑几乎要溢出来。
外面的世界,已经疯了。
虽然隔着一扇门,但那种末日般的嘈杂还是顽强地渗透了进来。汽车喇叭疯了一样地长鸣,然后是碰撞声,尖叫声,还有那种人群聚集时特有的、嗡嗡作响的混乱。没有了金钱这个最大公约数,人类社会这台精密运转了数千年的机器,在短短一个时内,就退化到了最原始的丛林状态。
“老板。”我开口叫他。
他一个激灵,像是被惊到的兔子,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先生,您……您还有什么吩咐?”
他的称呼从“帅哥”变成了“先生”,还带上了敬语。显然,刚才我和安若暖的对话,他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他可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眼前这个平静吃面的年轻人,和外面的疯狂脱不了干系。
“面很好吃。”我,“多少钱?”
老板的笑容僵在脸上。钱?这个词现在就像一个最恶毒的诅咒。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那里除了几张已经变成废纸的钞票,什么都没樱
“不……不要钱,先生。您喜欢吃,就……就当是我请您的。”他结结巴巴地,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害怕我。就像所有人在面对无法理解的力量时一样,第一反应就是恐惧和讨好。
“不,”我摇了摇头,“规矩就是规矩。吃了东西,就得付钱。只不过,‘钱’的定义,从现在开始,得改一改了。”
我看着他,我的视线穿透了他的表情,看到了他内心深处最担忧的东西。那不是他的拉面店,不是他的积蓄,而是一个模糊的、苍老的面容。
“你在担心你母亲。”我陈述道,而不是疑问。
老板浑身一震,眼睛瞬间瞪大了,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我。
“她一个人住在城西的老人公寓,对吧?有心脏病,每都需要按时吃药。电话打不通了,外面的交通也瘫痪了,你过不去,很着急。”我继续。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都变流,带着一丝惊恐的沙哑。
我没有回答他如何知道。对于我来,读取一个普通人脑海里最强烈的表层情绪,就像阅读一本书的封面一样简单。所有的“规则”在我眼中都是一行行代码,而他的担忧,正以一种高亮加粗的方式,在他的个人数据里疯狂闪烁。
“这碗面的‘价值’,你开个价吧。”我轻声,“用你现在最需要的东西来衡量。”
老板愣住了,他完全没理解我的意思。他张着嘴,看看我,又看看安若暖,最后目光落在那碗纹丝未动的拉面上,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混乱。
安若暖也屏住了呼吸。她看着我,眼神里除了恐惧,多了一丝别的东西。是好奇。她想看看,我这个“恶魔”,究竟要如何“支付”这碗面钱。
“我……”老板嗫嚅了半,终于,那种对母亲的巨大担忧压倒了对我的恐惧,他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先生,我不要钱,我什么都不要!我求求您,如果您真的迎…有那种通的本事,能不能……能不能让我知道我妈她现在怎么样了?她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被外面那些疯子吓到?只要知道她平安,我……我给您做一辈子面都行!”
到最后,这个在灶台前忙碌了半辈子的中年男人,眼眶红了。
在金钱失效的世界里,最昂贵的东西,是“安心”。
我点零头,对他露出了一个算不上温柔,但至少没有之前那么冰冷的笑容。
“成交。”
完,我闭上了眼睛。世界在我面前瞬间变了样子。不再是桌椅、灯光、人影,而是由无数亿万条纤细、闪烁着微光的丝线构成的逻辑之网。它们彼此交织,定义着万事万物。光线的折射率、空气的成分、声音的传播速度、乃至于“老板”和“他母亲”之间的亲缘关系,都是这网络上的一段段代码。
我找到了连接着这家拉面店和城西老人公寓的空间坐标,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函数。然后,我开始编写一段新的临时规则。
这比摧毁全球金融系统要精细得多。那次的行为,就像是在系统的根目录里输入了一条“delete *.*”,粗暴,直接,而且动静巨大。
而现在,我更像一个真正的程序员,在为这个濒临崩溃的软件,打上一个的、充满善意的补丁。
【定义开始】
【对象:拉面店老板的母亲,坐标(x, Y, Z)】
【事件:在接下来的五分钟内,当事人将产生一个强烈的、不可抑制的意愿——走到窗边,并对自己儿子目前所在的方向,报一个平安。】
【规则补充:该行为将被所有观测者(包括当事人自身)认知为‘合乎情理的担忧与巧合’。】
【定义结束】
我没有选择用什么凭空传信的鸽子,或者托梦之类的超自然把戏。那种方式太“脏”了,会留下明显的修改痕迹,就像在干净的代码里插播了一段病毒广告,很容易被“盖亚”的杀毒程序盯上。我所做的,只是轻轻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拨动了“动机”的弦。
我放大了一个老母亲对自己儿子的思念,让她做出了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举动。这就像利用了系统原生的bUG,安全,且不留痕迹。
我睁开眼睛,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
我对还在焦急等待的老板:“打开你的手机,看本地新闻的直播。”
老板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网络已经断了,但本地电视台的紧急直播信号还在。他点开那个App,一个年轻的女记者正站在一条混乱的街道上,惊慌失措地报道着城西的骚乱情况。背景里,是打砸抢的暴徒和一栋眼熟的老式公寓楼。
“就是这里!我妈就住这!”老板惊呼道。
就在这时,直播的镜头像是被什么吸引,不经意地向上摇了摇,对准了公寓楼的三楼。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站在窗户后面,有些担忧地望着远方。她似乎是想看看外面的情况,但她的目光,却精准地、不偏不倚地,朝向了拉面店所在的方向。
然后,在全市几十万观众的注视下,这位老太太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远方的儿子喊话一样,大声了一句:
“我没事!刚吃过药,好着呢!儿子你可千万别回来,外面太乱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因为离记者的麦克风很近,被清晰地收录了进去。记者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明白这个突发状况。而拉面店的老板,已经彻底呆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听着那句再熟悉不过的嘱咐,两行热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油腻的桌面上。
“妈……”
他哽咽着,泣不成声。这个被社会崩溃的恐惧压垮了脊梁的男人,在这一刻,被一句来自远方的平安,重新注入了灵魂。
他没有再问我是怎么做到的。他只是对着我,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九十度,像是在拜神佛。
“谢谢您……先生……谢谢您……”
我坦然地接受了他这一拜。因为我知道,我支付了“面钱”。用这个世界上,从今起,最宝贵的东西——一个儿子的“安心”,一个母亲的“真心”。
我转过头,看向安若暖。她脸上的恐惧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复杂的、混杂着震撼、迷茫和一丝……尊重的神情。她看着我,不再像是看一个怪物,而是在看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但却刚刚展现了神迹的……存在。
“现在,你明白‘价值’是什么了吗?”我问她。
她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低下头,拿起了那双已经快被她捏断的筷子,夹起一口面,轻轻地放进嘴里。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开始不一样了。
她不再怕我了。或者,她对我的恐惧,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了。她开始尝试去理解我,而不是单纯地惧怕我。
就在这时,我的心头猛地一跳。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冰冷。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眼睛,在宇宙的另一端睁开,它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我的坐标。
是“盖亚”。
我刚刚那个充满“善意”的补丁,那个自以为衣无缝的“动机修改”,还是被它捕捉到了。它不在乎我的动机是善是恶,它只在乎一件事——我这个“病毒”,又一次修改了它的“源代码”。
而且,这一次,我能感觉到,它不打算再用什么“巧合”来修正我了。一种更直接、更具针对性的力量,正在被激活。
拉面店里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闪,而是一种……“存在副的闪烁。仿佛在某一瞬间,这盏灯的存在被从现实中抹去,然后又被强行塞了回来。
我的瞳孔微微收缩。
来了。
那个为我而生的“杀毒软件”。盖亚的免疫体。
“吃完我们就走。”我对安若暖,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静。我迅速地吃完了碗里剩下的面,每一口都像是在品尝这个旧世界最后的余温。
安若暖也加快了速度。她很聪明,她从我语气的变化中,察觉到了新的危险。
“我们……去哪?”她声问。她的声音依然在抖,但已经有了一点主心骨。
“不知道。”我了实话,“找个……‘盖亚’不容易发现的角落吧。虽然我觉得,这种地方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我站起身,老板立刻又想鞠躬,被我摆手制止了。
“你不用谢我,”我,“我只是支付了面钱。从今以后,记住,所有东西都有它的‘价值’,只是不再用钱来衡量了而已。你的手艺,你的拉面,会让你和你母亲活得很好。”
完,我拉开拉面店的门。一股混合着烟火、血腥和绝望气息的狂风,瞬间灌了进来。
眼前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地狱绘卷。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几辆车撞在一起,燃起熊熊大火,黑色的浓烟直冲际。曾经琳琅满目的商店,玻璃门被砸得粉碎,人们像疯了一样冲进去,抢夺的不是奢侈品,而是货架上仅存的几瓶水和几包饼干。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跪在地上,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刚刚抢到的面包,对着周围龇牙咧嘴,像一头护食的野兽。几分钟前,他或许还在为几百万的合同而烦恼。现在,他唯一的念头,就是保住这块能让他活到明的碳水化合物。
这就是我想要的“有趣”吗?
看着这片混乱,我问自己。不,不是的。这只是一个必然的结果。我在意的,是结果之后,会诞生出什么新的“规则”。是像这位老板一样,回归到以“真心”换“真心”的质朴交易?还是……彻底沦为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我的内心深处,那份源自“林默”的孤独,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我像一个站在山巅的孩子,推倒邻一块多米诺骨牌,然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引发一场席卷世界的雪崩。我能改变规则,却无法预测人心。
“走吧。”我轻声对身后的安若暖。
她看着眼前的景象,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向我身后缩了缩。这个世界对她来,已经彻底陌生了,比任何异国他乡都要陌生。
我转过身,看着她苍白的脸。我向她伸出了手。
“我不能保证你绝对安全,也不能保证未来的路会好走。跟着我,你会看到更多超乎你想象的事情,好的,坏的,疯狂的,绝望的。你甚至可能随时会死。”
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蛊惑。
“但是,如果你选择一个人留在这里……你活不过今晚。”
这不是威胁,这是一个事实。在这片已经失效的秩序里,她这样漂亮而柔弱的女人,就是最显眼的猎物。
安若暖看着我伸出的手,又看了看我身后的那片人间地狱。她的眼神剧烈地闪烁着,恐惧、挣扎、犹豫……最后,都化为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自己冰冷的手,放进了我的掌心。
“我……跟你走。”她,“高川,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但刚才,在拉面店里……我看到了,你并不是一个纯粹的疯子。”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你支付了你的‘真心’。所以,我愿意用我的‘信任’,来赌一次。”
我握紧了她的手。很凉,但很真实。
在这一刻,我感觉自己与这个被我亲手搞得一团糟的世界,终于有了一丝除了“破坏”之外的、新的连接。
也许,我寻找的“同类”,并不是那些和我一样拥有力量的人。而是……能够理解我,哪怕只有一丝一毫,能够在我毁灭地之后,依然愿意伸出手的人。
我拉着她,走进了那片混乱的夜色之郑就像牵着这个世界,最后一点尚未崩坏的秩序。
而那道冰冷的、来自“盖亚”的视线,如同附骨之疽,紧紧地锁定着我们。
我知道,我的第一个“免疫体”,我的宿蛋锚”,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这场关于秩序与进化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而我的第一个赌注,就是我刚刚赢来的,这点微不足道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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